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10263

女人们全都聚在凉台上。她们总喜欢在午饭后坐在那里,但是那天她们在那里有别的事。除了大家在忙着的缝婴儿贴身衣服和编织束襁褓的带子,那天下午在凉台上还用在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看来是新的方法,不加水煮制果酱。是吉蒂采用了娘家用过的新方法。一向是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担当煮果酱的重任的,她认为列文家家传的方法错不了,仍旧把水渗进了草莓里,坚持说非这样做不行。她做这事给人发现了,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在煮果酱,就是要确凿地证明给她看,不加水也可以做好果酱。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头发蓬乱,瘦削的手臂露到肘部,正在炭炉上转动煮果酱的锅子,板着脸望着草莓,满心希望草莓煳了。公爵夫人觉察出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愤怒是冲她发的,因为她是煮草莓果酱的主要顾问,就竭力装出在想别的事,对于果酱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她谈着别的事,却斜着眼睛偷偷望着火炉。

“我老是亲自去替我的使女买料子便宜的衣服,”公爵夫人继续刚才的话题,“现在是不是该撇去浮沫了,亲爱的?”她问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完全用不着你亲自来做,天这么热。”她不让吉蒂动手。

“我来做,”道丽说罢,立起身,小心地用勺子在起泡的糖液上面撇着,不时把勺子在一只布满了黄红色浮沫和血红色糖浆的碟子上面敲着,把粘在勺上的东西敲落下来,“到时候他们喝茶时会有滋有味地把这个舔得精光!”她想到自己的几个孩子,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看到大人们不吃这最好的东西——果酱的浮沫而感到奇怪。

“斯季瓦说还是给钱的好,”道丽说,接着谈起赏给仆人什么好这个她感兴趣的话题,“但是……”

“怎么能给钱呢!”公爵夫人和吉蒂异口同声地大声道,“他们顶看重礼物。”

“就说去年吧,我给我们的马特廖娜·谢苗诺夫娜买了一件仿缎的衣料,就像这件。”公爵夫人说。

“我记得在您的命名日那天她还穿着哩。”

“花样很好看,又朴素又雅致,要不是她没有,我真想留给自己呢。有点像瓦莲卡身上穿的。真是价廉物美。”

“我想已经好了。”道丽说,让糖浆从勺子里滴下来。

“有丝的时候就可以了。再稍微煮煮吧,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

“这些该死的苍蝇!”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愤愤地说,“反正一个样。”她补充说。

“噢!多可爱!别惊动它!”吉蒂看见一只麻雀停在栏杆上,翻转草莓梗在啄着,说。

“是的,可你得离火炉远点。”她母亲说。

“顺便谈谈瓦莲卡的事吧,”吉蒂用法语说,每逢她们想不让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听懂她们的话,总是用法语,“您知道,妈,我真希望事情今天就定下来!您明白我的意思,那会多美好!”

“她可真是个好的媒人!”道丽说,“她可是费尽心机巧妙地把他们拉在了一起!”

“不,告诉我,妈妈,您怎样想?”

“我有什么好想的?他(‘他’是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什么时候都可以在俄国找到最好的配偶。现在,自然,他已经不怎么年轻了,可是我知道就是现在许许多多的女子仍然乐意嫁给他……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但是他也许……”

“不,妈妈,您要明白,天底下再也找不出这么相配的一对了。为什么呢?第一,她太迷人了!”吉蒂屈起一个手指,说了起来。

“他非常中意,你说得对。”道丽附和着。

“其次,他有这样的社会地位,他完全不需要计较妻子的财产或地位,他只需要一个善良、可爱而又文静的妻子。”

“哦,和她在一起,他一定可以得到安宁。”道丽又附和说。

“第三,她一定会爱他,那也是……总之,会非常美满……我期望他们从树林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定了。我从他们的目光立刻看得出来。我会多么高兴啊!你说呢,道丽?”

“你可别太兴奋了,你完全用不着激动。”她母亲说。

“啊,我并没有兴奋,妈妈。我想他今天一定会求婚。”

“噢,男人会怎么样、在什么时候求婚,说来还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好像有一道障碍,轻而易举就会倒塌的。”道丽回忆着自己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过去的事,带着沉思的微笑说。

“妈妈,爸爸是怎样向您求婚的?”冷不防吉蒂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简单得很。”公爵夫人回答,可是她的脸还是因为回忆往事而容光焕发。

“你倒是说说,怎样的呢?在你俩还不便交谈之前,你心里就已经爱上他了?”

吉蒂现在能够以平等的资格和她母亲谈论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问题,这使她感到特别愉快。

“自然是爱上了,他常到我们乡下的家里来。”

“那怎么决定的呢,妈妈?”

