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十九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十九
本章字数: 6780

“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的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献出来。[14]”列文那晚和他妻子谈话的时候对她就是这么想的。

列文想到《福音书》上这句话,倒不是因为他把自己看成是聪明通达的人。他没有把自己看成那样,但是他不能不知道他比他妻子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要聪明些,他不能不知道当他想到死的时候,他是倾注全部心力去思考的。他也知道,过去许多大智大慧的人物(他曾在书本里读过他们关于死的思想)都思索过死的问题,而对于这个问题他们所知道的却不及他妻子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所知道的百分之一。不管这两个女人多么不同,但是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和卡佳(像他哥哥尼古拉称呼她的,他现在也特别喜欢这样叫她)在这点上却十分相似。两人无疑都知道生是怎么一回事,死又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她们不能回答,甚至不能理解列文心中的问题,但是两人都不怀疑这种现象的意义,而且对它的看法也一样,不仅是她们两人看法一样,而且她们和千百万人的看法也一样。她们确切地知道死是什么,这从下面的事实就可证明:她们毫不迟疑地懂得怎样护理临死的人们,而且并不害怕。但是列文和别的人,虽然他们可以发表许多关于死的议论,却显然是一无所知,因为他们害怕死,遇到临终的人,他们就束手无策了。假使现在只有列文和他的尼古拉哥哥在一起,他一定会恐怖地望着他,而且怀着更大的恐怖等待着,此外就无所作为了。

不仅如此,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怎样看、怎样走动。谈不相干的事他觉得不像话,不行;谈死和丧气的话——也不行;沉默吧,还是不行,“假如我看着他,恐怕他会认为我在观察他;不看着他,他就会以为我想旁的事情去了。假如我踮着脚走,他会不高兴;放开脚步走吧,我又觉得惭愧。”可是吉蒂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而且也没有时间想到自己。她只在替他着想,知道该做些什么,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她对他说她自己的事,说她的婚礼,微笑着,同情他,安慰他,谈着病人痊愈的例子,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见她是胸有成竹的。她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举动不是本能的、动物性的,不是没有理性的。除了肉体上的护理,使病人减轻痛苦外,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和吉蒂为临死之人操心的远比肉体上的治疗更重要,和肉体全然无关。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谈到某个死去的老人时,曾经说过:“哦,谢谢上帝!他领了圣餐,也受了涂油礼。但愿我们大家都死得像他一样。”卡佳也一样,除了操心衬衣、褥疮、饮料以外,第一天就说服了病人必须领圣餐和受涂油礼。

晚上从病人房间回到自己的两个房间里,列文低头坐着,不知道怎样办才好。他不但想不到吃晚饭,想不到就寝,想不到考虑他们要做些什么,他甚至对他妻子说话都办不到了:他不好意思那样。反之,吉蒂比平常更活跃,她甚至比平常更有生气。她吩咐开晚饭,亲自打开行李,而且亲自帮着铺好床,甚至也没有忘记在上面撒杀虫粉。她表现得机灵,思维敏捷,如同一个男子在交战或格斗之前,在人生的危险和决定性关头所表现出的男子汉大丈夫一生中只有一次表现出他应有的价值,表明他并没有虚度光阴,已为这关键时刻做好了准备。

她事事都做得得心应手,还不到十二点钟,一切东西就都清洁齐整地布置好了,布置得这旅馆的房间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床铺好了,刷子、梳子、镜子都拿了出来,桌布也铺起来了。

列文觉得现在吃饭、睡觉甚至谈话都是不可饶恕的,在他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不合时宜的。她却理好刷子,她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令人讨厌的地方。

但是他们两人都吃不下东西,而且很久都不能入睡,甚至很久都没有上床睡觉。

“我说服了他明天接受涂油礼,我真高兴,”她说,穿着睡衣坐在折镜面前,用一把精致的梳子梳着她的柔软芳香的秀发,“我没有看见过,可是我知道,妈妈告诉过我,有祈求恢复健康的祈祷。”

“你真以为他还能康复吗?”列文望着她那圆圆的小头后面、每当她把梳子往下梳的时候就隐没了一缕长发。

“我问过医生;他说他活不了三天以上了。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无论怎样,我说服了他行涂油礼,我还是高兴的,”她说,从她的头发缝里斜眼望着她丈夫,“万事难料啊!”她带着每当她谈到宗教问题时总是流露在她脸上的那种特别的、有几分调皮的表情,补充说。

他们订婚时谈到宗教,以后他和她一直都没有谈过这个话题,但是她仍然参加宗教仪式、上教堂、做祷告等等,始终认为这是应该做的。尽管他抱着相反的观点,但是她却坚信:他和她是一样的,是一名比她好得多的基督徒,他对于宗教所发表的一切议论只不过是他男性荒诞的狂妄之论,正如他谈判她的英国刺绣时说,好人补窟窿,而她却故意挖窟窿等等的话一样。

“是的,你看这个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她什么都不会料理,”列文说,“而且……我该承认,你来了,我非常非常高兴。你太纯洁……”他拉住她的手,却没有吻它(在死亡临近的时候去吻她的手是不合时宜的)他只带着悔罪的神情紧紧握住它,望着她的炯炯有神的眼睛。

“要是你一个人来就太痛苦了。”她说,两臂高高举起,遮住她那高兴得涨红了的脸颊,挽起脑后的发辫,用发针别上,“不,”她继续说,“她不知道怎么办……幸亏我在苏登学了不少。”

“难道那里也有病得这么重的人吗?”

“还要重哩。”

“可怕的是我不由得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你不会相信他从前是一个多么英俊的少年,可是那时候我竟不了解他。”

“我完全,完全相信。我深深感觉得我们本该同他好好相处的!”她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望了望丈夫,泪水夺眶而出。

“是的,本该好好相处,”他悲伤地说,“他真是那种人,就是人们所说的,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我们还得挨些日子;我们该去睡了。”吉蒂说,瞧了瞧她的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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