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十一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十一
本章字数: 12326

列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到达列文经常驻足的那家农民的木屋时,韦斯洛夫斯基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房子中间,两手扶住长凳,有一位兵士——女主人的兄弟——在替他脱沾满泥土的靴子,而他正在发出他那富有感染力的欢笑声。

“我刚到。他们真有意思!想不到吧,蒙他们的招待,我吃饱了,喝够了,那面包,真叫妙!可口极了!还有伏特加——我从来没尝过比这更好喝的酒!他们怎么也不肯收我的钱,还不住地说:‘请多包涵’等等客气话。”

“干吗要收钱?您要知道,人家是在把您当贵客招待的!你以为他们是卖伏特加的吗?”那个兵士说,他终于把一只湿漉漉的皮靴连着变得黑乎乎的袜子一齐脱下来了。

虽说木屋里很脏,被猎人们的皮靴弄得满地是污泥,而两条肮脏的狗正在舐自己的身体,虽然屋里充满了沼泽地和火药的气息,几名猎人不用刀叉,津津有味地喝茶、吃晚饭,只有猎人才领略得到这种滋味。梳洗干净后,他们就到打扫好了的干草棚去了,马车夫已经替老爷们铺好了床。

虽然已经暮色苍茫,猎人们都不想睡。

他们海阔天空地回忆和谈论了一阵打猎、猎狗和别的狩猎逸事以后,三个人便转到感兴趣的话题上。由于瓦先卡再三称赞这种极迷人的过夜方法,赞美那干草香味,那一辆破马车(他觉得这辆车是破的,因为前轮拆掉了),那招待他喝伏特加酒的农民的好心肠,以及那两条卧在各自主人脚下的猎狗。奥勃朗斯基讲起他去年夏天在马尔图斯的庄园里狩猎的乐趣。马尔图斯是著名的铁路大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起马尔图斯在特维尔省租下的沼泽地多么好,保护得多么周到,又讲起猎人们驶到那里的马车和狗车有多讲究,搭在沼泽地旁的吃饭用的帐幕有多气派。

“我不明白,”列文从草堆上抬起身子,说,“你怎么会不讨厌这些人?我知道摆着红葡萄酒的宴席是很惬意的,但是难道这种奢华的排场你就不反感吗?所有这些人,像以前我们这里的酒类专卖商一样,凭着一套人人都瞧不起的手段发财致富,别人都看不起他

们,可他们满不在乎,后来他们又用这笔不义之财来收买人心。”

“说得好!”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附和道,“说得好!奥勃朗斯基自然是出于好心才这么说的,可是别人会说:‘哦,奥勃朗斯基也去了。’……”

“不对!”列文听见奥勃朗斯基笑着说,“我并不认为他比别的富商或者贵族更无耻,他们都是靠劳动和智慧发财致富的。”

“是的,但是那算哪门子劳动?难道投机倒把也叫劳动?”

“当然是劳动!如果没有他或者类似的人,就没有铁路,这样说来,那就是劳动。”

“但是这种劳动并不像农民和学者的劳动。”

“就算你说的不错,但是他的活动产生了成果——铁路。这样说来,那就是劳动。但是你却认为铁路毫无用处。”

“不,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愿意承认它是有用的。不过凡是和付出的劳力不成比例的得利都是不义之财。”

“由谁来定比例呢?”

“凡是用不正当的手段,用投机取巧而获得的利润都不正当。”列文说,意识到他不能明确地划出正当同不正当之间的分界线,“银行的赢利就是一例,”他继续说下去,“大笔财产不劳而获,这是罪恶,就像在酒类专卖那时候一样,只是方式改变了。专利权刚刚废除,铁路和银行就出现了:这也是不劳而获。”

“是的,这一切你说的也许正确而巧妙……躺下,克拉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正在搔痒而且在草堆上钻来钻去的猎狗喝道,显然他很相信自己立论的正确,因此显得煞是镇定和从容,“但是你还没有划出正当的和不正当的劳动之间的界线。我拿的薪金比我的科长拿得多,虽然他办事比我高明得多,难道这不正当吗?”

“我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你在经营农业上获得了,假定说五千多卢布的收益,而我们这位农民,不管他多么卖力干活,收入顶多只有五十卢布,这事正和我比我的科长收入得多,或者马尔图斯比铁路员工收入多一样的不正当。反过来,我看出社会上对这些人抱着一种毫无道理的敌视态度,我觉得其中就有眼红的因素……”

“不,这话不公平,”韦斯洛夫斯基说,“虽说不上眼红,但的确有些不干不净。”

“不,听我说!”列文接着道,“你说我获得五千卢布,而农民才得到五十卢布,是不公平的。不错,这是不公平,我也感觉到,不过……”

“确实如此。为什么我们又吃又喝,又来打猎,无所事事,而他却永远不停地干活呢?”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显然他这一生破天荒头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因此说得十分真诚。

“是的,你感觉到了,但是你却不肯把自己的产业让给他。”奥勃朗斯基说,仿佛故意将了列文一军。

最近这两位连襟中间似乎发生了一种隐秘的敌对关系,好像自从他们和那两姐妹结了婚,他们中间就发生了较量谁更善于安排好生活的竞争意识,现在这种意识就在他们辩论中表现出来,而且颇有人身攻击之势。

“我没有给人,因为谁也没有跟我要过,就算我愿意,我也不能给,”列文说,“况且,也没有人可给。”

“给这个农民吧,他不会拒绝的。”

“是的,但是我怎么给他呢?跟他去订转让契约吗?”

“我不知道,不过要是你相信你没有权利……”

“我一点也不相信。恰恰相反,我觉得我没有权利让出去,我觉得我要对我的土地和家庭负责。”

“不,听我说,如果你认为这种不平等的现象是不公平的,那么你为什么不照着你所说的去做呢?”

