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二十六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二十六
本章字数: 8947

斯维亚日斯基是他那一县的首席贵族。他比列文大五岁,而且早结了婚。他家里住着他的姨妹,列文非常喜欢的一个少女。列文知道斯维亚日斯基夫妇非常希望这个姑娘嫁给列文。列文作为一位适婚的年轻人,对这事是知道的,不过他决不会向任何人说起这事。他也知道,虽然他很想结婚,虽然无论从哪方面看来,这位极富魅力的少女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妻子,但是他要和她结婚,纵令他没有爱上吉蒂·谢尔巴茨卡娅,也还是和飞上天一样不可能。鉴于此,他本来希望访问斯维亚日斯基能得到的快乐就大打折扣了。

列文在接到斯维亚日斯基邀请他去打猎的信的时候,立刻想到了这点,虽然如此,他还是断定:说斯维亚日斯基对他有这种意思,无非是他自己的毫无根据的猜想,因此他还是去一趟。况且,在内心里,他想考验一下自己,再估量一下自己对这个少女有没有感情。斯维亚日斯基的家庭生活是极愉快的,而斯维亚日斯基本人,是列文所认识的最出色的地方自治活动家,列文对他很有好感。

斯维亚日斯基是那种经常让列文感到看不透的人之一,那些人虽没有独创性的见解,而说起来口若悬河,他们的生活方向是坚定不移的,但行动上与他们的见解大相径庭,而且差不多总是背道而驰。斯维亚日斯基是一个极端的自由主义者,他蔑视贵族而且相信大多数贵族暗地里都拥护农奴制,只是由于胆怯才没有把他的意见公开表示出来。他把俄国看成像土耳其一样正在衰亡,而且把俄国政府看得坏透了,觉得不值得认真地去批评它的作为,但他却仍然是那个政府的官吏,而且是一位模范的首席贵族,当他乘车出门的时候,他总是戴着缀着帽章和红帽圈的制帽。他认为只有在国外过的才算是人的生活,而且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出国。可是,他又在俄国实行一种复杂的、改良的农业经营方法,而且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和了解俄国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认为俄国农民是处在从猿到人的进化阶段,同时,在县自治会上,没有人比他更愿意和农民握手,听取他们的意见。他不信仰上帝,也不相信魔鬼,但又非常关心改善牧师的生活,维持他们的收入问题,而且特别卖力地保存好他村里的教堂。

在妇女问题上,他站在极端派一方,主张妇女绝对自由,主张她们拥有劳动权利。他们没有生育孩子,但是夫妻俩那恩爱的家庭生活谁见了都趋之若鹜。他让妻子除了和丈夫共同努力尽可能地过得快乐和舒适以外,她什么也不做,而且什么也不能做。

要是列文没有往好里想到人的特性,那么斯维亚日斯基的性格是不会使他感到大惑不解或疑问的。要是他把人只说成: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坏蛋,倒也好办。但是他不能说他是傻子,因为斯维亚日斯基无疑不仅是个聪明人,而且很有教养,又十分朴实,没有什么问题是他不知道的,但是除非万不得已,列文决不炫耀对方的学识,更不能说他是坏蛋,因为斯维亚日斯基无疑是一个正直、善良、聪明的人,他愉快地、热心地、不屈不挠地干着自己的工作,博得周围所有人的尊敬,而且的确从来没有蓄意做过,而且也决不会做什么坏事。

列文竭力想理解他,却又理解不了,在列文的眼中,他和他的生活始终是个难解的谜。

列文和他非常要好,因此列文常常敢于去探索斯维亚日斯基,竭力想要探究出他的人生观,但无不劳而无功。每当列文竭力想从那向所有人都敞开着的斯维亚日斯基的心房的密室再深入一步的时候,他总看到斯维亚日斯基显得有点狼狈。他脸上显出隐约可辨的惊慌神色,好像他害怕列文会看破他,于是他就愉快地婉言拒绝。

