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6490

利沃夫是吉蒂的姐姐纳塔利娅的丈夫,辞去外交官之前都在国外,在各国的首都,在那里接受教育,在那里任外交官。

去年他辞去外交官,倒不是由于什么不愉快(他从来没有和人闹不愉快的事情),而是调到莫斯科的御前侍从院,为的是能够使他的两个男孩受到最好的教育。

尽管利沃夫和列文在习惯和见解上迥然有殊,事实上利沃夫比列文年纪大很多,但是那年冬天他们情投意合,而且彼此非常要好。

利沃夫在家里,列文未经通报就进去了。

利沃夫穿着一件束着腰带的家常便服、一双麂皮靴,戴着一副蓝色镜片的夹鼻眼镜,坐在安乐椅上,正在阅读摊在书桌上的一本书,漂亮的手里夹着一支一半已化为灰烬的雪茄,小心地伸得离身子远远的。

他年轻姣好,容貌优雅,加上脑袋上光滑鬈曲的银丝,更显得仪表堂堂,一看见列文就笑得光彩耀人。

“好极了!我正要打发人去请您。我说,吉蒂怎么样?坐在这里吧,这里舒服些……”他站起身,移了移摇椅,“您看过最近一期《圣彼得堡日报》吗?我认为好极了!”他稍带法国口音说。

列文说了由卡塔瓦索夫那里听来的彼得堡的言论,稍稍谈了谈政治以后,说了说他和梅特罗夫的结识以及他去参加纪念会的情形,引起利沃夫很大的兴趣。

“您能进入这种有趣的学术界,真让我羡慕。”他说。他往往一开口,就换上了法语,这样说起来更流畅,“我真抽不出时间。我忙于公务和孩子,哪有时间顾及这些。说出来不怕难为情,我受的教育太不够了。”

“我可不这样认为。”列文笑着说。利沃夫往往过低估计自己,那倒不是故作谦虚,的的确确是由衷之言,令列文很感动。

“唉,真的,我现在觉得我受的教育太少了!甚至为了教育孩子我都得重新温习功课,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哩!因为单单有了教师还不够,还得有人监督才行,就像您的农业既需要劳动者又需要管家。这就是我正在阅读的,”他指着摊在书桌上的布斯拉耶夫文法[3],说,“他们指望米沙会懂得这个,太难了……您给我讲讲好不好?这里他说……”

列文说,这些谁也没法搞明白,只能死记,但利沃夫却不以为然。

“您在取笑我!”

“恰恰相反,您想象不出,我一见到您,我就想到自己面临的工作——我的孩子的教育问题。”

“这没有什么可学习的。”利沃夫说。

“我只知道,”列文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们的孩子们更有教养的,而且也不指望比你们的孩子更好的孩子了。”

利沃夫显然极力要克制住愉快神情,但还是笑容可掬。

“但愿他们比我有出息就好了!但愿如此。您不知道,对付我那几个男孩麻烦多大,他们由于国外那段生活都变野了。”他说。

“这全会弥补过来的。他们个个都聪明伶俐,主要的是道德教育。这就是我观察你们孩子的时候,得到的一些启发。”

“还提道德教育哩!您想象不出这有多困难!这个毛病还没有克服,另外的毛病就又冒出来了,于是又得重新斗争。非得借助宗教的支持不行——您记得我们谈过的话吧——任何做父亲的,不借助这力量,单凭自己是不可能教育好孩子的。”

列文对这类话始终很感兴趣,可是打扮好了准备出门的美人儿纳塔利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走了进来,谈话被中断了。

“我还不知道您在这里,”她说,显然不但不觉得过意不去,而且还高兴打断了她早就听过,而且听厌了的话题,“吉蒂怎么样?我今天要到你们家里去吃饭。喂,阿尔谢尼,”她对她丈夫说,“你坐车去吧……”

夫妇二人讨论起了当天的活动。因为丈夫有公事要去会晤一个人,而妻子要去赴音乐会,随后要去参加东南委员会的大会,因此有许多事情要做出决定和安排。列文是自己人,也参与了讨论。结果决定列文和纳塔利娅一道乘车去赴音乐会,以后再去参加大会,他们由那里再打发马车到衙门里去接阿尔谢尼,随后他再去接他的妻子,和她一路到吉蒂家,如果他公务脱不开身,他就把马车打发回来,列文陪她去。

“你知道,他可把我奉承坏了,”利沃夫指着列文对他妻子说,“他硬说我们的孩子们好极了,但我在他们身上却看到那么多缺点。”

“阿尔谢尼总爱走极端,我老这么说他。”他妻子说,“如果你事事都要尽善尽美,那就永远也不会称心如意了。爸爸说得对,教育我们的时候,他们走了一个极端,让我们住在顶楼,父母住二楼,但是现在又颠倒过来了,父母住在贮藏室,而孩子们却住二楼!如今做父母的简直没法活了,什么都为了孩子。”

“如果愿意,为什么不呢?”利沃夫拍拍她的手,动人地笑着说,“不认识你的人,一定会认为你不是亲娘,而是后妈哩!”

“不,反正走极端不好。”纳塔利娅平静地说,把利沃夫的裁纸刀放在桌上一定的位置。

“啊唷!到这里来,你们这些完美无瑕的孩子!”利沃夫对走进来的两个漂亮男孩说,他们对列文行了个礼以后,来到父亲跟前,显然想问他些什么。

列文想和他们谈谈,听听他们和父亲讲些什么,但是纳塔利娅跟他聊起来,随后那个穿着御前侍从礼服的利沃夫的僚属马霍京走了进来,他是来接利沃夫去会晤某人的,接着他们就滔滔不绝地议论起黑塞哥维那[4]、科尔孙斯斯卡娅公爵夫人,杜马[5]以及阿普拉克辛娜伯爵夫人的暴死。

列文连自己所负的使命都忘了,他往前厅去的时候才想起来。

“啊唷,吉蒂嘱咐我和您谈谈奥勃朗斯基的事。”当利沃夫送他妻子和列文下楼去,停在楼梯口上的时候,他说。

“是的,是的,妈妈要我们,两个连襟,去向他兴师问罪,”利沃夫笑着说,脸涨红了,“不过为什么要我去?”

“好了,那么由我去责问他吧!”他的妻子披着雪白的轻裘斗篷等着他们谈完,笑着说,“好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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