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二十一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二十一
本章字数: 12826

“我是来接你的。今天你的‘清理’花去了不少时间,”彼得里茨基说,“完了吗?”

“完了。”伏隆斯基回答,眼睛里露出微笑,细心地捻着胡子,好像把他的事务弄得井井有条之后,任何鲁莽或者操之过急的动作都会破坏好心情似的。

“你每次清理之后总是像洗了个澡似的,”彼得里茨基说,“我从格里茨基(他们这样叫自己的团长)那里来,他们都在等你。”

伏隆斯基望着同僚,没有回答,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哦,乐声就是他那里发出来的吗?”他听着传来的熟悉的管乐的低音和波尔卡舞和华尔兹舞曲,“又在庆祝什么?”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来了。”

“啊哈!”伏隆斯基说,“我还不知道呢。”

他眼睛里的笑意闪耀得更加灿烂了。

既已下了决心以自己的恋爱为幸福,愿意为恋爱牺牲功名心——无论如何,既已采取了这样的立场,伏隆斯基就不能羡慕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也不能因为他到了团里没有先来看他而感到不快了。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是他的好友,他来了他自然很高兴。

“噢,我高兴极了!”

团长杰明住在一座地主的大房子里。宾主齐集在下面的宽敞的凉台上。在院子里,最先映入伏隆斯基眼帘的是站在一只盛伏特加的大桶旁边的一队穿着白亚麻布制服的歌手和被士官们团团围住的团长强壮、快乐的身姿。他走到凉台第一级台阶上,挥着手臂,对站在一旁的几个兵士大声吩咐着什么,那声音盖过了奏着奥芬巴赫[6]的卡德里尔舞曲的乐队。几名兵士,一个军需官,和几个下士同伏隆斯基一起到了凉台。团长回到桌子旁,拿了一杯酒,又走到台阶上,举杯祝酒:“为我们以前的同僚,英勇的将军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公爵健康干杯。乌拉!”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笑容可掬地跟在团长后面,手里拿着酒杯走到台阶上。

“你越来越年轻了,邦达连科。”他对挺直身子站在他面前的两颊红润、风度翩翩的军需官说,那位军需官虽然在服第二期的兵役,却还是显得十分年轻。

伏隆斯基有三年没有见到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了。他看上去好像更老练了,蓄起了胡子,风采依旧不减当年,他的面貌和身材的动人之处与其说在于堂堂的仪表,毋宁说是在于文雅高贵的风度。伏隆斯基在他身上看出唯一的变化就是那种功成名就、博得声望并自信这种声望为世人所公认的人常有的气派。伏隆斯基熟悉这种气派,因此立刻在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身上觉察出来。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走下台阶,看到了伏隆斯基。欢喜的微笑使他容光焕发。他猛抬起头,举起手里的酒杯,与伏隆斯基打起招呼,而且用这姿势表示他得先去和军需官周旋一下,那军需官已挺直身子,噘着嘴唇在等待着接吻。

“他来了!”团长叫道,“亚什温告诉我说你的心情不好。”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吻了吻那风度翩翩的军需官湿润、鲜嫩的嘴唇,用手帕揩拭了一下自己的嘴,走到伏隆斯基跟前。

“我真高兴!”他说,紧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一边。

“您招待他吧。”团长指着伏隆斯基对亚什温叫了一声,走到下面兵士们那里去了。

“你昨天为什么没有去看赛马?我原来希望在那里看到你。”伏隆斯基打量着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

“我去了,但是迟到了,对不起!”他说罢,转对副官说,“这点钱分给大家吧。”

说着,他涨红了脸,急忙从皮夹里取出三张一百卢布的纸币。

“伏隆斯基!要吃点或是喝点什么吗?”亚什温问,“喂,给伯爵拿点什么吃的来!先喝一杯吧!”

