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9408

贝特西公爵夫人没有等到最后一幕结束就离开剧场,坐车回家了。她刚走进梳妆室,在苍白的长脸上扑了一些粉,搽匀了,梳了梳头发,吩咐在大客厅里安排下茶点,一辆辆马车陆续来到莫尔斯基大街她宏伟的府邸了。客人们在宽敞的大门口下了车,那肥胖的看门人,早上往往在大玻璃门外面读报,教导来往的行人。他轻轻打开大门,让宾客们从他身边走进来。

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刻,女主人新梳了头,搽了脸,从一扇门走进客厅,而客人们却从另一扇门走进来。这是一间大客厅,墙壁颜色昏暗,地毯柔软,一张桌上,摆着银茶炊和透明的瓷茶具,白桌布被烛光照得耀眼。

女主人在茶炊旁坐下,脱下手套。仆人在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来回走动,摆好椅子。大家分成了两组坐下来:一组围着茶炊挨近女主人,另一组在客厅尽头,围着那位穿黑天鹅绒衣衫、生着两道浓黑眉毛的美貌公使夫人。开始时两组的谈话照常断断续续,东拉西扯,时而被迎客、寒暄、献茶所打断,仿佛还在摸索话题。

“她作为一名女演员真是举世无双,可以看出她研究过考尔巴哈[6]的,”大使夫人那一组中一个外交官说,“您注意到她怎样倒下去的吗……”

“啊,请不要谈论尼尔松了吧!她实在没有什么新鲜之处可谈。”一个穿老式丝绸服装、没有眉毛、不戴假发、红面孔、发色淡黄的肥胖女人说。她是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以她直率和粗暴的态度著名,绰号叫“淘气的孩子”。米亚赫卡娅夫人坐在两组人之间,听着两方面的谈话,一会儿参与这一组,一会儿又参与那一组,“今天我已经听见三个人说到考尔巴哈,说的是同样的话,好像他们预先串通好了似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样喜欢那句话。”

谈话被她打断,不得不另想新的话题。

“请对我们说点有趣味而不刻薄的话吧!”公使夫人说。她深谙闲谈之道,她这话是向那个外交官说的,他也不知道现在从何说起了。

“这就难了,不是吗?话不刻薄不会有趣,”他笑着说,“但是我愿试试。给我一个题目吧。关键在题目。有了题目,文章就容易做了。我常常想,前代有名的健谈家生在今世也难说出聪明的话来。他们聪明的话到了现在都变成陈词滥调了……”

“这话早有人说过了。”公使夫人笑着打断他。

谈话一开始就很文雅,正因为太文雅,所以谈着谈着就谈不下去了。只好求助于万全的、永恒的话题——飞短流长。

“你不觉得图什克维奇很有几分路易十五的风度吗?”他向站在桌旁的一位漂亮的金发青年男子瞟了一眼,说。

“啊,对啦!他的趣味和这客厅还真相得益彰,所以常到这里来。”

这话得到了支持,言外之意在这客厅里这话是不能直说的,也就是说,不能涉及图什克维奇和女主人的关系。

这时,在茶炊和女主人周围的谈话同样围绕三个不可避免的话题:最近的社会新闻、剧场和诽谤。最终还是落到最后的话题,就是恶意的诽谤上。

“你们听到马利季谢娃那女人——指的是母亲,不是女儿——定制了一件血红色的衣服吗?”

“不可能!哦,那太妙了!”

“没想到,以她这样聪明的人——因为她并不是傻瓜,您知道,她竟看不出她自己多可笑。”

大家在责难或嘲笑不幸的马利季谢娃夫人这点上都有话说,于是谈话愉快地叽叽喳喳讲起来,像燃烧着的篝火一般。

贝特西公爵夫人的丈夫,一个温厚的肥胖男子,酷爱搜集版画,听见他妻子有客,在去俱乐部之前进了客厅。他轻轻地踏过柔软的地毯,走到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跟前。

“您觉得尼尔松怎样?”他问。

“啊,您怎么可以这样偷偷地走到人家面前来!可把我吓坏了!”她答道,“请不要和我谈歌剧,因为您对音乐一窍不通。我宁可迁就您,谈您的陶器和版画。哦,您最近在常光顾的古玩店里买了什么宝贝?”

