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9205

早饭后,列文已经不在他原来的地方,而一左一右是那老头和一名小伙子。老头爱说说笑笑,主动要他跟自己一起,而那小伙子去年秋天刚结婚,今年夏天还是第一次割草。

那老头挺直身子,两脚朝外撇着,跨出长而有规则的步伐,动作准确而匀称,走在前头,他似乎像平时走路,轻松地挥动两臂,又像在游戏,把草铺成高高的、平整的一排排,仿佛不是在割草,而是锋利的镰刀自动地在多汁的草丛中沙沙响起来。

在列文背后的是小伙子米什卡。他那可爱的、稚气未脱的面孔因为使劲而颤抖着,头发用新鲜的草扎住,每逢有人望着他的时候他总是笑眯眯的。显然他宁死也不肯承认他干这活很吃力。

列文夹在这两人中间。在最热的时候,割草在他也不觉得怎样辛苦。浑身大汗淋漓反而感到凉快,阳光炙灼着他的背、头和袒露到肘部以下的手臂,让他干起来精力充沛,增添几分耐力。现在是越来越频繁地陶醉于一种忘我的境界。镰刀自动地割着草。这是幸福的时刻,而更愉快的是在他们到了地头的小溪,老头用一大把湿润的草揩拭着镰刀,在清澈的溪水里洗濯刀口,用盛磨刀石的盒子舀了一点水,请列文喝。

“我的克瓦斯怎么样,呃?好喝吗,呃?”他眨巴着眼睛,问。

列文确实没有喝过这种浮着绿叶、带点白铁盒子的铁锈味的温水这么可口的饮料。接着他一只手拿着镰刀,自在地踱了一会儿步,只觉得心旷神怡。这时他才抽空揩去流着的汗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观望着长列的割草人以及四周的森林和田野的景观。

列文割得越久,越是频繁地感觉到那种忘我的境界,好像不是他的手在挥动镰刀,而是镰刀变成了充满生命和意识的肉体,自动地割着草。而且,好像施了魔法一样,用不着多想,活儿竟自会有条不紊地圆满完成。多幸福的时刻!

只有在他碰到土墩,或是遇到难割的酸模的时候,不能不停下来,中止这种已变成无意识的动作,想一想该怎么办,只有这时候,才感到活儿是艰苦的。老头却很轻松地干着。遇到土墩的时候,他就改变姿势,时而用刀刃,时而用刀尖,以急促的动作从两侧去割土墩周围的草。他边割,边不断地观察眼前的事物:有时拾起一枚野果吃下去或是给列文吃,有时用镰刀尖挑开小树枝,有时看鹌鹑的巢,鸟就从镰刀下面飞走,有时去捉路上的一条蛇,把镰刀当作叉子,把蛇挑起来,给列文看了,就把它扔掉。

列文和他背后的小伙子,觉得很难变换割草的姿态。他们两人都非常紧张,完全沉浸在狂热的劳动中,做不到一面变换动作一面偷看眼前事物。

列文没有注意到时间是怎样过去的。要是有人问他割了多少时间,他一定会说半个钟头,实际上已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当他们踏着割下的草走回来的时候,老头让列文注意那几乎隐没在高高的草丛中、沿着道路从四面八方向割草人走来的男孩女孩们,他们用伸开的小胳膊抱来一袋袋面包,拿来一罐罐口上用破布塞着的克瓦斯。

“瞧,这些小虫子爬来了!”他指着他们说,手搭凉棚看太阳。他们又割了两排,老头停下了。

“哦,老爷,该吃午饭了!”他断然地说。割草的人们到了小河边,跨过割了一排排草的草地,向放着上衣的地方走去,给他们送饭的孩子们正坐在那里等候着。农民们聚集在一起——从远处来的聚在大车下面,近的聚在铺着草的柳树下面。

列文在他们旁边坐下,他不想走开。

农民们在老爷面前不再感到拘束了。他们有的预备午餐,有的洗脸,年轻的在小溪里洗澡,有的在安排休息的地方,解开放面包的口袋,揭开克瓦斯罐的塞子。老头把一片面包捏碎,放进碗里,用匙柄捣烂,从磨刀石盒子里倒些水在上面,再捏一些面包进去,撒上一点盐,于是他转向东方祷告。