团长家的宴会持续了很长时间。

酒喝了不少。他们好几次把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抬起来抛到空中又接住。接着,他们又抬起团长往上抛。随后,在歌手们面前,团长本人和彼得里茨基跳起舞来。后来,团长显出精疲力竭的模样,在院子的长凳上坐下来,开始向亚什温说明俄国比普鲁士优越,特别是在骑兵冲锋方面。欢宴暂停了片刻。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走进屋里盥洗室去洗手,看见伏隆斯基在那里。伏隆斯基正在用冷水冲洗。他脱了上衣,把他那红红的、多毛的脖子伸在龙头下面,用双手搓擦着脖子和脑袋。洗完了,伏隆斯基就在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身旁坐下。他们一同坐在盥洗室的小沙发上,开始谈起他们两人都非常感兴趣的话题。

“我从我妻子那里听到你的消息,”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我很高兴你时常去看她。”

“她和瓦里娅很要好,她们是彼得堡我乐于会见为数不多的几位女性。”伏隆斯基微笑着回答。他微笑是因为他预见到他们会谈到这样的话题,而这是他热衷的话题。

“为数不多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微笑着反问。

“是的,我听到你的消息,可不单是从你夫人那里,”伏隆斯基说,那一脸严肃的表情让对方看了不再说下去,“我听到你的成功非常高兴,但一点也不意外,我原以为还要大呢。”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微微一笑。显然,伏隆斯基对他这种看法使他很高兴,他不觉得有必要掩饰这种心情。

“相反,我原来期望的并没这么高——我坦白承认。但是我高兴,非常高兴。我是有野心的,这是我的缺点,我承认。”

“要是你没有成功的话,你大概不会承认的。”伏隆斯基说。

“我不这样想,”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又笑了,“我倒不是说没有成功就不值得活下去,只觉得那会很无聊的。自然我也许错了,但是我觉得我在我所选定的职业范围内还是薄有才能的,而且任何权力只要落到我手里,总比落到我认识的许多人的手里要好一些,”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意识到自己辉煌的成功,得意地说,“因此我越接近权力,我就越觉得高兴。”

“这在你也许是实情,但是不见得每个人都这样。我也曾那样想过,但是现在我生活着,而且觉得人不值得仅仅为此而活着。”

“不错!不错!”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大笑着说,“我开始就说我是听人说到你的事情,听到你拒绝接受……自然,对此我表示赞成。但是做任何事情都要讲求方法。我以为你的行为本身是对的,但是你的方法欠妥。”

“事情做过就算了,你知道我做事从不反悔。而且,我现在也还过得去。”

“还过得去——暂时的。但是你不会就此满足的。我对你哥哥不会说这种话。他是一个可爱的小伙子,就像我们这里的主人一样。瞧他来了!”他听着“乌拉”的叫声,说,“他很快乐,你可不会就此满足。”

“我并没有说我就此满足了。”

“是的。不仅如此,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谁需要?”

“谁需要?社会需要,俄国需要。俄国需要人才,需要一个政党,要不然一切都成泡影。”

“你是什么意思?说的是反对俄国共产党人的别尔捷涅夫的政党吗?”

“不,”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因为疑心他有那种荒谬的意见而生气了,皱起了眉头。“那全是胡言乱语。一向如此,将来也会如此。本来就没有什么共产党。但是玩弄阴谋的人们总是要捏造出一个有害的、危险的政党来。这是他们的一贯伎俩。不,需要的是一个像你我这样独立的人所组成的强有力的政党。”

“为什么呢?”伏隆斯基举出了几个当权者的名字,“他们为什么不算是独立的人呢?”

