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8924

小孩们喝茶的时候,大人们就坐在凉台上,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似的,聊着天,虽然所有的人,特别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瓦莲卡,心里都明白曾经发生过一桩不愉快,但却非常重要的事。他们如同一个考试不及格、要留级或者永远从学校里被开除出去的学生,体验到的是同样的心情。所有在场的人,也感觉到发生过什么事,兴致勃勃地谈着毫不相干的话题。那天晚上,列文和吉蒂觉得格外地幸福,分外地相亲相爱。他们的缠绵悱恻的幸福,本身就含着一种使那些渴望幸福却得不到的人有种失落感,因而心生愧意。

“没忘了我说过的话吧,亚历山大不会来了。”老公爵夫人说。

今天晚上他们在等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火车来,老公爵也来信说他也许会来。

“我也知道为什么,”公爵夫人继续说,“他说应该让新婚夫妇清清静静地过一阵子。”

“爸爸真的扔下我们不管了,我们好久没见到他了,”吉蒂说,“我们怎么能算新婚夫妇呢?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他要不来,我就要向你们告辞了,孩子们。”老公爵夫人伤心地叹了口气,说。

“噢,你怎么啦,妈妈?”两个女儿异口同声不满地说。

“想想他的处境吧!哦,现在……”

突然间,老公爵夫人的声音完全出人意外地颤抖起来。两个女儿默不作声,交换了一下眼色。“妈妈这是自寻烦恼。”她们的眼光好像这样说。但是她们不知道,不论她同女儿们在一起有多好,不论她觉得这里多么需要她,但是自从他们把最后一个爱女嫁出去,家里的窝变得荒凉,她为自己,也为丈夫感到痛苦。

“什么事,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吉蒂带着神秘而郑重其事的表情,问站在她面前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

“晚饭的事。”

“噢,对了,”道丽说,“你去安排吧,我要去照料格里沙温习功课,他今天什么都没有做。”

“该我去上课!不,道丽!我去。”列文说,迅速站了起来。

格里沙已经在上中学,暑假应当复习功课。在莫斯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总是同儿子一道学习拉丁文,来到列文家就规定每天至少跟他一起复习一次最难的功课——拉丁语和数学。列文自告奋勇来代替她,但是这位做母亲的有一次听列文教课,发现他没有按照莫斯科的老师的辅导方法教这孩子,虽然很难为情而且极力要不得罪列文,还是果断地对他表示,一定要像老师那样照着课本复习,不然还是由她自己来教的好。列文怪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负责任,把教育儿子的责任推给不懂教育的母亲,心里很不痛快,同时也很不满意教师把孩子教得那么糟,但是他答应他的姨姐按照她的意思教课。因为他不按照自己的方式,却照着书本来教格里沙,勉为其难,因而教得勉勉强强,常常忘记上课的时间。今天的情形也是这样。

“不,我去,道丽,你坐着,”他说,“我们会好好地按照课本学习的。不过斯季瓦来了以后,我们就要去打猎,那时我们就要旷课了。”

列文找格里沙去了。

瓦莲卡对吉蒂也说了同样的话。即使在列文这个设备齐全的幸福家庭里,也有瓦莲卡帮上忙的地方。

“我去照料晚饭,你坐着别动。”她说,起身朝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走去。

“好吧,好吧,他们大概找不到小鸡,那么就用我们自己的……”吉蒂回答。

“我会跟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商量着办的。”于是瓦莲卡就和那老管家一道走了。

“多好的姑娘!”老公爵夫人说。

“不单是好,妈妈,而是多迷人,再也找不到像她这样的人了。”

“这么说,你们认定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今晚会来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显然不愿意继续谈瓦莲卡的事,“再也找不到比这两位连襟更截然不同的人了,”他带着调皮的微笑说,“一个在交际场上如鱼得水,活跃至极;另一个,我们的科斯佳,人倒活跃,办事快手快脚,可是一到交际场中就像鱼离了水,呆头呆脑,要么就乱蹦乱跳!”

