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二十八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二十八
本章字数: 7074

到了彼得堡,伏隆斯基和安娜住在一家上等旅馆里。伏隆斯基单独住在楼下,安娜和她的小孩、奶妈和使女住在楼上有四间房的大套间里。

他们到达当天,伏隆斯基就去看哥哥。在那里他看到了因事从莫斯科来的母亲。他母亲和嫂嫂照常迎接他。他们问他在国外旅行的情况,谈到他们共同的熟人,但是只字不提他和安娜的关系。他哥哥第二天来看伏隆斯基,他倒是问起她,阿列克谢·伏隆斯基率直地告诉他,他把他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看作婚姻关系,他希望她办理好离婚手续,然后和她举行婚礼,在那以前他也把她看作自己的妻子,他要求他把这意思转告母亲和嫂嫂。

“社交界赞不赞成,我无所谓,”伏隆斯基说,“但是假如我的亲属想同我保持亲属关系,他们就得和我的妻子保持同样的关系。”

哥哥一向尊重弟弟的见解,在社交界还没有解决这问题之前,他自己也判断不了他弟弟是对是错,要说他本人,并不反对,于是他就同阿列克谢一道上楼去看望安娜。

在他哥哥面前,像在任何人面前一样,伏隆斯基对安娜以“您”相称。对待她如同对待一个极其亲密的朋友一样,但是大家都明白,他哥哥知道他们的真正关系。他们也谈到安娜要到伏隆斯基的田庄上去的事。

伏隆斯基尽管社会经验丰富,但由于他现在新的处境,他还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按说他应该明白社交界的大门对他和安娜是关闭了的,但是现在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些糊涂的观念,以为那只是过去的情形,要说现在,由于社会迅速的进步(他不知不觉地成了各种进步的拥护者了),舆论已有所变化,他们会不会被社交界接纳,这个问题还难逆料。“当然,”他想,“她是不会再被宫廷社会接纳的了,但是亲密的朋友们能够而且应当用正常眼光来对待这件事情。”

只要没有什么阻止一个人改变的坐姿,他是可以用同一个姿势盘腿一连坐好几个钟头的,但是假使一个人知道他必须盘腿这么继续坐下去,那么就会痉挛,腿就会开始抽搐,竭力想伸到他愿意伸去的地方。这就是伏隆斯基对于社交界的理解。虽然他心里明白社交界的门对他们是关闭了,他却要去试试现在的社交界改变了没有,会不会接纳他们。但是他不久就发现,虽然社交界对他个人是开放的,但是对安娜却是关闭的。正像猫捉老鼠的游戏,那举起来让他进去的手臂,却立刻放下来拦住了安娜的路。

伏隆斯基最先遇到的彼得堡社交界的妇人是他的堂姐贝特西。

“终于回来了!”她快活地招呼他,“安娜呢?我多高兴!你们住在什么地方?我可以想象得到,在你们愉快的旅行之后,你们会觉得我们的彼得堡有多令人讨厌。我可以想象你们在罗马的蜜月。离婚的事怎样了?全办妥了吗?”

伏隆斯基注意到贝特西听到安娜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她的热情就冷了下去。

“我知道,人家会说我的坏话,”她说,“但是我还是要去看望安娜。是的,我一定要去。我想你们在这里不会久住吧?”

她果然当天就去看安娜,但是她的口气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她显然在炫耀她自己的勇敢,而且希望安娜珍视她忠实的友情。她只待了十分钟,谈了些社交界新闻,临走的时候说:

“你们还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办理离婚。即使我不把这些规矩放在心上,你们不正式结婚,别的守旧的人就会一直冷落你们。现在这种情况普遍极了。你们星期五走吗?很抱歉,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从贝特西的语调,伏隆斯基就该明白他在社交界不得不遭到的冷遇,但是他对自己的家庭又做了一番努力。他对母亲不抱任何希望。他知道,他母亲,在她们最初认识的时候对安娜赞赏有加,现在因为她破坏了她儿子的前程而对她是冷酷无情的了。但是他对他嫂嫂瓦里娅寄予很大的希望。他想象她总不会恶言相加的,会爽快地果断地去看望安娜,而且在她自己家里接待她。

伏隆斯基在他到达的第二天去看望嫂嫂,发现她独自一个人在家,就率直地表明了他的愿望。

“你知道,阿列克谢,”她听了他的话后说,“我非常欢迎你,我是非常愿意为你尽力,但是我只能保持沉默,因为我明白我对你和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都无能为力,”她说,特别郑重其事用“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来称呼安娜,“请不要以为我在说她的不是。绝不是!也许换了我也会这么做。这事我不想,也不能细谈,”她说,胆怯地望着他忧郁的面孔,“人只能就事论事。你要我去看她,请她到这里来,好恢复她在社交界的地位,但是要明白,我做不到。我的女儿们快长大了,而且为了我丈夫,我离不开社交界。哦,我会去看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她会理解现在我不能请她来这里,就是请她来也要安排好,免得她遇到对这件事抱有成见的人,否则会使她生气,我不能够提高她的……”

“我以为她并不比你们所接待的千百个妇人更堕落!”伏隆斯基变得更加忧郁地打断了她的话,于是默默地站了起来,知道他嫂嫂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

“阿列克谢,不要生我的气,你要了解这不能怪我。”瓦里娅带着胆怯的微笑望着他,说。

“我并不生你的气,”他仍然忧郁地说,“但是我倍感难过。这样一来,我们的友谊会破裂。即使不是破裂,至少也会淡薄下去,这也是使我感到难过的。你明白,我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罢走了。

伏隆斯基知道再努力也是徒劳的,他们必须在彼得堡挨过这几天,就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一样,避免和他们以前出入的社交界发生任何关系,为的是不受到对于他是那么难堪的不快和屈辱。他在彼得堡的处境最不愉快的地方,就是似乎到处会碰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洛维奇和他的名字。不管谈什么话题,都不能不转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洛维奇身上去,随便到什么地方去都不能不冒着碰见他的危险。至少伏隆斯基是这样感觉,正如一个指头痛的人,感觉得好像故意似的,哪里都会碰到那痛指头。

他们待在彼得堡,对于伏隆斯基更痛苦的是他看到安娜心中总是有一种他所不能理解的新的情绪。有时她似乎很爱他,而过了一会儿她又变得冷淡、易怒和不可捉摸。她在为什么事苦恼,有什么事隐瞒了他,而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毒害了他的生活的屈辱,那种屈辱,以她的敏锐的感觉,在她一定是更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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