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869

“请你去一趟博利夫妇那儿吧,”十一点钟的光景,列文临出门进来看她时,吉蒂对丈夫说,“我知道你要在俱乐部吃午饭,爸爸给你预约好了。上午你准备都做什么?”

“只是去看看卡塔瓦索夫。”列文答。

“为什么去得这么早?”

“他答应给我介绍梅特罗夫,我想和他谈谈我的著作,他是彼得堡很有名望的学者。”列文答。

“是的,上次是他的文章让你赞不绝口吗?哦,以后呢?”吉蒂问。

“以后也许为了我姐姐的事去一趟法院。”

“去不去音乐会?”

“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不,去吧!要演出新作品……你一向非常感兴趣。要是我,一定去。”

“无论如何我午饭前会回来的。”他说,看了看表。

“穿上礼服,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去拜望博利伯爵夫人了。”

“难道非去不可吗?”

“一定得去,她拜访过我们。我说,有什么难处吗?你顺路去一趟,坐一坐,花五分钟谈谈天气,站起来一走了之。”

“说来你不会相信,我不习惯应酬,我还真不自在哩。多讨厌!来了个陌生人,坐了一阵,没事待上大半天,既打扰了人家,自己也不称心,末了拍拍屁股走了。”

吉蒂笑了。

“你单身的时候不是常去拜访人家吗?”她说。

“不错,我拜访过人,可老觉得别别扭扭的,而且现在我对这一套非常不习惯了。真的,我宁愿两天不吃饭,也不愿意去拜访人家。别扭极了!我一直觉得人家心里不痛快,说:‘你没有事来做什么?’”

“不,他们不会不痛快的。我担保!”吉蒂说,笑盈盈地凝视着他的脸。她拉住他的手,“好吧,再见……千万去一趟!”

他吻了妻子的手刚要走开,她就拦住他。

“科斯佳,你知道我只剩下五十卢布了。”

“啊,没事,我到银行去取就是了。要多少?”他以她所熟悉的那种不满意的表情说。

“不,等一下,”她拉住他的手,“我们再谈谈,我心里发愁。我好像并没有多花一个钱,但是钱却像流水一样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总安排不好。”

“没有的事。”他说,咳嗽着,皱起眉头瞅着她。

她很懂得这声咳嗽,是他非常不满意的表示,不是对她,而是对他自己。他确实很不满意,倒不是因为他们花了那么多钱,而是因为这件事使他想起一桩他明知道有问题、很想遗忘的事情。

“我吩咐过索科洛夫把麦子卖了,先提取磨坊那笔款子。钱无论如何会有的。”

“是的,不过总起来看,恐怕还是花得太多……”

“不多,一点也不多!”他重复说,“好了,再见,亲爱的!”

“不,真的,有时候我很懊悔听了妈妈的话,在乡间有多好!照现在这样子,我把你们害苦了,又花那么多……”

“没事,一点事也没有!结婚后,我从没指望过情况会比现在要好……”

“真的吗?”她说,望着他的眼睛。

这话他是未加思索说出来的,只是想安慰她。但是一望见她那可爱而诚实的眼光探究般紧盯在他身上,他就从心底里又重复了一遍这话。“我真的快把她给忘了。”他想起不久他们就要面临的事。

“快了吗?你觉得怎么样?”他小声说,握住她的两只手。

“原来我想得太多,现在倒什么也不想,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你不害怕吗?”

她轻蔑地一笑。

“一点也不!”她答。

“我说,万一有事,到卡塔瓦索夫家找我。”

“不,不会有什么事,别胡思乱想。我要和爸爸在林荫道上散散步,顺道去看看道丽,希望你午饭前回来。噢,是的,你知道道丽的情况简直没法过了吗?她一身是债,一文不名。妈妈和我跟阿尔谢尼(她这样称呼她的姐夫利沃夫)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派你和他去说斯季瓦几句。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这事不能跟爸爸谈……不过如果你和他……”

“唉,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列文说。

“你反正要到阿尔谢尼家去,和他谈谈,他会告诉你我们的决定。”

“阿尔谢尼说什么我都同意。好吧,我会去看他的……顺便说一声,如果我去听音乐会,我就和纳塔利娅一起去。好了,再见!”

在台阶上,独身时侍候过他、现在经管着城里家产的老仆人库兹马拦住了他。

“美人儿(这是指那匹由乡间带来的左辕马)换了马掌,但是仍旧一瘸一拐的,”他说,“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列文初到莫斯科的时候,对于乡下带来的几匹马很感兴趣。他想要尽量把这方面的事安排得又好又省钱,哪知道花在自己的马身上的钱比租来的马还要多,而且他们照样还得雇马车。

“派人去请兽医来看看,也许是挫伤。”

“是的,那么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怎么办?”库兹马问。

听说由沃兹德维任卡大街到西夫采夫·弗拉热克大街需要套上一辆二马驾辕的大马车,驶过四分之一俄里的融雪的烂泥地面,然后让马车等候四个多钟头,每次得付五个卢布。列文再也不像初到莫斯科时那样觉得这情况太令人吃惊了,现在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租两匹马,套上我们的马车。”

“是,老爷!”

多亏城市有方便的条件,便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在乡下要费很大心血和气力的麻烦事。列文走出去,叫了一部雪橇,坐上去向尼基特大街驶去。路上他再也不想钱的事了,他在思索怎样和一位研究社会学的彼得堡的学者结识,怎样同他谈论自己的著作。

刚到莫斯科头几天,那种处处少不了、乡下人很看不惯的非生产性的开支,曾使列文大为吃惊,现在他已经司空见惯了。在这方面,他的情形和人们所说的醉汉的情形一样:第一杯喝下肚像芒刺在背,第二杯像苍鹰飞翔,喝过第三杯就像小鸟任意翱翔了。当他换开第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为听差和门房购买号衣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盘算着这些没有用的号衣,这笔钱抵得上夏季——就是,从复活节到四旬节,大约三百个工作日的时间——雇两个每天从早到晚干重活的工人的花销,他只是暗示了一下没有号衣也行,老公爵夫人和吉蒂就流露出惊异的神色。看来他花这第一张一百卢布时确实是“芒刺在背”的。但是下一张钞票,那是他换开为亲友准备宴席的,一共花去二十八个卢布。虽然他想起这二十八个卢布就是工人们九俄石[1]燕麦的代价,而且是流血流汗割好了、捆起来、脱了粒、扇去皮、筛过、包装起来的,然而比第一次出手得容易多了。现在换开一张钞票他再也不左思右想,而像小鸟一样飞了出去。是不是用钱换来的乐趣抵上了挣钱所费的劳力,反正他早就不再去想了。他那套农产品低于一定价钱就不出售的生意经也被丢在一边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怎么也不肯出手的燕麦,如今比一个月前每石少卖了五十戈比。甚至照这样开销下去,过不了一年就得做负债的准备,再精打细算也失去意义。只要银行里有钱就行,别管钱是怎么来的,那样就不愁明天买牛肉的钱了。直到现在他都遵守着这条规则:银行里总得存着钱。但是现在银行里已经一文不剩了,他也不大知道上哪里去搞一笔钱来。因此听到吉蒂提到钱,就使他心烦意乱了。然而,他没有工夫多考虑了。一边坐着车,他一边想着卡塔瓦索夫和他即将同梅特罗夫的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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