“是的,他很粗心大意,”公爵夫人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我正想请您同他说说,她(她指的是吉蒂)万万不能待在这里,一定要到莫斯科去。他说要请个医生来……”

“妈妈,他全都会办妥,什么都听你的。”吉蒂说,因为她母亲居然要求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过问这种事,心里很懊恼。

说话间,林荫道上传来马的喷鼻声和车轮在沙砾路上驶过的辚辚声。

道丽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去迎接丈夫,列文就已经从下面他正在教格里沙功课的房间的窗子里跳出去,把格里沙也扶下去了。

“斯季瓦来了!”列文从凉台下面喊道,“我们已经读完了,道丽,别担心!”他补充说,同时像个小男孩一样奔跑着去迎接马车。

“他,她,它,他的,她的,它的。”格里沙一边沿着林荫道跳跃而去,一边叫喊。

“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个人,一定是爸爸!”列文喊道,停在林荫道的入口,“吉蒂,不要从那么陡的台阶上下来,绕点路吧。”

列文把坐在马车里的那个人当成老公爵,他弄错了。他走近马车一看,原来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在一起的不是老公爵,而是一个胖胖的漂亮年轻人,戴一顶苏格兰小帽,帽子后面飘舞着长长的缎带。这是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谢尔巴茨基家的姑表兄弟,彼得堡和莫斯科一个鼎鼎大名的年轻人。“一个极出色的家伙,一个热衷打猎的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是这样介绍来人的。

韦斯洛夫斯基,没有因人家错把他当作老公爵所引起的失望而感到丝毫不安,他同列文热情寒暄,提醒说他们以前见过。他跳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来的猎狗,把格里沙抱进马车里。

列文没有坐马车,而跟在后面走。列文因为那位他越是了解就越加敬爱的老公爵没有来,又因为这个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一个完全多余的陌生人到来,心里有些不痛快。列文走到门口——所有的成年人和孩子都已经闹哄哄地聚在那儿了,看见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用特别温柔和献媚的姿态吻吉蒂的手的时候,他越发感到对方是个格格不入的多余之人了。

“我和您的妻子是表兄妹,而且也是老朋友。”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又紧紧地握了握列文的手。

“我说,这儿有野味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几乎还没有来得及向每个人招呼,就问列文,“我同他可是野心勃勃哩。怎么,妈妈,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没有到过莫斯科?喂,塔尼娅,这是给你的!到车后面去取,”他应付得面面俱到,“你显得可精神啦,道丽,亲爱的!”他对妻子说,吻她的手,一只手拉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它。

列文刚刚还心情愉快,现在闷闷不乐地望着大家,一切都让他不称心。

“他这张嘴昨天吻过谁呢?”他望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同他妻子那种甜情蜜意,心想。他望望道丽,她也使他不高兴起来。

“她并不相信他的爱情,那么她为什么还这么开心?真叫人恶心!”列文想。

他望了一会儿以前他觉得那么和蔼可亲的公爵夫人,这时她欢迎那个脑袋上帽带飘飘的瓦先卡,就像欢迎他到自己家里来的样子,让列文也感到不痛快。

他甚至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看不顺眼,你看他也走到台阶上,带着一脸装模作样的友好神情来迎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其实列文知道他哥哥既不欢喜,也不尊敬奥勃朗斯基。

而那个瓦莲卡,带着假正经的神情同这位绅士结识,其实满脑子只想着嫁人,她也引起了他很大的反感。

但是最使人反感的是吉蒂,因为这位仁兄认为他到乡下来对人对己都是一桩大乐事,而吉蒂居然和他谈笑风生,尤其是她报以微笑时的笑容使他很不愉快。

所有的人说说笑笑,进了屋。大家刚坐下,列文就扭身出去了。

吉蒂看出她丈夫闹别扭。她想抓个机会同他单独谈一谈,但是他匆匆地走掉了,说他得去账房一趟。他早就不把经营农业当作一回事了,可今天晚上怎么了?“瞧他们欢天喜地的,像过节,”他想,“但是这儿可没有那种日子,事情不等人,不工作就无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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