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11191

“他们来了!”“就是他!”“哪一个?”“比较年轻的那一个吗?”“啊,你看她,多可怜,急坏了!”——这就是当列文在门口迎接新娘,和她一道走进教堂的时候人群中发出来的议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迟来的原因告诉了妻子,宾客们笑着窃窃私语。列文什么人、什么东西都没有看见。他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新娘。

大家都说最近几天来她的花容憔悴多了,她戴上花冠还不及平时美丽;但是列文却不这样想。他望着她那披着白色长纱、戴着白色花朵、梳得高高的头发,和那用一种特殊的处女方式把她的长颈两边掩住,只露出前面高耸的扇形领子,和她的纤细得惊人的腰肢,在他看来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看——并不是因为这些花,这些披纱,这巴黎买来的衣裳给她增添了无限美,而是因为尽管她穿着这身精心制作的华装丽服,但她的可爱的脸庞、她的眸子、她的芳唇上的表情仍然是她所特有的那么纯真。

“我还以为你想逃婚哩。”她冲他莞尔一笑,说。

“我碰到的那尴尬事,真不好意思说出来!”他的脸红了起来,说。一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过来,他便扭头与他周旋。

“你的衬衫的事可算是一段佳话!”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摇摇头,笑着说。

“是,是!”列文答道,并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喂,科斯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故作惊惶的样子说。

“现在你得决定一个重大问题。你处在现在这种心境中正可以理解这问题的严重性。他们问我要点已经点过的蜡烛,还是点没有点过的蜡烛?这是相差十个卢布的事,”他补充说,抿嘴一笑,“我已做出了决定,但是我怕你不同意。”

列文知道这是玩笑,但是他却笑不出来。

“你说,怎么办?没有点过的蜡烛,还是点过的蜡烛?问题就在这里。”“好,好,没有点过的蜡烛。”

“啊,我好高兴。问题解决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嘻嘻地说,“可是人处在这种境地就会像只呆头鹅!”他一见列文茫然地望了他一眼,又走到新娘那里去,便对奇里科夫说。

“吉蒂,记住,你要先踏上毡子[3],”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走过来说,“您真是一个大好人!”她对列文说。

“你不害怕吗?”老伯母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问。

“你冷吗?你脸色很苍白。且慢,低下头来。”吉蒂的姐姐利沃夫夫人说,抬起她那丰满美丽的手臂,带着微笑理了理她头上的花。

道丽走上前来,想说句什么,但却说不出来,哭了,随后又不自然地笑了。

吉蒂和列文一样,用茫然的眼光望着大家。对于向她说的所有话她只能报以幸福的微笑,现在这种微笑在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同时助祭们穿上法衣,神父和执事走到设在教堂入口的读经台。神父转脸向列文说了句什么。列文没有听清神父说的话。

“拉着新娘的手,领她走上前去。”伴郎对列文说。

列文好久领会不了人们要他做的事。他们花了很大工夫纠正他,而且几乎要不管他了——因为他不是拉错了吉蒂的手,就是自己的手伸错了——最后他才理解了:他应当不变换位置用右手去拉她的右手。最后他正确地拉住新娘的手的时候,神父走在他们前面几步,在读经台旁停了下来。一群亲友跟在他们后面,发出嗡嗡的谈话声和衣裳的窸窣声。有人弯下腰,拉直了新娘的裙子。教堂里变得鸦雀无声,蜡烛油的滴落声都隐约可闻。

老司祭,戴着法冠,他的闪闪发光的银白鬈发在耳后两边分开,正从他那背后系着金十字架的笨重的银色法衣下面伸出干瘦的小手,在读经台旁翻阅着什么东西。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小心地走近他,耳语了句什么,于是向列文使了使眼色,走了回来。

司祭点着了两支雕着花的蜡烛,用左手斜拿着,蜡烛油慢慢滴落下来,他转过脸对着新郎新娘。司祭就是听列文忏悔的那个老头。他用疲惫和忧郁的眼光望着新郎新娘,叹了口气,从法衣下面伸出右手来,给新郎祝福,又同样地、但是带着几分温柔,把交叉的手指放在吉蒂的低垂着的头上。然后他把蜡烛交给他们,拿着香炉,慢慢地从他们身边走开。

“这难道是真的吗?”列文转过脸去望新娘。他稍稍低下头,看见了她的侧面,她的嘴唇和睫毛出现难以觉察出的颤动,他知道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没有转过脸来,但是那淡红色小耳朵碰到了高高的镶着褶边的领子,微微动了动。他看出来她的胸膛里压抑着叹息,那只拿着蜡烛、戴了长手套的小手颤抖着。

因为衬衣,迟到而发生的一切纷扰,亲友们的议论,他们的不快,他的可笑处境——全都烟消云散了,他的心里觉得又欢喜又害怕。

漂亮高大的大辅祭,穿着银色法衣,鬈曲的头发向两边分开,雄赳赳地走上前来,以熟练的姿势,用两指提起肩衣,在司祭对面站住。

“主啊,赐——福——我们。”庄严的声音缓慢地接连响起来,使空气都震动起来。

“感谢上帝,万世无穷,”老司祭用谦卑的、唱歌般的声调回答,还在读经台旁翻阅着什么东西。看不见的合唱队的合唱声发出来,以洪亮和谐的声音,从窗子到圆屋顶,响彻了整个教堂。声音渐渐大起来,萦绕了一会儿,就慢慢地消逝了。

