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三十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三十
本章字数: 6527

“瞧,又是她,我又全都明白了!”安娜说。马车刚走动,轻轻摇晃着,轰隆隆地驶过沙砾铺的马路。不同的印象又一个接着一个交替地涌上她的心头。

“我最后痛快地想到的是什么事?”她极力回想着,“秋季金,理发师?不,不是的。是的,是亚什温所说的:生存竞争和仇恨是把人们联系起来的唯一因素。不,你们驾着车来来去去也是徒劳,”她在心里对一群乘四驾马车,显然是到郊外去寻欢作乐的人说,“带着狗也无济于事,也难以超脱。”她朝着彼得眺望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工人,他的头左右摇晃,正被一个警察带到什么地方去,“这个人倒找到一条捷径,”她想,“伏隆斯基伯爵和我也没有找到这种乐趣,虽然我们那么期望。”现在安娜第一次明白地看清楚了她和他的一切关系,这在以前她总是避免去想。“他在我身上找寻什么呢?与其说是爱情,还不如说是要满足他的虚荣心。”她回忆起在他们结合的初期他的言语,他脸上流露出的那种使人联想到一只驯顺的猎狗的神情。现在一切都证实了她的看法。“是的,他心里有一种虚荣心得到满足的胜利感。当然其中也有爱情,但是大部分是胜利的自豪感。他以我而自豪,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骄傲的了。没有可以骄傲的,反倒使人羞愧!他从我身上拿走可以拿走的一切,现在他不需要我了。他厌倦了我,又极力不要对我显得无情无义。昨天他说漏了嘴——他要我离婚,然后再结婚,他这是破釜沉舟罢了。他爱我,但是怎么爱呢?热情已经消逝!这个人想要一鸣惊人,非常自负!”她想,望着一个乘着一匹出租的马的红脸膛的店员,“不,对他来说,我早已风韵无存了。如果我离开他,他会打心眼里高兴的!”

这并不是凭空揣测,她已把人生的意义和人与人的关系看得一清二楚了。

“我的爱情越来越热烈,越来越自私,而他的却越来越冷淡,这就是我们分离的原因。”她接着想道,“已无回天之力了。对我来说,一切都以他为中心,越来越要求他完全属于我,但是他却越来越想疏远我。以前,为了我们的结合,我们情投意合,现在却各奔东西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他说我无端地妒忌,我自己也说我无端地妒忌,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是妒忌,而是不满足。但是……”一种想法突然涌上心头,她激动中张开嘴,在马车里挪动了一下身子,“无论如何,不能只满足于做个醉心于他爱抚的情妇,但是我不能,也不愿做另外的什么人。而这种愿望反而引起他的反感,又引起了我的愤怒,事情不能不如此。我不是不知道他不会欺骗我,他对索罗金娜并没有什么情意,他也不爱吉蒂,而且他也不会对我不忠实。这一切我全知道,但是这并不能使我感到轻松。如果他不爱我,只是由于责任感而对我曲意温存,而没有我所渴望的情意,这比怨恨还要坏千百倍!这无异于生活在地狱之中!事实就是如此。他早就不爱我了,爱情结束之日,正是仇恨开始之时。这些街道我全然陌生。这里一座座山,房子,全是房子……房子里全是人,人……多少人啊,数不胜数,而且他们都彼此仇视。哦,让我想想,为了幸福我希望些什么呢?哦,假定我离了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洛维奇把谢廖沙给了我,我和伏隆斯基结了婚!”一想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洛维奇,他仿佛就在面前,她立刻栩栩如生地回想起他和他那温顺、毫无生气、迟钝的眼睛,他白净双手上的嶙嶙青筋,他的声调,他扳手指的咯咯声音,也回想起一度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种所谓爱情的感情,她厌恶得战栗起来,“我若是离了婚,成了伏隆斯基的妻子,结果又怎么样呢?难道吉蒂就不再像今天那样看我了吗?不!难道谢廖沙就不再奇怪地追问我怎么会有两个丈夫了吗?我和伏隆斯基之间又会出现什么新的感情呢?这难道有可能摆脱痛苦吗?更别说幸福了!不!不!”她现在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自己,“绝无可能!生活使我们分离,我使他不幸,他也使我不幸,他和我都不能有所改变。一切办法都尝试过了,就像螺丝,坏了,再也拧不紧了。瞧,那边有个抱着婴儿的乞妇,她以为人家会可怜她。我们投生到世界上来,不就是要互相仇恨,因此折磨自己和别人吗?那里来了一群学生,说说笑笑。谢廖沙?”她想起了儿子,“我也以为我很爱他,而且因为自己对他的爱而感动。但是没有他我还是活着,抛掉了他来换取别人的爱,而且只要另外那个人的爱情能满足我的时候,我并不后悔。”她厌恶地回想起她所谓的那种爱情。她现在能用明晰的眼光来观察自己的和所有别人的生活,这使她感到高兴,“对于我、彼得、车夫费多尔、那个商人和受到广告诱惑去伏尔加河畔的所有的人,都一样,时时处处都一个样。”她想着,那时她已驶近了“下城车站”的矮小房屋,脚夫们从那里跑出来迎接她。

“去买奥比拉罗夫卡的车票吗?”彼得问。

她完全忘了她要到哪里去,为什么要去,费了好大的劲她才明白了对方的问话。

“是的。”她说,把钱包交给他。她手里拿着红色小手提包,下了马车。

当她穿过人群往头等候车室走去,这时候她逐渐回想起她的处境的全部详情细节和她的犹疑不决的计划。于是希望和绝望,又在她的旧创伤上交番地刺痛她那痛苦万状、可怕地跳动着的心灵。坐在星形沙发上等候火车的时候,她厌恶地凝视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对她说来,他们全都是讨厌的)。一会儿想着到达车站后,给他写一封信,信上写些什么,一会儿又想他不了解她的痛苦,现在正在向他母亲诉说他的处境,想到自己怎么走进屋去,对他说些什么。随后她又想生活仍然会多么幸福,她多么痛苦地爱他、恨他,于是她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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