“老爷,尝尝我的面包渣汤吧。”他说,跪在碗前。

这面包渣汤很好吃,竟使列文放弃了回家去吃饭的念头。他和老头一起吃着,同他拉起了家常,还把自己的家事和可能引起老头兴趣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他。他感觉得他对这老头比对哥哥还亲,想不到自己对这个人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不禁笑了起来。老头又站起来,做了祷告,再用草垫在头下,在小树丛下面躺下,列文也照样做了,尽管阳光下有一群群纠缠不休的苍蝇,还有小虫子叮得他那流汗的面孔和身体发痒,他很快就睡熟了,直到太阳偏到矮树丛那边,照到他身上的时候才醒来。老头早已醒了,坐在那里给小伙子们磨镰刀。

列文向周围眺望,几乎不认得这地方了,草场换了新颜。大片草场割了,排列着一排排散发着芳香的草,在夕阳斜照里闪耀着一种异常的清新光辉。河畔割了草的矮树丛,以前看不见、现在泛着钢灰色光芒的蜿蜒河流,站起来走动的农民们,剩下的一部分还没有割的草像一座峭壁,以及在割光了草的草地上空飞翔的鹞鹰——一切都那么新奇。列文完全醒了,他开始估量今天已经割了多少,还可以割多少。

四十二个人干的活算是不少了。他们割了整个大草场,在农奴时代是需要三十把镰刀割两天的。只剩下角落里很小的几片没有割完。列文希望今天尽可能多割些,看见太阳那么快就西沉下去,感到十分懊恼。他一点也不觉得疲倦,他只想干得更快些,尽量多些。

“我们能不能把马什金高地也割了,你看怎么样?”他问老头。

“看上帝的意思吧,太阳不高了。给小伙子们喝点伏特加,怎么样?”

在午后休息时间内,他们又坐下来,而那些抽烟的人点燃了烟袋,这时候,老头对小伙子们说了:“割完马什金——大家会有伏特加喝。”

“干吗不割呢?去吧,基特!我们加劲干吧!晚上喝它个痛快。去吧!”大家异口同声叫着,割草的人们一边吃面包,一边走了。

“哦,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来!”基特说,几乎跑着走在前头。

“去吧,去吧!”老头说,在他后面赶去,一下子就追上了他。“我要打败你呢,给我留点神!”

年轻的和年老的都在使劲割,好像他们是在竞赛。不管他们干得多快,都没有损坏草,一排排的草照样堆放得齐齐整整。角落里剩下的没有割的那部分草五分钟之内就割掉了。后面的割草人刚割完他们那几排,前面的就已经把上衣搭在肩头上,穿过道路向马什金高地走去了。

当他们带着叮当作响的磨刀石盒子走进马什金高地树木繁茂的洼地的时候,太阳已落到树梢后面了。在洼地中央,草长得齐腰深,柔软的,细细的,像羽毛,在树林中间到处点缀着三色紫罗兰。

简短地商议一下,是直着割,还是横着割,普罗霍尔·叶尔米林走在前头。他也是一个有名的割草人,是个大个子,皮肤黝黑。他走上前去,回过头来,动手割了起来,于是大家排成一行跟在他后面,沿着洼地走下山坡,又走上山坡树林的边缘。太阳在树林后面落下去,露水已经降下来。只有在山坡顶上照得到太阳,但是在雾正升腾起来的山坡下边和小山的另一面,他们就处在凉爽的、多露的阴凉里,工作进行得很快。

散发芳香的草汁液饱满,被割下来时,发出沙沙声,高高地、一排一排地堆放着。从四面齐集在割短的一行行草地上来的割草人,合着磨刀石盒子的叮当声和镰刀的铿锵声,磨刀石的咝咝声和欢乐的叫喊声,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列文还是夹在那小伙子和老头中间。老头穿上了羊皮袄,还是干得那样欢快,说着笑话,动作麻利。在树林中他们不断地用镰刀割掉那在多液的草丛里长得肥肥大大的所谓白桦菌。老头每遇见一个蘑菇就弯下腰,拾起来揣在怀里。“又是送给我老婆子的一件礼物。”他总是这样说。

割湿润柔软的草虽然很容易,但沿着洼地的陡峭斜坡爬上爬下却是件费力的活。但是这没有难倒那老头,他还是照样挥动镰刀,他那穿着大树皮鞋的脚迈着稳重的小步子,慢慢地爬上陡峭的斜坡,虽然他整个身子和拖到衬衣下面的短裤因为用力抖动起来,但他却没有放过路上一株草或一只蘑菇,而且还不断地跟农民们和列文说说笑笑。列文走在他后面,每当他手里拿着镰刀爬上就是空着手也很难爬上去的斜坡,常常感觉到他一定会跌倒。但是他竟爬上去了,而且做了他必须做的事。他感到好像有一种外力在推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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