照例为天赐的平安和拯救,为东正教最高会议,为皇帝而祈祷,同时也为今天缔结良缘、上帝的仆人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祈祷。

“我们祈求主赐他们以完美的爱、平安和帮助。”整个教堂似乎都响彻大辅祭的声音。

列文听到这句话,大为诧异,“他们怎么知道我需要的是帮助,正是帮助呢?”他想起他最近的一切恐惧和怀疑,想道,“我知道什么呢?如果没有帮助,在这种可怕的境况中我怎么办?”他想,“是的,现在我需要的正是帮助。”

助祭念完了祈祷文,司祭手里拿着一本书转向新郎新娘:

“永恒的上帝,你把分离的二人结合为一,”他用柔和的唱歌般的声调念着,“让他们百年偕老;你曾赐福予以撒与利百加,并依照圣约赐福予他们的后裔。现望赐福予你的仆人康斯坦丁与叶卡捷琳娜,引他俩走上幸福之路。你乃吾辈之主,仁爱慈善,光荣归于圣父、圣子与圣灵,万世无穷。”“阿门!”看不见的合唱队的声音又在空中回荡起来。

“‘把分离的二人结合为一’,在这句话里含着多么深刻的意义,和我此时此刻所感到的心情多么吻合啊!”列文想,“她也和我的心情一样吗?”

他转过脸去,遇到了她的目光。

从那神色,他断定她所理解的也和他一样。但是这是一个误会。她差不多完全没有理解祈祷文中的语句。她实际上连听都没有听。她既听不进去,也不能够理解,有一种感情非常深厚,充满了她的胸膛,而且越来越强烈。这时她异常欣喜,因为那件一个半月来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的事情,那件在这六个星期曾经使她又欢喜又苦恼的事情终于实现了。当她在阿尔巴特街那幢房子的客厅里穿着褐色衣服走到他面前,默默无言地以身相许那一天——在那一天,那个时刻,她心里似乎已经和过去的整个生活告别,而开始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新的、陌生的生活,虽然实际上旧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继续着。这六个星期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又最烦苦的时期。她的整个生活,她的全部愿望和希望都集中在这个她还不理解的男子身上,把她和这个男子结合起来的是一种比这个男子本身更加不可理解的感情,这种感情时而吸引她,时而又使她反感。同时她却依然生活在原来的生活条件下。过着旧的生活,她对她自己感到恐惧,她对自己的全部过去,对于各种东西,对于习惯,对于曾经爱过她的、仍旧爱着她的人们——对于因为她的冷淡而伤心的母亲,对于她以前看得全世界上最宝贵、最亲切而慈爱的父亲,她对于这一切抱着那种不可克服的完全冷淡,她自己也感到吃惊,有时她又因为造成她冷淡的原因而高兴。除了和这个人在一起生活以外,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希望,但是这种新的生活还没有开始,甚至还不能明确地想一想。只有期待——对于新的未知事物怀着的恐惧和欢喜。而现在,期待、彷徨和抛弃旧生活的那种惋惜心情都要终结,新的将要开始。由于她自己毫无经验,这种新生活不能不使她感到害怕。但是,不论可不可怕,这已经是六个星期以来在她心中已经形成,现在不过是对于早已在她心中实现了的事实,最后加以肯定了。

神父又转向读经台,费力地拿起吉蒂的小小的戒指,要列文伸出手来,把戒指套在他手指的第一个关节上。“上帝的仆人康斯坦丁与上帝的仆人叶卡捷琳娜缔结良缘。”又把一枚大戒指套在吉蒂的柔弱得可怜的、淡红的纤纤细指上,神父又说了同样的话。

新郎新娘好几次竭力想领会他们该做的事,而每一次都出了错,神父就小声纠正他们。最后,完成了一切应有的仪式,用戒指画了十字之后,神父又把大的戒指给了吉蒂,小的给了列文。他们又困惑了,把戒指传来传去传递了两次,还是没有做对。

道丽、奇里科夫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上来纠正他们。结果引起一阵骚动和低语和窃笑。但是新郎新娘脸上的庄严感动的表情并没有变,相反,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们看上去却显得比以前更严肃庄重,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向他们低声说,他们应当各自戴上自己的戒指,他嘴唇上的微笑却不由得消逝了。他觉得任何微笑都会伤害他们的感情。

“你创造男女,”他们交换了戒指之后神父诵读着,“你将女人配与男子作为他的内助,生儿育女。主啊,我们的上帝,你曾依照圣约,把上苍的福气,赐予你所选拔之仆人,即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未曾中断,现望你赐福于你的仆人康斯坦丁与叶卡捷琳娜,以信仰,以同心同德,以真理,以爱而使他们永缔百年之好……”

列文越来越觉得他抱着的一切关于结婚的观念,关于如何安排他的生活的梦想都是很幼稚的,而且感觉得这是一件他以前从来不了解的事,现在他更了解不了,虽则他正亲身经历其事。他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泪水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