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6229

安娜获得自由和迅速恢复健康的初期,只觉得自己非常幸福,只觉得生活充满了喜悦,幸福得难以饶恕。即使回忆起丈夫的不幸也无损自己的幸福。一方面,回忆是件可怕的事,她不愿去想;另一方面,她丈夫的不幸给了她这么大的幸福,因而她不能懊悔。回忆起她病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和丈夫的和解、决裂,伏隆斯基受伤,他的再次现身,离婚的准备,离家出走,和儿子离别——这一切在她仿佛是一场噩梦。她和伏隆斯基双双来到国外之后,她才从梦中醒来。想起使丈夫陷入不幸,在她心里唤起了一种近似嫌恶的心情,好像一个要淹死的人甩掉另一个抓住他的人,另外那个人淹死了。自然,这是一种罪恶,但又是唯一的生路。还是不去想这些可怕的事情为好。

在她和丈夫决裂后的最初时刻,在她心里对于自己的行为出现过一种自我安慰的想法,现在当她回想过去的一切,她也想起了那一种想法。“我不得已才给那人带来不幸,”她想,“我并不想利用他的不幸。我也很痛心,今后还会痛心。我失去了我最珍爱的东西——失去了名誉和儿子。我做了坏事,所以我并不希求幸福,也不指望离婚,我将为我的耻辱和离开我的儿子而受苦。”但是不管安娜多么真诚地打算受苦,她却没有受一点痛苦的感觉,也丝毫没觉得耻辱。在国外巧妙地躲开俄国妇人,从来不曾把自己置于弄虚作假的境地,无论到哪里,他们遇见的人们总是装得好像完全理解他们互相之间的关系,甚至比她俩还要了解似的。即使离开了爱子,最初的日子里,她也没有感到痛苦。小女孩——他的孩子——非常可爱,这是她身边唯一的孩子,安娜非常疼爱她,所以她很少想自己的儿子。

由于健康恢复而逐渐增进的生的欲望非常强烈,她的生活环境又是这样新鲜和愉快,安娜感到了这种简直是非分的幸福。她越了解伏隆斯基,越爱他。她爱他,是因为他本身,也为了他对她的爱。他完全属于她,这对她是一种无上的快乐。和他接近,在她始终是很愉快的。他性格上的一切特点,她越来越了解,这对她是难以言表的珍贵。他那因为换上便服而改变的外貌,在她看来极富魅力,自己就像个初恋的少女。他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在她的眼中无不显得特别高贵,特别优雅。她对他的迷恋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无论她怎么挑剔,在他身上也找不出点滴不好的地方。她不敢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自卑感。她觉得,如果被他发现了,他也许很快就会不爱她,而她现在再也没有比失去他的爱更可怕的了,虽然她没有理由害怕。她不能不感谢他对她的情义,对此她不能不倍加珍惜。在她的眼中,他在政治活动方面具有显著的才能,在政治方面应该扮演一个重要角色——而他竟为了她而牺牲了功名心,并且从来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懊悔。他对她比以前更加尊重,处处留意不让她感到自己处境的尴尬。他,一个堂堂的汉子,不但从来没有违背她的心意,实际上,凡涉及她的事,他唯她的愿望行事,自己反而没有了主见。这使她不能不感激至极,纵然他对她这样用心周到,他对她的那种关怀备至,有时却反而叫她不安。

不过,伏隆斯基虽然自己的夙愿已实现,却并不十分幸福。他不久就感觉到他的愿望的实现所给予他的,不过是他所期望的幸福之山上的一颗小沙粒罢了。愿望的实现之后他反而觉得,人们眼中的所谓实现愿望后的幸福其实是一种普遍存在的错误。在他和她结合在一起,脱下军服初期,他感到了他前所未有的行动上自由,以及爱情的自由,他很满足,但是不久之后,他很快就觉察出自己内心滋生出一种无法满足的愿望,一种苦闷。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抓住每个瞬息即逝的幻想,把它误认作愿望和目的。一天有十六个钟头总得设法度过,因为离开了彼得堡忙碌的社交生活后,在国外过着完全自由的生活。至于以前游历外国时伏隆斯基曾享受过的独身生活的乐趣,现在是想都不能想了,哪怕稍一尝试,同几个独身朋友一起晚餐迟回来,就在安娜心里惹起了意想不到的烦恼。与当地的人或是俄国人交际吧,也由于他们两人的关系不明确而同样不可能。游览名胜吧,姑且不说一切名胜都已游览遍了,而且对于伏隆斯基这样一个聪明的俄国人来说,他并不像英国人那样把这事看得意义重大。

就像是饥不择食的动物,遇到什么就抓什么,希望从中觅得食物,伏隆斯基也完全无意识地时而关心起政治,时而阅读新书,时而热衷于绘画。

他从小就有绘画的才能,只是不知道往哪里花钱,现在开始搜集起版画,自己也潜心于绘画,把要求满足的过剩的愿望全集中在它上面。

他富有鉴赏艺术品并且惟妙惟肖地、很有风格地模仿艺术品的才能,他觉得自己具有艺术家所必须具备的素质,只是不知道选择哪一类绘画好:宗教画呢,历史画呢,写实画呢,还是风俗画?犹豫了一些时日之后,他就动手画起来。虽然他对不同种类的画都理解,而且能从中获得灵感,但是想不到,他其实对绘画一无所知,只是凭自己的一时感觉,画出来的东西便成了四不像。他不懂,他的灵感不是直接从生活本身,而是间接地从艺术品所体现出来的生活中得到的,所以他的灵感来得非常快,非常容易,而他画出来的东西也同样快,结果同样容易流于与他所要模仿的流派极其相似之弊。

在一切流派中,他最爱优美动人的法国派,便模仿起来,他开始画穿着意大利服装的安娜的肖像,这幅肖像,他和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认为非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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