“您要我给您看吗?可是这方面您一窍不通。”

“啊,给我看看吧!我在那些……叫什么来着?……在那些银行家里领教过了……他们有的是精美的版画。他们拿给我们看过了。”

“啊呀!您到许茨堡那里去过了?”女主人从茶炊边问。

“是的,亲爱的。他们请了我丈夫和我去吃饭,对我们说,单席上的沙司就花去一千卢布,”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感到大家都在听她,便高声说了起来,“其实是顶劣等的沙司,带点绿色。我们不能不回请他们,我给他们吃的沙司只花了八十五戈比,大家都很满意。我可买不起一千卢布的沙司。”

“她真了不起!”女主人说。

“真了不得!”又有人说。

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的话引起的效果就这些,这种效果的秘诀就在于她虽然说话常不得体,就像现在一样,但她说的话很普通,但多少有点意思。在她所处的圈子里,她的话往往产生了俏皮的效果。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从来不明白它为什么有那种效果,她只知道会有,而且利用了它。

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在听,而公使夫人周围的谈话因此停了下来。女主人竭力想把双方都拉拢来,她转向公使夫人说:

“您当真不喝茶吗?您到我们这边来吧。”

“不,我们这边挺好的。”公使夫人笑着回答,然后继续谈那已谈开了的话题。

这是非常愉快的谈话。他们在议论卡列宁夫妇。

“安娜去莫斯科回来后大变了,显得怪怪的。”她的朋友说。

“主要的变化是她随身带回来阿列克谢·伏隆斯基的影子。”公使夫人说。

“哦,那有什么?格林[7]有篇童话讲的就是一个没有影子的男子,一个失去了影子的男子。这是他犯了什么罪所受到的处罚。我可就是不明白没有了影子怎么算是惩罚。不过没有了影子,女人倒真是不高兴。”

“是的,不过有影子的女人多半没有好下场。”安娜的朋友说。

“您这烂舌根的!”一听这话,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立马说,“卡列宁夫人是一个难得的女人。我不喜欢她丈夫,可我非常喜欢她。”

“您为什么不喜欢她丈夫?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人物,”公使夫人说,“我丈夫说,在欧洲也很难找得出像他那样的政治家。”

“我丈夫也对我这样说,但是我不相信,”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说,“要是我们的丈夫没有对我们说这些话,我们早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在我看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洛维奇简直是一个傻瓜。这话只能悄声说……可事情都是明摆着的。以前人家要我相信他是个聪明人,我也努力发现他的聪明之处,还以为自己是傻瓜,可就是看不出来。如今我说他是傻瓜——虽然只是悄声说——没错,是不是?”

“瞧您今天说话多么恶毒!”

“一点也不。我只能这么说。你我两人,总有一个是傻瓜。哦,您知道谁也不会说自己是傻瓜的。”

“财富谁也不嫌多,智慧谁都不觉少。”外交官重述着法国的名言。

“说得对,说得对!”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连忙对他说,“但我不能让您任意诽谤安娜。她多可爱,多魅人。假使人家都爱上了她,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有什么办法?”

“我可没说她的坏话!”安娜的朋友说,她在替自己辩解。

“假使没有人像影子一般跟着我们,那也不能证明我们就有说她坏话的权利。”

狠狠地奚落了安娜的朋友后,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站起身来,和公使夫人一道加入了桌旁的一群,那里正在谈论普鲁士国王。

“你们在那边说什么人的坏话?”贝特西问。

“卡列宁夫妇。公爵夫人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洛维奇下了结论。”公使夫人笑着在桌旁坐下说。

“可惜我们没有听到。”贝特西公爵夫人说,望着门口,“噢,您终于来了!”她笑着对进来的伏隆斯基说。

伏隆斯基和房间里所有的人不只认识,而且天天见面,因此进来时显得从容自若,就像回到他刚刚离开不久的人群中来一样。

“我从什么地方来吗?”他回答公使夫人的询问时说,“哦,没有法子,我只好坦言相告了。从滑稽歌剧院来。我相信我看了总有一百次了,始终得到新的乐趣。妙极了!我知道这有失体统,但是我看歌剧就打瞌睡,我看滑稽歌剧却可以看到最后一分钟,而且看得妙趣横生。今晚……”

他说起一个法国女演员,正待开口讲点有关她的什么,公使夫人却带着又好笑又恐怖的神情打断了他。

“请不要对我们讲那些可怕的事吧。”

“好,我不讲,况且这些可怕的事大家都知道。”

“假使滑稽剧也像歌剧一样流行,我们都会去看了。”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随声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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