“我猜想你一定以为自己发明了新的花样吧?无非是:一个眼神、一丝微笑就决定了……”

“您说得多好,妈妈!正是一个眼神、一丝微笑就决定了!”道丽附和道。

“那他说了些什么话?”

“科斯佳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用粉笔写下来的。你说怪不怪……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一样!”她说。

于是三个妇人都默默地想到一起来了。吉蒂第一个打破沉默。她回忆起她结婚前的那整个冬天和她对伏隆斯基的迷恋。

“有一件事……瓦莲卡从前的恋爱史,”她说,由于一种自然的联想使她想到了这一点,“我总想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一说,使他心里有所准备。他们——所有的男子,”她补充说,“对于我们的过去都很嫉妒。”

“并不都是,”道丽说,“你是根据你丈夫来判断的。就是现在,他想起伏隆斯基都痛苦,是真的吧?是不是?”

“是的。”吉蒂回答,眼睛里带着沉思的笑意。

“我真不明白,”母亲插嘴道,作为母亲,由于她对女儿的关怀而替女儿辩护,“你的过去有什么可以使他烦恼的?因为伏隆斯基追求过你吗?那种事每个姑娘都经历过。”

“我们不是说这个。”吉蒂说,微微涨红了脸。

“不,听我说,”她母亲继续说,“那时你自己不让我去和伏隆斯基谈。你记得吗?”

“啊,妈妈!”吉蒂带着痛苦的表情说。

“如今管不了你们了……你们的关系并没有越轨的地方,要不然,我一定会亲自去和他说个明白。可是,亲爱的,你可不能激动。请记着这个,镇静点。”

“我非常镇静,妈妈。”

“全亏来了安娜,结果还是让吉蒂走了运,”道丽说,“而对于她便是非常不幸。真是适得其反,”她为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震惊,“那时安娜幸福无比,吉蒂却觉到自己非常不幸。结果适得其反。我常想着她呢!”

“你还想着这么一个人!一个可恶、讨人厌、没有心肠的女人。”她母亲说,对于吉蒂没有嫁给伏隆斯基,却嫁给了列文始终耿耿于怀。

“何苦要谈这个?”吉蒂懊恼地说,“我没有想,我也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她听到她丈夫踏上凉台台阶的熟悉的脚步声,说。

“你不要想什么?”列文走上凉台,问。

但是没人回答,他也就不再问了。

“我很抱歉,我闯进了你们女人的王国。”他说,不满地朝大家望着,觉察出她们在谈论不愿在他面前谈的话。

一时间,他感到他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有同感,对于不加水煮制果酱这件事,以及一般地对于外来的谢尔巴茨基家的影响很不满意。但是他笑着,走到吉蒂面前。

“哦,你好吗?”他问她,用现在大家都是那样看她的那种表情望着她。

“很好!”吉蒂笑着说,“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货车可以装大车三倍的东西。哦,我们要去接孩子们吗?我已经吩咐把车套好了。”

“什么!你要叫吉蒂坐马车?”她母亲责备说。

“不,走着去,公爵夫人。”

列文从来没有像一般做女婿的那样,管公爵夫人叫妈妈,因此使公爵夫人很不高兴。但是虽然列文喜欢而且尊敬公爵夫人,他却不能够那样叫她,他如果要那样叫她,就一定会觉得亵渎了对自己死去的母亲的情感。

“和我们一道去吧,妈妈。”吉蒂说。

“我不愿意看到这样没脑子的举动。”

“我是走着去的,走路对我有好处。”吉蒂站起来,走到丈夫面前,挽住他的手臂。

“也许对你有好处,但是一切都要有节制。”公爵夫人说。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果酱做好了吗?”列文笑着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想使她快活起来,“新法子好吗?”

“我想很好!照我们看,煮过头了。”

“这样更好,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要不一旦冰融化,我们没有贮藏的地方,它就会发酸,”吉蒂说,立刻觉察出来她丈夫的用意,怀着同样的心情对老管家说,“你的腌菜好极了,妈妈说她从来没有尝过这么好吃的。”她笑着,理了理头巾,补充了一句。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生气地望着吉蒂。

“您用不着安慰我,夫人。我只消看着你和他在一起,我就觉得高兴了。”她说,“和他在一起”,而不是“和他们在一起”这句失礼而亲切的话感动了吉蒂。

“和我们一道去采蘑菇吧,你可以告诉我们最好的地点。”吉蒂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笑了笑,摇摇头,好像在说:“我真想生您的气,可是我生不了气。”

“请照我的话做吧,”公爵夫人说,“拿纸盖上果酱,用甜酒浸湿,这样就是没有冰,也发不了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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