“只因为他们没有,或是生来就没有自主的财产,他们没有高贵的门第,他们不像我们一样生来就离太阳这么近。他们是可以用金钱或恩惠收买的。他们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只好想出一种思潮,一套说法,一套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有害无益的理论,这些说法实际上无非是一种谋得高官厚禄的手段罢了。你且看看他们的意图,仅此而已。也许我不如他们,或是比他们更蠢,虽说我看不出我为什么不如他们。不管怎样说,你我有一种比他们强得多的地方,那就是我们不容易被人收买。而这样的人现在比什么时候都需要。”

伏隆斯基用心听着,引起他兴趣的倒不是那番话的内容,而是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态度,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已在考虑和当权的人斗争,在那权力的领域里已有了他的爱憎,而伏隆斯基的兴趣只局限于自己的那一个团。伏隆斯基还感觉到,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思考和理解事物的突出能力,在他所处的生活圈子里这样的聪明和口才实在不多见。他有点嫉妒起来了,虽然他觉得有那种情感是可耻的。

“但是我在这方面缺少一种最重要的东西,”他回答说,“我没有权力的欲望。我曾经有过,现在没有了。”

“对不起,这不是真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笑着说。

“是的,这是真的,真的,现在……”伏隆斯基为了表示自己的真诚又说了一句。

“是的,现在这是真的,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但是这个‘现在’是不会持久的。”

“也许吧。”伏隆斯基回答说。

“你说‘也许’,”谢尔普霍夫斯利伊继续说,好像猜着了他的心思一样,“但是我却要说‘一定’。因此我才想要见你。你的行为是正当的。我理解,但是你却不能总是这样。我只请求你给我行动自由。我并不是要来保护你……但是,说起来,我为什么不能保护你呢?你曾经多次庇护过我!我希望我们的友谊高于一切。是的,”他说,像女人一样温柔地对他微笑着,“给我行动自由,退出你那个团,我会悄悄提拔你。”

“你要明白,我什么都不需要,”伏隆斯基说,“需要的是维持现状。”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立起身来,面对他站着。

“你说只愿维持现状。我懂得你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且听我说:我们年纪相同,你认识的女人恐怕要比我多得多。”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一脸的微笑和表现出来的姿势,示意伏隆斯基不必害怕,他会小心翼翼地去触那痛处的,“但是我是结过婚的人,相信我吧,有道是:只要了解你所爱的妻子,你就会比认识一千个女人的人更了解所有的女人。”

“我们马上就来!”伏隆斯基对一个向房间里张望的军官高声道,那人是来唤他们到团长那里去的。

伏隆斯基现在很想听下去,听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究竟会对他说些什么话。

“这就是我对你说出的意见。女人是男子前程上的一大障碍。爱上一个女人,再要有所作为就很难了。要心满意足地爱一个女人,又不受一点阻碍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结婚。我怎样说清自己的意思呢?”欢喜打比喻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等一等,等一等!对啦,就好比你要拿着包袱,同时又要用两只手做事,那就只有把包袱系在背上,那就是结婚。这就是我结了婚以后的感觉。我的两只手突然腾出来了。但拖着包袱而不结婚,你的手就会老被占着,你再也无所作为了。看看马赞科夫吧,看看克鲁波夫吧!他们都是因为女人把自己的前途毁了。”

“什么样的女人啊!”伏隆斯基说,想起他提到的这两个人所勾搭上的法国妇人和女演员。

“女人在社交界的地位越稳固就越糟,那就好像不单是用你的手拿着包袱,而且还要从别人手里把它夺过来。”

“你没有恋爱过。”伏隆斯基眼望前方,想到安娜,低声说。

“也许是的,但是你记住我对你说的话。而且还有一点,女人比男人更实际。我们由于恋爱创造出伟大的事业,但她们却总是讲求实际。”

“马上就去,马上就去!”他对进来的仆人说。但是仆人并不像他所猜想的那样是来叫他们的,而是把一封信递给了伏隆斯基。

“是你的仆人从特维尔斯卡娅公爵夫人家里带来的。”

伏隆斯基拆开信,涨红了脸。

“我的头痛发作了,我要回去。”他对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

“呀,那么再见!你给我行动自由吗?”

“以后再说吧,只要在彼得堡,我会去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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