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十一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十一
本章字数: 6323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到波克罗夫斯科耶的那一天,正是列文最苦恼的日子。

这是一年中最紧张的农忙季节,所有的农民在劳作中都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忘我的紧张精神,那是在其他的生活条件下都不会有的,要是人们能表现出这种精神,自己又很重视,要是它不是年年如此,要是这种紧张劳动的成果不是那么平常的话,那它就会得到很高的评价。

收获黑麦和燕麦,装运,割草,翻耕休耕地,打谷子和播种冬小麦——这一切看起来好像都很简单平凡,但是要干完这一切,就需要全村的老老少少,毫不间歇地连续劳动三四个星期,而且比往常要艰苦三倍,吃喝的是克瓦斯、葱头和黑面包,夜里打谷和搬运谷捆,而且一天只睡不到两三个钟头。全俄国年年如此。

列文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乡下度过,而且同农民有着密切的联系,在这种大忙季节,普遍的高涨的热情也感染了他。

一大早,他就骑马到第一批播种下黑麦的地方,然后又到堆成垛要运走的燕麦的地方去,妻子和姨姐起床的时候,他就回家去和她们一道喝咖啡,接着又步行到农场,那里一架安装好的新打谷机就要打谷了。

一整天,列文同管家和农民们谈话,在家中跟他妻子、道丽、她的孩子们和他的岳父谈话的同时,除了农务,还老想着他当时很关心的那个问题,处处时时寻找同这些问题有关答案:“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列文新盖好一座谷仓,谷仓是用树叶尚未落尽、还散发着香气的榛树枝做板条,茅屋顶用新剥去皮的白杨木做房梁。他站在谷仓的屋顶,透过敞开的大门打量打谷时回旋飞扬的干燥而刺鼻的灰尘,时而望着被炎热的阳光照耀着的打谷场上的青草和刚刚从谷仓里搬运出来的新鲜干草,时而凝视着头顶花斑、白胸脯的燕子,它们啁啾着,振翅飞进房檐下,歇落在门口的亮处,时而凝视着在阴暗的、尘土飞扬的谷仓里奔忙着的人们,于是他心上产生了无数的怪念头:

“这一切都为了什么?”他想,“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强迫他们劳动?他们为什么全都这样卖力,而且极力在我面前表现得非常起劲?我认识的这位马特列娜老婆婆这么拼命为的是哪般(失火的时候一根大梁打中了她,我曾为她医治过)?”他望着一个瘦削的农妇,她正用耙子把谷子耙拢来,她晒得黑黝黝的赤脚在高低不平的坚硬打谷场上吃力地来回移动,“她身体复原了,但是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十年之内,人们就会把她埋葬了,她身后什么都不会留下来;那个身穿红裙子的漂亮姑娘,你看她以异常灵活而仔细的动作在簸谷,她也不会留下什么,人们也会埋掉她;还有那匹斑马,它的日子也不长。”他想着,望着一匹肚皮一起一伏、鼻孔胀大、呼吸急促的马,它正踩着在它身下转动着的斜轮子。“它也会被埋葬掉,而那个费奥多尔,他正在把谷子放进机器里,鬈曲的胡须上落满糠皮,衬衫破了一大块,露出雪白的肩膀,也会被人们埋葬掉。这时他却还在解谷捆,发号施令,对妇女们喝三吆五,手脚麻利地调整好了转动着的轮子上的皮带。况且,不仅仅是他们,我也会被人埋葬掉,什么也不留下来。这都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着想着,看了看表,计算他们一个钟头之内可以打多少麦子。他必须知道,好据此来定每天的工作量。

“快一个钟头了,他们才开始打第三垛。”列文走到正在把麦子放进机器里的那个人跟前,用高过机器轰隆声的声音叫他每次少往里面放一点。

“你一次放进太多了,费奥多尔!你看,都堵住了,所以就不顺畅了,得均匀放!”

费奥多尔汗津津的脸上沾满了灰尘,成了大花脸,喊了句什么作为回答,不听列文的,还是自行其是。

列文走到机器跟前,把费奥多尔推到一边,亲自动手干起来。

一直干到农民们快吃午饭的时候,他和费奥多尔才一起离开谷仓,站在打谷场上一堆新收割下来的金黄色的黑麦堆旁,这些黑麦是留作种子的,堆得整整齐齐,与他交谈起来。

奥费多尔来自一个遥远的村落,就是列文以前按照合作经营方式出租土地的那个地方。目前他把那块土地租给一个看院子的人了。

列文和费奥多尔谈起这块地来,打听那个村落里的一个富有的、人品很好的农民普拉东,明年会不会租那块土地。

“地租太高,普拉东缴不起,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奥费多尔从被汗水湿透的衬衫怀里摘下黑麦穗,答道。

“那基里洛夫怎么缴得起?”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米秋赫(就是奥费多尔瞧不起的那个看院子的)他怎么会缴不起!这家伙很会压榨别人,就爱占便宜。他连个基督徒都不可怜!可是福卡内奇大叔(他这样称呼普拉东老头),难道他会剥削别人吗?他借钱给别人,有时不用人还,弄得自己手头很紧。这全看是什么人!”

“可他为什么不要人家还钱呢?”

“可见人跟人不同!有一种人活着只想着自己,就拿米秋赫说吧,他只想填满自己的肚皮,但是福卡内奇可是个讲规矩的人,他为了灵魂而活着,他记着上帝。”

“他怎么记着上帝?他怎么为灵魂活着?”列文几乎喊叫起来。

“怎么样?凭真理,按照上帝的意旨。您要知道,人跟人不同啊!譬如拿您说吧,您也不会伤害什么人……”

“是的,是的,再见!”列文说,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于是转过身,拿起手杖迅速地走回家去了。一听到那个农民说普拉东为他的灵魂、凭真理活着,按照上帝的意旨活着,一些模糊的但意义重大的思想就涌上他的心头,好像从幽禁它们的地方挣脱出来,全都朝着一个目标冲去,在他的脑海里回翻腾,弄得他头昏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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