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5203

列文每想到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活着,始终找不到答案,便陷入悲观失望之中;当他不再问自己这些问题的时候,反倒好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和为什么活着了,因为他坚决而明确地生活着、行动着。最近他甚至比以前更坚定,活得更有信心了。

六月初他回到乡间,又恢复了日常的工作。农务,同农民和邻居们交往,经管家务和他姐姐和哥哥托付给他的家产,搞好同妻子和亲属的关系,照顾婴儿和从今年春天起他迷恋上的新的养蜂爱好——凡此种种占据了他的全部时间。

这些事情引起了他的兴趣,倒不是因为像以前那样,根据什么公认的原理才认为自己的种种行动是正确的,恰恰相反,现在,他一方面由于他以前在公共福利事业方面的失败而觉得心灰意冷,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忙于思考和应付从四面八方压到他身上的大量事务,因而他完全不再想到公共福利,他关心这些事,只是因为他觉得必须做他该做的事情,且非做不可。

以前(从差不多从童年开始到成人)当他尽力做一些对所有的人、对人类、对俄国、对全村有益的事的时候,他发觉这种想法能带来快乐,但做起来往往差强人意,而且他总也不十分相信这种事情确实是需要的,这种活动本身最初看上去似乎意义重大,后来却越来越感到微不足道,最后觉得毫无价值。现在,自从他结婚以后,当他越来越局限于为自己而生活的时候,虽然想起自己的活动再也体会不到什么快乐,但是他坚信自己的事业是必不可少的,而且看来比以往进展得顺利多了,规模也变得越来越大。

现在,他像一把犁头,不由自主地在泥土里越陷越深,不犁出一条条犁沟是拔不出来的。

像祖祖辈辈那样过着家庭生活,那就得达到同上辈一样的文化水平,使子女们受到同样的教育,无疑是非常必要的。这就像饿了需要吃饭,因此就需要准备饭食,同样也需要把波克罗夫斯科耶的农事经管得能够产生收益才行。又像一定要偿还债务,同样一定也需要把祖传的田产保管好,到了他儿子手里的时候,会为了他所建立和培植栽种下的一切,感激他的父亲,像列文感激他的祖父一样。为此,他必须不出租土地,一定要亲自耕作,饲养家畜,往田里施肥,种植树木。

不能不照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姐姐和那些习惯于向他请教的农民的事务,否则就像把抱在怀中的婴儿抛掉。必须照顾请来做客的姨姐和她的孩子们以及他妻子和婴儿的安适,每天不能不花费一点时间来陪他们。

这一切,再加上他的打猎的爱好和在养蜂的新爱好,占去了列文的全部时间,但是这种生活,每当他细想起来就觉得丝毫没有意义。

但是除了明确地知道他必须做什么外,列文同样也知道这一切他必须怎么做,其中哪一样更重要。

他知道雇工时一定要尽量少花钱,但是用奴役办法来雇人,以预付的方式压低他们应得的工资,却是不应该的,虽然那样有利可图。青黄不接时可以卖给农民稻草,虽然自觉农民因此而吃了亏,但是旅馆或者酒店,虽然很赚钱,一定不能做。砍伐树木一定要尽量从严处分,但是农民们把牲口放到他的地里却不能处以罚款。虽然这使看守的人很发愁,从而农民们无所畏惧,他却不能扣留闯入的牲畜。

彼得每个月要付给债主一分的利息,他必须借给他一笔钱,好把他从债务中解救出来,但是拖欠了地租的农民们非交地租不可,且不可延期交租。不割草场上的草,糟蹋了牧草,管家罪责难逃,但是种着小树的八十亩地上的青草却不能割。一个雇工在农忙季节,因为父亲死去回家奔丧,无论他多么值得同情,也是不能饶恕的,而且在宝贵的季节他旷了工,一定要扣除他的工钱,但是对那些年迈无用的仆人还得按月发给他们口粮。

列文也知道,一回到家首先就得去看他那身体不适的妻子,而会见等待了三个钟头要见他的农民们可以延后。他知道,尽管往蜂房里收蜂群是一种乐趣,但是他却得放弃这种乐趣,让管蜂的老头一个人去收蜂群,自己必须和到养蜂场来找他的农民们谈话。

他做得对不对,他可不知道,他不但不打算证明,而且避免谈论和想这种事。

想得太多反而会举棋不定,看不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就觉得心灵里有一个绝对正确的审判官,对可能发生的行动,会做出是好是坏的判决。他刚做了不该做的事,他立刻就感觉到了。

他就这样活着,他不知道,而且也看不出他有可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人,为什么活在世上,而且他因为这种无知而异常痛苦,简直害怕会自杀,同时他却在坚定地开辟着自己特殊而确定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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