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坐上马车,心情比出门的时候更恶劣。除了她以前的痛苦,现在又增添了一种受到侮辱和遭到唾弃的感觉,那是她和吉蒂会面的时候清楚感觉到的。
“去哪里,夫人?回家吗?”彼得问。
“是的,回家。”她说,现在根本不考虑到哪里去了。
“他们看着我,像看什么恐怖的、不可思议的怪物一样!他这么起劲地对那个人讲些什么呢?”她望着两个过路的人,想道,“难道能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吗?我本来想告诉道丽,幸好没有说。她会幸灾乐祸的!她也许不会流露出来,但是她会因为我因她所妒忌的种种快乐而受了惩罚而兴高采烈的。吉蒂会更高兴的。我可把她看透了!她知道,我在她丈夫眼里显得异常迷人。她会嫉妒我,憎恨我,而且还看不起我。在她的眼里我是一个堕落的女人。可是如果我真的是堕落的女人,我就可以使她丈夫坠入我的情网了……如果我愿意的话。而我的确很情愿。你看这个人多自以为了不起!”她看见一个肥胖红润的绅士乘着车迎面驶来,她想,他把她错当成熟人,摘下他那光闪闪秃头上的光闪闪的礼帽,但是发觉认错了人,“他以为认识我,但是他和世界上其他的人一样,同我毫不相干。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我只知道自己的胃口’,法国有句谚语就是这么说的。他们想要吃肮脏的冰激凌。这一点他们一定知道。”她心里想,看见两个男孩拦住一个卖冰激凌的小贩,他把桶由头顶上放下来,用毛巾揩拭着汗淋淋的面孔,“我们都想吃可口的东西,如果没有糖果,就要不干净的冰激凌!吉蒂也一样,得不到伏隆斯基,就要列文。还要嫉妒我,仇视我。我们互相仇视。吉蒂恨我,我恨吉蒂!这是事实。秋季金,理发师。我请秋季金给我梳头。秋季金……他回来的时候我要告诉他。”想着想着,她忽然笑起来。但是马上又想起她现在没有可以说笑的人了,“况且,又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一切都是可恨的。晚祷钟声响了,那个商人多么虔诚地画着十字,好像唯恐失掉什么似的!这些教堂、这些钟声、这些谎言,有什么用?无非是用来掩饰我们彼此之间的仇视,就像这班破口对骂的车夫一样。亚什温说:‘他要把我赢得连件衬衣都不剩,我也是如此。’是的,这倒是事实!”
她在胡思乱想中,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就这样到达了家门口。看见门房出来迎接她,她这才想起她发出去的信和电报。
“有回信吗?”她问。
“我找找看,”他回答,望了望办公桌,他拿起一封方形的电报小封套递给她,“十点以前回不了。伏隆斯基。”她读着。
“送信的人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夫人。”门房回答。
“既然这样,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自言自语,感到心上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和渴望报复的欲望。她跑上楼,“我亲自去找他。在和他永别以前,我要把一切都和他挑明。我从来没有像恨他这样恨过任何人!”她想。看见挂在帽架上他的帽子,她厌恶得哆嗦起来。她没有想到他的电报是答复她的电报的,他还没有接到她的信。她想象他现在正悠闲地同他母亲和索罗金娜公爵小姐谈天,因为她的痛苦而感到高兴呢!“是的,我得赶快去!”她自言自语,她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想尽可能摆脱她在这幢可怕的房子里所体验到的心情。仆人们、四壁、房中的摆设,都在她心中引起一种厌恶和怨恨的情绪,像千钧重担一样压迫着她。
“是的,我必须到火车站去,如果找不到他,我就到那里去揭穿他。”安娜看了看报纸上火车时间表。晚上八点零两分有班车,“是的,还来得及。”她吩咐套上另外两匹马,把一两天内需用的东西放进了旅行袋。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在掠过心头的种种计划中,她模糊地决定采用其中一种:在火车站或者伯爵夫人家闹过一场以后,她就乘“下城铁路”的火车到下一个城市住下来。
晚餐摆好了。她走到桌旁,一闻到面包和干酪的气味,就觉得一切食物令人恶心,她吩咐套上车,就走出去。房子已经在马路上投下阴影,傍晚很晴朗,在夕阳中还很温暖。搬着安娜的东西走出来的安努什卡、把行李放到车上去的彼得和分明很不高兴的马车夫,都使她觉得讨厌,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惹她生气。
“我用不着你,彼得!”
“那车票呢?”
“随你的便,我不在乎。”她厌烦地回答。
彼得跳上车座,两手叉着腰告诉车夫驶到车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