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10349

列文一直到有人来请他吃晚饭才回家。吉蒂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站在楼梯上,在商量开饭时摆什么酒。

“什么事这样小题大做?按平时那样就行了。”

“不,斯季瓦不爱喝……科斯佳,等一等,你怎么啦?”吉蒂急急忙忙地跟在他后面问,但是他并不等她,无情地迈着大步走进餐室,立刻参加到以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为核心的热烈谈话中去。

“我们明天就去打猎,怎么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去吧,”韦斯洛夫斯基说,移过去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侧着身子坐着,一条胖腿架在另外一条上面。

“我十分高兴,我们去吧。你今年打过猎吗?”列文问韦斯洛夫斯基,同时仔细打量他的腿,脸上露出笑容。吉蒂一眼看出他的笑是他硬装出来的,与他的个性不合,“不知道我们找不找得到大鹬,不过山鹬很多。得早点去才行。你们不累吗?你不是很累吗,斯季瓦?”

“我累?我从来没有累过。我们通宵不睡怎么样?出去走走吧。”

“真的,就别睡觉,妙极了!”韦斯洛夫斯基表示赞同。

“你可以不睡,也能闹得别人休息不成,这一点我们倒是相信的。”道丽对她丈夫说,她现在一对丈夫说起话来,就流露出揶揄的口吻,“不过我看,是时候了……我走啦,晚饭不吃了。”

“不,你留一会儿,道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从他们正在吃饭的大饭桌后面移到她身边,“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

“怕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吧。”

“你知道,韦斯洛夫斯基到安娜那里去过,他还要到他们那里去。你知道,离这里只有七十俄里的路程。我也要去。韦斯洛夫斯基,请这边来!”

瓦先卡来到妇女们那边,在吉蒂身边坐了下来。

“啊,请说说,你到过她那里吗?她怎么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他。

列文留在桌子那一头不动,虽然不停地和公爵夫人同瓦莲卡闲谈,还是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道丽、吉蒂和韦斯洛夫斯基神神秘秘的谈兴正浓。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他妻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正在有声有色说着话的瓦先卡的漂亮面孔,脸上露出一种严肃而认真的神色。

“他们那里可好了。”瓦先卡讲的是伏隆斯基和安娜,“自然,我不敢贸然下断语,不过在他们家里,你感觉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们有什么打算?”

“他们好像冬天要去莫斯科。”

“要是我们都到他们那里去有多好!你什么时候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瓦先卡。

“我要去他们那里过七月。”

“你去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妻子。

“我早就想去,我一定要去。”道丽说,“我替她难过,我了解她,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等你走后,我一个人去,那就不会给人家添麻烦了。你不在反而更好。”

“好极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呢,吉蒂?”

“我?我为什么要去?”吉蒂说,整个脸都涨红了,她回头看了看丈夫。

“你与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很熟吗?”韦斯洛夫斯基问她,“她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女人。”

“是迷人。”她回答韦斯洛夫斯基,脸越发红了。她立起身来,走到丈夫身边。

“如此说来你明天要去打猎?”她问。

在这几分钟,特别是看见她同韦斯洛夫斯基交谈的时候她的两颊绯红,列文的醋意更浓。现在,他听着她的话,他把这些话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解释。虽然后来他想起来很荒唐,可是现在他觉得这是明白不过的:她所以问他去不去打猎,只是为了想知道他让不让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也享受这种乐趣,照他想来,她差不多已经爱上韦斯洛夫斯基了。

“是的,我要去。”他用一种自己听起来都刺耳的、不自然的腔调对她说。

“不,最好再过一天,要不然道丽完全见不着她的丈夫了,后天再去吧。”吉蒂说。

吉蒂这话的意思又被列文误解成:“不要把我和他拆散了,你去我不在乎,但是让我享受享受同这位可爱的年轻人交际的快乐吧!”

“噢,要是你想,我们就推迟一天。”列文带着特别欢快的神情回答。

可是瓦先卡一点也没有想到,他的到来会引起这么大的苦恼,他跟着吉蒂从桌边立起身来,用柔情脉脉的眼光望着她微笑,跟着她走过来。

列文觉察到了这种眼光。他脸色发白,一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怎么敢这样望着我的妻子!”他想道,怒不可遏。

“明天怎么样?明天去吧!”瓦先卡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像他平常的模样架起二郎腿来。

列文的醋意越发变本加厉了,他已经把自己看成一个受了骗的丈夫,妻子和她的情人在他提供的舒服生活中寻欢作乐……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客客气气、殷勤周到地问了问瓦先卡有关打猎、他的猎枪、他的靴子的事情——而且同意明天就去。

