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十六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十六
本章字数: 6626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有辩论经验的,他没有反驳,立刻转换了话题。

“噢,如果你想用算术的方法来测验国民精神,这当然是难以办到的。我们的国家里还没有采用投票方式,所以不能采用,就是因为它不代表民意,但是还有其他的方法。这从气氛里可以感觉到的,人的心可以感觉到这点,且不提那种在看来静止的人海中流动的、对于每个不抱成见的人都看得清楚的潜流。我们从狭义上看看社会吧!知识界各式各样的团体,以前互相仇视,现在全都联合成一片了。一切分歧都结束了,所有的社会机构众口一词说的都是这事情,所有的人都感觉到被一种自发的力量所吸引,带着他们走向同一个方向。”

“是的,所有的报刊都是同一腔调,”公爵说,“这倒是真的。不过这就越像暴风雨前的青蛙,它们鼓噪得你什么都听不见了。”

“青蛙也好,不是青蛙也好,我并不办报纸,也不想替他们辩护,可是我谈的是知识界的一致意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弟弟说。

列文想回答,老公爵打断了他。

“提到意见一致,还有些事可以说说,”公爵接过去说,“我的女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你们都认识他。他现在当了一个什么委员会的委员,名字我不记得了。总之,那里无事可做——我说,道丽,这不是秘密!——而薪俸却有八千卢布。你们且问问他,他的职务有没有用处,而他就会证明给你听这是万分需要的!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可是叫人不能不相信这八千卢布是有用处的。”

“是的,他托我转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已经获得了这个差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满意地说,他认为公爵说的话是文不对题。

“报刊上的一致意见也是这样。报纸向我解释说:只要一开战,他们的收入就要加倍。如此说来他们怎么能不考虑人民和斯拉夫人的命运……和这一切呢?”

“虽说有好多报刊是我不喜欢的,但这话说得未免太不公平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只提出一个条件,”公爵继续说下去,“在同普鲁士开战以前,阿里芬斯·卡尔有几句话写得妙极了。‘您认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吗?那么好!谁要鼓吹战争,那就让他到特种先锋队里,走在最前面,带头去冲锋陷阵!’”

“这样一来就有那些编辑好看了!”卡塔瓦索夫说,放声大笑起来,心里想象着他所熟识的编辑们在这支先锋队中的情景。

“到时候他们准会临阵脱逃,”道丽说,“结果只会碍事。”

“要是他们临阵脱逃,那么就用霰弹和拿着马鞭的哥萨克放在他们后面压阵。”公爵说。

“这只是开个玩笑,请原谅,公爵,而且是个不高明的玩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觉得这不是玩笑,这……”列文刚说到这里,就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打断。

“社会上每个成员都尽自己分内的事,”他说,“脑力劳动者是以表达舆论来尽自己的职责的。做到舆论的一致并得到充分的表现是新闻界的职责,同时这也是一种可喜的现象。放在二十年前,我们是会沉默的,但是现在我们听见了俄国人民的声音,他们团结一致,站起来,为了他们受压迫的弟兄们准备流血牺牲,这是一种壮举,是力量的象征!”

“但是这不单牺牲自己的生命,还要杀害土耳其人。”列文畏怯地说。“人民流血牺牲,或者准备流血牺牲,是为了他们的灵魂,而不是为了杀戮。”他补充说,不知不觉地就把这场谈话和他念念不忘的思想联系起来。

“什么,为了他们的灵魂?您要知道,自然科学家很难理解这种说法。灵魂到底是什么?”卡塔瓦索夫笑着问道。

“您是知道的!”

“不,真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卡塔瓦索夫大笑起来,说。

“‘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9]基督说。”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反驳说,他从《福音书》里很随便地引用了好像最容易理解的那段话,而列文总觉得那是最令人费解的。

“对极了,正是这样!”老头重复了一句,他就站在附近,回答偶尔投向他的目光。

“不,老弟,您被打败了,被打败了,败得一败涂地!”卡塔瓦索夫兴高采烈地喊着说。

列文气得涨红了脸,倒不是因为他被打败了,而是因为他忍不住又跟人争论起来。

“不,我不能和他们争执,”他想,“他们穿着刀枪不入的盔甲,而我却是身无寸缕。”

他看出不可能说服哥哥和卡塔瓦索夫,更不可能让自己和他们的意见一致。他们所宣扬的正是险些毁了他智力的妄自尊大。他不能承认,根据几百个开到京城里来的、会说大话的志愿兵的话,于是几十个人,包括他哥哥,就有权利说他们和报刊表达了人民的意志和思想,何况这种思想是表现在复仇和杀戮上。他不能承认这一点,因为他没有看到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民中间存在这种思想,而在他自己身上(他不能不认为自己是组成俄国人民的一分子)也找不出这种思想。而他之所以不能同意,最主要的是因为他,还有人民,都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公共福利,但却确切地知道,只有严格地遵守展现在每个人面前的善的法则,公共福利才能取得,因此无论为了什么目的他都不愿意发生战争,也不鼓吹战争。他和米哈伊雷奇就像传说中邀请北欧民族来为王的人民一样,都表示:“来做我们的王公,统治我们吧!我们情愿唯命是从。一切劳役、一切屈辱、一切牺牲我们都承担下来,但是我们既不评判也不决定!”可是现在,按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说法,人民已经放弃了他们用那么高昂的代价取得的特权。

他本来还想问一声,如果舆论是绝对公正的法官,那么为什么革命和公社不像支援斯拉夫人的运动被认为是合法的呢?但是这种想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就是这场争论已惹恼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因此再争论下去是无益的,所以列文就默不作声了,他让客人们注意乌云聚拢来了,最好趁着还没下雨赶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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