现在,在列文对于农事感到失望以后,他特别高兴到斯维亚日斯基那里去。且不说看见这一对待在舒适的安乐窝里、对己对人都心满意足的幸福夫妇,总给列文一种愉快的感觉,现在正当他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极端不满的时候,他就更渴望找到使斯维亚日斯基这样开朗、坚定和乐观的秘诀。此外,列文还知道在斯维亚日斯基家里,他会遇到许多邻近的地主,听听和谈谈关于收成、雇工等等农事上的话题,对于他是特别饶有兴趣的,他知道这种谈话照例被认为是非常庸俗的,但是现在在他看来却是重要的。“也许这在农奴制时代并不重要,在英国也不重要。在那两种情况下,规章制度已经确立。但是在我们这里,当一切都颠倒过来,而且刚刚开始形成的时候,这些规章制度的确立,倒是俄国的一个重要的课题。”列文想。

结果打猎并不像列文预期的那样好。沼泽干了,而且差不多完全没有大鹬。他四处奔走了一整天,只打到三只,但是另一方面,正像他平常打猎回来一样,回来的时候胃口很好,心情愉快。他在剧烈的体力运动之后往往精神很振奋。在打猎过程中,当他好像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忽然回想起那位老人和他的家庭,他们留下的印象好像不仅要求他注意,而且要求他着手解决些和他有关的问题。

傍晚喝茶的时候,座上有两个地主,为了什么委托权的事情来的,于是列文所期望的有趣的谈话开始了。

列文坐在茶桌旁的主妇旁边,他不得不同她和正坐在他对面她的妹妹交谈。斯维亚日斯基夫人是一位圆脸、金发、娇小的女人,脸上有两个酒窝,满脸堆笑。列文竭力想通过她找到解决她丈夫在他心中引起的重大疑团,但是他的思绪有点乱,他感到非常局促不安。这是因为那位妹妹正坐在他对面,身穿一件领口开成梯形的衣服,露出雪白的胸脯,列文简直觉得她是特意为他穿的。虽然她的胸脯非常白,或者说她细皮嫩肉的,正因为如此,这个梯形害得列文思绪乱了。他想象,也许是想象错了,这个领口是特意为他开的,他感到他没有权利看它,于是竭力不去看它,但是他又感到领口开成这样,仿佛是他的过错似的。列文感到好像他欺骗了谁,他必须做出解释,但又不能,因此他不断地涨红了脸,局促不安。他的不安也传染给美丽的姨妹了。但是主妇却装作没有注意到,尽在故意地引她参与谈话。

“您说,”她接着已经开始的话题说下去,“我丈夫对于俄国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事实上恰恰相反,他在国外固然很快活,但是并不像他在这里一样。在这里,他感到适得其所,他有许多事要做,他天生对事事饶有兴趣。啊,您还没有看见我们的学校吧?”

“我看见了……是那所长满常春藤的小房子,是不是?”

“是的,那可是娜斯佳的事业。”她指着她的妹妹说。

“您自己在那里教书吗?”列文问,竭力想避开她裸露的领口,但是感觉到他无论望着哪个方向,他都看得见它。

“是的,我在那里教过书,而且还在教,但是现在我们有一个一流的女教师。我们已经开始教体操了。”

“不,谢谢您,茶不要了。”列文说,虽然意识到这样做是失礼的,但却不能继续谈下去,他红着脸,站了起来,“我听他们那边正在谈有趣的事。”他补充说,就走到斯维亚日斯基和邻近的两位地主坐的那张桌子的另一端。斯维亚日斯基侧身坐在桌旁,一只胳膊搁在桌上,一只手转动着杯子,用另一只手捻胡子,把它送到鼻边,然后又让它垂下,好像他在嗅它一样。他的明亮的黑眼睛直盯着那位留着灰色胡子的激动的地主,显然他觉得他的话很有趣。那地主正在抱怨农民。列文看得很明白:斯维亚日斯基知道可以一举驳倒这位地主的抱怨,立刻驳倒对方的整个论点,不过作为东道主,他不能够这样鲁莽行事,所以只能兴致勃勃听着地主可笑的谈话。

这位留灰色胡子的地主显然是一个顽固的农奴制拥护者,一个长期住在乡下的热心的农业家。列文在他的服装上,在他那显然是看得人不顺眼的旧式的穿旧的外衣上,在他那精明的、忧郁的眼神里,在他那条理分明、流利的俄语上,在他那习惯成自然的专横的语调上,以及在他那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的订婚戒指、被太阳晒黑了的粗大通红的手的坚决的动作上,看出了这种种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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