幸而老公爵夫人立起身来,劝吉蒂也去睡觉,这才让列文的痛苦告一段落。但是列文新的苦恼接踵而来。同女主人告别的时候,瓦先卡又想吻吉蒂的手,但是她涨红了脸,缩回手去,以率直的口吻不客气说:

“我们家里不兴这一套。”——她这么说话事后受到了公爵夫人的责备。

在列文看来,都是吉蒂的过错,竟然让自己蒙受到这种轻浮举动的侮辱,而她又这样笨拙地表露出自己的不快,越发是她的过错了。

“哦,何必去睡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晚饭时几杯酒下肚之后,他心情特别好,满怀着诗意,“你看,吉蒂!”他继续说下去,指着椴树后升起来的一轮明月,“多美!韦斯洛夫斯基,现在正是唱小夜曲的时候!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我们唱了一路。他有几支优美动听的情歌,两首新歌。他应该和瓦尔瓦拉·安德列耶夫娜小姐合唱一曲。”

所有的人陆续走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韦斯洛夫斯基又在林荫道上徘徊了很久,可以听见他们正在唱一首新的抒情歌曲。

听着这歌声,列文皱着眉坐在他妻子卧室里的一把安乐椅上,她问他怎么啦,他却固执地默不作声。最后,她露出羞怯的笑容问他:“是不是韦斯洛夫斯基有什么地方惹得你不高兴了?”他的怒气就尽情发泄出来,把满腔的不满和盘托出。而他说出的话连他自己也羞惭得无地自容,因而就越发生气了。

他站在她面前,紧皱着的眉头,眼睛里闪耀着可怕的光芒,两只强有力的臂膀紧抱在胸前,好像在竭尽全力抑制着自己。要不是他的脸上同时还流露出痛苦神情,打动了她,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是严峻的甚至是冷酷的。他的下颏抽搐着,声音直打战。

“你要明白,我并不是嫉妒:这是卑鄙的字眼。我绝不会妒忌,而且我也不相信……我说不出来我的感觉,不过这是可怕的……我不嫉妒,但是我感到羞愧和屈辱,居然有人敢这样痴心妄想,居然敢用那样的眼光看你……”

“用什么样的眼光?”吉蒂问,尽可能诚心诚意地回忆着当天晚上的一言一行和这一切中间的含义。

想当时韦斯洛夫斯基随着她走到桌子那一头,她内心深处觉得他的举动是有些蹊跷,但是这一点她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更不敢对他讲,因而更增加他的痛苦了。

“看我现在这模样,还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啊!”他两只手抱住头,大声道,“你还是不说的好……你是说,要是你还吸引人的话……”

“哦,不是的,科斯佳,等一下,听我说,”吉蒂怀着痛切的深刻同情望着他,说,“你想到哪里去了!对于我来说,不再存在别的男人,不存在,不存在……嗯,你要我谁也不见吗?”

最初,他的妒忌心伤了她的感情。就这么一点点最纯洁的交际,都不许她享受,她很难过,但是现在为了使他放心,为了解除他所遭受到的痛苦,别说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可以舍弃,哪怕牺牲一切她也在所不惜。

“你要了解我的处境有多么可怕和可笑,”他用一种绝望口吻接着低声说,“他是在我家里做客,严格地说,除了他那种放荡不羁和架着二郎腿的姿态以外,他没有做出任何不成体统的事。他认为这是最优美的姿态,因此我就得对他客客气气。”

“可是,科斯佳,你说得太过火了!”吉蒂说,因为他的醋意表现出的是对她的强烈爱情,她不胜欢喜。

“最糟糕的是,你一如既往,对我说来你是那样神圣,我们是这样幸福,幸福至极,可是突然间这个坏家伙……不,他不是坏家伙,我为什么要责骂他呢?我跟他毫无关系。但是我们的幸福,我的和你的……为什么要……”

“知道吗,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吉蒂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看到,我们晚饭聊天的时候你一直看着我们。”

“是的,是的!”列文吃惊地说。

她便对他说了他们到底谈论了什么。说话的时候,她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列文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仔细地看了一下她苍白的、受了惊吓的面孔,突然抱住脑袋。

“卡佳,我是在折磨你!亲爱的,原谅我!我疯了!卡佳,全是我的过错。我怎么可以为了这种蠢事而苦恼呢?”

“不,我为你难过。”

“为我?为我?我算得了个什么?一个疯子!但是我为什么要害得你伤心呢?以为随便什么陌生人都能够破坏我们的幸福,想起来真叫可怕。”

“自然,这太使人感到屈辱……”

“好了,我要故意把他留在我们家住一夏天,客客气气对待他,”列文说,吻她的手,“你看着吧。明天……是的,不错,明天我们就去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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