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5042

一大群人,大部分是女人,围着举行婚礼灯火辉煌的教堂。那些来不及挤进教堂的人就挤在窗子周围,推推搡搡,吵吵闹闹,从窗框往里张望。

二十多辆马车已在警察指挥之下沿街排列起来。一个警官,制服闪闪发亮,严寒下站在门口。马车川流不息地驰来,时而是头上戴着花、两手提着裙子的妇人,时而是脱下军帽或黑帽的男人,进了教堂。在教堂里面,一对枝形吊灯里和圣像前的所有蜡烛都点燃了。圣像壁的红底上的镀金圣像的金黄色浮雕、枝形灯架和烛台的银光、地上的石板、绒毯、唱诗班上面的神幡、读经台的台阶、旧得发黑的书籍、神父的绣花腰带、助祭的法衣——全都沐浴在灯光里。在温暖的教堂右边,在燕尾服和白领带、制服和锦缎、天鹅绒、丝绸、头发、鲜花、裸露的肩膀和胳膊以及戴长手套的人群里面,克制而又热烈的交谈声在高高的圆屋顶下异样地回响着。一听到刺耳的开门声,人群里的谈话声就沉寂下来,大家回头张望,期望看到新娘新郎进来。但是门开了有十次以上,而每一次进来的不是走入右边来宾席的迟到的客人,就是骗过或是买通了警官、混进左边旁观席的观众。亲友和旁观者都已经等待得不耐烦了。

开始时,他们以为新郎新娘马上就要到了,对于他们的姗姗来迟还不太在意。接着,他们愈发频繁地朝门口张望,而且怀疑莫非出了什么事。再后来,这种拖延简直叫人不耐烦了,亲戚和宾客们竭力装出不再去想新郎新娘,径自交谈起来。

大辅祭好像是要使人们注意到他的时间有多宝贵似的,不耐烦地咳嗽着,使得窗子的玻璃也颤动起来了。由唱诗班的席位上传来了等得不耐烦的歌手们在练嗓子和擤鼻涕的声音。神父不断地有时差读经员,有时又差执事去看新郎来了没有,他自己穿着紫色法衣,系着绣花腰带,也一次又一次地到边门去等候新郎。终于有一个妇人看了看表,说:“可怪哩!”于是所有的宾客都不安起来,开始大声表示出他们的诧异和不满。一个伴郎去探听究竟去了。这时吉蒂早已准备停当,穿起雪白的连衣裙,披上长纱,戴着香橙花的花冠,正和女主婚人、她姐姐利沃夫夫人一道站在谢尔巴茨基家的客厅里,向窗外张望,等伴郎来报告新郎已经到了教堂,足足白等了半个多钟头了。

这时列文穿好了裤子,却没有穿燕尾服和背心,正在旅馆的房间里踱来踱去,不时地把头伸到门外,朝走廊探望。但是走廊里看不见他所等候的人的踪影,他绝望地转回来,挥着两手,问正在悠然地抽着烟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可曾有人处在像这样可怕的尴尬境地吗?”他说。

“是的,是有点尴尬,”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含着温和的微笑同意说,“可是你别心焦,马上就会拿来的。”

“不,你说怎么办?”列文压抑住怒火说,“而且这该死的敞胸背心!不行!”他望着揉皱了的衬衣前襟,说,“要是行李都送到火车站去了,怎么办!”他绝望地叫着。

“那你就只好穿我的了。”

“我早该这样办。”

“惹笑话可不好……再等等!天无绝人之路。”

原来当列文要换礼服的时候,他的老仆库兹马就把上衣、背心和一切必要的东西都拿来了。

“衬衫呢!”列文大声问。

“你身上不是穿着衬衫吗。”库兹马带着平静的笑答。

库兹马没有想到该留下一件干净衬衫,当他接到把一切东西都捆起来、送到谢尔巴茨基家去的吩咐——新婚夫妇今晚就从谢尔巴茨基家动身到乡下去——便照办了,除了一套礼服以外,把其他的一切东西都收拾起来。一早就穿上的衬衫已经揉皱了,和时髦的敞胸背心穿在一起是无论如何不成的。打发人到谢尔巴茨基家去,路太远了。他们派人去买一件衬衫。仆人回来说是店铺全关了门——今天是星期日。他们就派人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家去,拿了一件衬衫来——又肥又短,简直不能穿。最后还是派人到谢尔巴茨基家去解开行李。教堂里大家都在等候新郎,而他却好像关在笼里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辗转不安,时而探看走廊,怀着恐怖和绝望的心情,想起他对吉蒂说过的话,不知她现在会怎样想。

终于,负疚的库兹马拿着衬衫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里来。

“刚刚赶上。他们正把行李往车上搬呢。”库兹马说。

三分钟以后,列文飞快跑过走廊,没有看一眼表,怕的是更增加痛苦。

“大可不必着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从容地跟在他后面,“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我不是早就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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