“我就是这样做的,不过是消极的,就是说,我尽量不扩大我和他们之间的差别。”

“不,请原谅!一派胡言乱语。”

“是的,这种解释是有点强词夺理。”韦斯洛夫斯基插嘴说。

“哦!我们的主人,”他对那位打开吱吱作响的仓库门走进来的农民说,“怎么,你还没有睡觉?”

“是的,我怎么能睡呢?我以为老爷们已经睡了,但是听见你们还在说话。我要拿一把钩镰,狗不咬人吧?”他补充说,同时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走着。

“你要在哪里睡觉?”

“我们今天夜里要去放马。”

“啊,夜色多美!”敞开的仓房的门外夜色苍茫,韦斯洛夫斯基凝视着门外那隐约可辨的小屋角落和卸了马的马车,说,“听听,女人们在唱歌,唱得真叫不错。谁在唱,主人家?”

“附近的一班丫头。”

“我们出去走走吧!要知道,我们反正睡不着。奥勃朗斯基,走吧!”

“要是能又躺着,又能出去,那该多好!”奥勃朗斯基欠着身子答道,“躺着不动真舒服。”

“那我就一个人去,”韦斯洛夫斯基说,麻利地爬起来,穿上靴子,“再见,先生们!如果好玩,我就来叫你们。你们请我来打猎,我忘不了你们。”

“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对不对?”韦斯洛夫斯基走出去,农民跟着掩上身后的房门,奥勃朗斯基说。

“是的,很可爱。”列文还在思索他们刚才讨论的问题。他觉得他已经尽可能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思想感情,但是这两位相当聪明而且真诚的人,居然异口同声地说他强词夺理,这使他心里很难受。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朋友!要么你承认现在的社会制度是合理的,维护自己的权利;要么就承认你在享受不公正的特权,像我一样,尽情享受。二者必居其一。”

“不,如果这是不公平的,那么就不能尽情享受这种好处,至少我不能够。对于我,最主要的,是要做到问心无愧。”

“怎么样,我们真的不去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显然厌倦了这样争来争去引起的心理紧张,“好歹我们睡不着的,真的,我们去吧!”

列文一声不答。他在刚才的谈话中说他的所作所为在消极意义上是公正的,这句话盘踞在他的心头,“难道只有消极的行为算是公正了吗?”他问自己。

“新鲜干草味真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了起来,说,“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瓦先卡在那里搞什么名堂!你听见他的笑声和说话声吗?不去吗?我们去吧!”

“不,我不去。”列文答道。

“难道这也得讲究原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边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帽子,并且笑着说。

“并不是讲究原则,可我为什么要去?”

“知道吗,你这是自找苦吃。”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找着了帽子,站起身来。

“何以见得?”

“难道我看不出你和你妻子相处得怎么样吗?我听见你们讨论你去不去打两天猎的事,好像讨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权当作一段闺房佳话,倒也罢了,可不能一辈子这样。男子汉应当独立自主——男人有男人的兴趣,男人应该像个男人。”奥勃朗斯基说,打开门。

“你这是什么意思?去跟丫头调情吗?”列文问。

“如果有兴趣,为什么不去?这不会引起严重后果。对我的妻子没有害处,我却可以开心。主要的是要维护家庭的神圣!在家里决不搞这种事情,但是也用不着把自己的手脚捆得很死。”

“也许如此!”列文冷冷地说,翻过身侧卧着,“明天一早就得动身,我谁也不惊动,天一亮就走。”

“先生们,快来!”传来转回来的瓦先卡的声音。“真美!这是我的一大发现!一个十全十美甘泪卿[3]型的人物,我已经和她结识了,真的,美极了!”他说话时那副赞不绝口的神气,好像是为了他才特地把她创造得这样倾国倾城之貌,造物主居然为他准备好这等绝世佳人,他感到心满意足。

列文假装睡着了,可是奥勃朗斯基穿上鞋子,点上一支雪茄,就由仓库里走出去,他们的声音不久就消失了。

列文久久不能入睡。他听见自己的马咀嚼干草的声音,以后房东和他的长子收拾停当,骑着马夜里去放牧。随后又听见那个兵士同他外甥——房东的小儿子——在仓库另外一头安顿下来睡觉,听见那男孩用战栗的声音对他舅舅讲他对狗的印象,男孩觉得它又大又可怕,随后男孩盘问这些狗要去捉什么,兵士用沙哑的、睡意蒙眬的声音对他讲,明天猎人们要去沼泽地打猎,随后为了不让小男孩再往下问,说:“睡吧,瓦夏,睡吧,不然你可留点神!”不久兵士自己发出了鼾声,于是万籁俱寂,只听见马群的嘶鸣和山鹬的啼声。“难道仅仅消极地就行了?”列文在心里暗暗重复这句话,“唉,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我的过错。”于是他想起明天的事。

“明天我一清早就出发,一定不要太急躁。有无数的山鹬,还有大鹬。我回来的时候,吉蒂的信就来了。斯季瓦也许是对的:我对她缺乏大丈夫气概,我变得优柔寡断了……哦,怎样办呢?又是消极的!”

睡意蒙眬中他听见欢笑声和韦斯洛夫斯基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兴高采烈的谈话声。他睁开了眼睛:一轮明月已经升上来了,在被升起的月亮照耀得亮堂堂的敞着的门口,他们正站着聊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讲少女如何鲜艳娇嫩,把她比作新剥出壳的核桃肉,韦斯洛夫斯基又发出他的富有感染力的笑声,想必是在重复一个农民对他说的话:“你最好还是想法讨个老婆吧!”列文半睡半醒地咕噜说:

“先生们,明天天一亮就动身!”说完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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