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二十三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二十三
本章字数: 6592

伏隆斯基的伤虽然没有影响到心脏,却很危险,有好多天他徘徊在生死线上。他第一次能够说话的时候只有他的嫂嫂瓦里娅一个人在他身边。

“瓦里娅!”他严肃地望着她,说,“我是偶然失手打伤了自己。以后请不要再提起这件事吧,对大家就这么说好了。要不然这太可笑了。”

瓦里娅没有回答他的话,弯身俯向他,带着快活的微笑望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明亮的,没有发烧的模样,但是眼神是严肃的。

“哦,谢天谢地!”她说,“你不痛了吗?”

“这里还有一点点。”他指指胸口。

“让我给你换绷带吧。”

她替他换绷带的时候,他默默地,绷紧他的宽阔的颧骨,望着她。换好了绷带,他说:

“我没有说胡话,请设法不要让人说我是有意打伤自己的。”

“没有人这么说。只是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偶然失手打伤自己了。”她带着探究的微笑说。

“当然,我不会了,要是那样倒也好……”

于是他忧郁地笑了。

虽然这些话和这种笑使瓦里娅非常惊骇。热度退了,他开始痊愈后,他感到完全摆脱了一部分悲愁。由于他这次的行为,他好像洗刷掉他以前所感到的羞耻和屈辱。他现在能够冷静地想阿列克谢·亚历山德洛维奇了。他完全承认他很宽宏大量,但是他现在并不因此而感到自己卑微。而且他又恢复了常规的生活了。他感到他又能够毫不羞愧地正眼看人,并且能够照他自己的习惯生活了。只是由于永远失去了她而感到的那种濒于绝望的悔恨心情,他还是无法从心中排遣,虽然他从未停止和这种心情斗争。现在,他下定决心,既然已经在她丈夫面前赎了罪,他就必须抛弃她,将来永远不再在悔悟了的她和她丈夫中间出现,但是他不能够从心里连根拔除因为失去她的爱情而感到的悔恨,他不能从记忆里抹去那些他与她享受过的幸福时刻,那些他当时并不怎样珍惜,现在却显得魅力无穷,时刻萦绕心头,难以忘怀。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计划派他到塔什干去,伏隆斯基毫不犹豫同意了这个提议。但是出发的时间越迫近,他对于他认为义不容辞而做出的牺牲越感到痛苦了。

他的伤口痊愈了,他四处奔走为塔什干之行做准备。

“再见她一次,然后隐藏起来,至死。”他想,当他去向贝特西辞行的时候,他把这意思对她说了。肩负着这个使命,贝特西到了安娜那里,给他带回来否定的回答。

“这样倒更好,”伏隆斯基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这样想,“这原是我弱点的暴露,它会毁掉我最后的力量。”

第二天,贝特西一早就亲自到他那里去,说她从奥勃朗斯基那里听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洛维奇已经同意离婚的确切消息,因此伏隆斯基可以去会安娜。

连贝特西离开他都没有去送一送,忘记了他的一切决心,也没有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去见她,她的丈夫在哪里,伏隆斯基立刻就坐车到卡列宁家去了。他忘乎所以。兴冲冲地跑上楼,迈开大步,几乎是跑着走进她的房间。没有考虑,也没有注意房间里是否还有别人,他就抱住她,在她的脸、她的手和她的颈项上吻个不停。

安娜对这次会见原也做好思想准备,想好了要对他说什么话,但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完全被激情所支配,她想要使他镇静,使自己镇静,但是太迟了。他的感情感染了她。她的嘴唇颤抖了,以致她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的,你占有了我,我是你的了。”她把他的手紧按在她胸口,终于说出来了。

“当然会这样!”他说,“只要我们活着,一定会这样。我现在明白了。”

“说得对,”她说,脸色越来越苍白了,抱住了他的头,“可是想到过去的一切还真有些可怕。”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我们将会幸福。我们的爱情,如果它能够更强烈的话,正因为其中有这些可怕的成分,才会更强烈。”他说,抬起头来,微笑时露出他的结实的牙齿。

于是她不由得报以微笑——不是回答他的话,而是回答他眼神里的爱恋的情意。她拉住他的手,用它去抚摸她的冰冷的面颊和剪短了的头发。

“你的头发剪得这么短,我简直认不出你来了呢。变得多漂亮。像一个男孩。可是你的脸色多苍白!”

“是的,我虚弱极了。”她笑着说。于是她的嘴唇又颤抖起来。

“我们到意大利去吧,你会恢复健康的。”他说。

“难道我们真能够像夫妻一样,组成你我的家庭吗?”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说。

“将来要不是这样,那才奇怪哩!”

“斯季瓦说,他一切都同意了,但是我不能够接受他的宽宏大量,”她说,一脸沉思,越过伏隆斯基的脸凝视着,“我不想离婚,现在我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是我不知道关于谢廖沙他怎样决定。”

他怎么也理解不了在他们会见的时刻,她怎么还能记起并且想着自己的儿子和离婚的事。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

“不说这个了,不想这个了,”他说,用自己的手摆弄着她的手,竭力引起她注意自己,但是她还是没有望他。

“啊,我为什么不死呢!那样倒好了!”她说,眼泪悄悄地流下了两颊,但是为了不使他伤心,她勉强地笑了。

拒绝去塔什干那项富有魅力而带危险性的任命,照伏隆斯基以前的见解看来,会是可耻的、不可能的。但是现在,他毫不迟疑拒绝了这项任命,而且觉察出上级对于他这种行为很不满,他立刻辞了职。

一个月以后,只剩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洛维奇一个人和他的儿子留在彼得堡自己家里,而安娜没有离婚,并且坚决拒绝了这么办,就和伏隆斯基出国去了。

[1] 套用费特的诗《自迦非兹》。

[2] “花花世界”:莫斯科一家法国夜总会。

[3] 雪维和德勃列都是莫斯科著名的酒商,经营法国葡萄酒的交易。

[4] 参孙:以色列大力士,曾徒手撕裂狮子,见《圣经·旧约·士师记》第十四—十六章。

[5] 那句俗语是:相见看衣裳。

[6] 俄谚: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7] 这是文字游戏,“调遣”和“拆散”在俄语里是同一个词。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