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8811

在和哥哥谈话的时候列文想到的那件私事是:去年有一次他去看割草,对管家发了脾气,他使用了他平息怒气的惯用方法——他从一个农民手里拿过一把镰刀,亲自动手割起草来。

他就是这样喜欢上了割草,此后他亲手割了好几回。他割了房前的整个草场,今年初春,他就计划着整天和农民们一道去割草。哥哥来了后,他就想到要不要去割草。整天丢下哥哥一个人,他于心不安,怕哥哥会为这事取笑他。但是当他走过草场,回想起割草的情景,几乎打定主意要割草去了。在和哥哥激烈辩论之后,他又想到这个主意。

“我需要体力活动,要不我就会发脾气了。”他想,于是他下定决心去割草,虽然在哥哥或是农民面前他会感到多么不自在。

傍晚,康斯坦丁到账房,安排好工作,差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的割草工,来割最大、最好的卡立诺夫草场。

“请把我的镰刀拿给基特,叫他磨好了明天给我,我也许要亲自去割草。”他说,竭力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管家微微一笑,说:

“好的,老爷。”

晚上喝茶的时候列文对哥哥说:

“我看天气稳定,”他说,“明天开始我要去割草了。”

“我很喜欢田间劳作。”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非常喜欢。有时我和农民一起割草,明天我要割一整天。”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抬起头,好奇地望着弟弟。

“你是什么意思?像农民一样,从早忙到晚吗?”

“是的,这是很痛快的事。”列文说。

“权作一种运动倒也不错,只怕你受不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认真地说。

“我试过。开头有点困难,但是过后就惯了。我相信我不会落后的……”

“原来如此!可是告诉我,农民们怎样看?我猜想他们一定会笑他们的老爷是怪物吧。”

“不,我想不会。劳动中非常愉快,同时又觉得非常辛苦,大家根本就没时间想这些事。”

“你和他们一起,午饭怎么办?总不能把你的红葡萄酒和烤火鸡送到地里去吧。”

“不,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回来一趟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起得比平时早,但是为了安排农场上的事耽搁了一会儿。他到了草场,只见割草人已经在割第二排了。

到了高坡上他看到下面那布满阴影、已割了草的那部分草场,那儿有一堆堆灰色的草,还有割草人在割第一排草的地方脱下的黑魆魆的一堆上衣。

渐渐地,当他骑着马接近草场的时候,可以望见农民们,有的穿着上衣,有的只穿着衬衫,连成一串在割草,用各自不同的姿势挥动着镰刀。他数了数,一共是四十二个人。

他们在高低不平的草地的低洼地慢慢地割着,那里曾经是一座古老的堤坝。列文认出了几个他熟悉的人。其中有叶尔米尔老头,穿着白色长衬衫,弯着腰在挥着镰刀;那边是曾经做过列文马车夫的年轻小伙子瓦西卡,挥起臂膀,把一排排的草一扫而光;此外还有基特,他可说是列文割草的师傅,一个瘦小的农民,他在最前面,大刀阔斧地割着,腰也不弯,好像在玩着镰刀。

列文下了马,把马系在路旁,走到基特面前,基特从灌木丛里取出一把镰刀,递给他。

“磨好了,老爷,快得像剃刀一样。”基特说,微笑着脱下帽子,把镰刀交给他。

列文接过镰刀,试了试。割完了一排,割草的人们热汗淋漓,快活地一个跟一个地走到路上来,笑着和主人打招呼。他们都盯着他看,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最后来了一个老头,高个子,满脸皱纹,没有胡子,身穿羊毛短衫,与他搭讪起来,这时大家才说起话来。

“留神,老爷,上了阵,就不要掉队!”他说罢,列文听到割草的人们中间压抑住的笑声。

“我尽力不掉队就是了。”他说,站在基特背后,等待动手。

“多留点神。”老头重复说。

基特让出位置,列文就在他背后动起手来。路边的草短而坚韧,列文很久没有割草,又被那么多眼睛注视着,有点不自在,开头虽然使劲挥动镰刀,割得很糟。他听到背后有人议论道:

“镰刀没有装好,柄太长了。你看他的腰弯成那样。”

“靠近刀口一点就好了。”另一个说。

“没事,他会慢慢顺手的,”老头接口说,“他开了头了……你割得太宽了,会累坏的……东家这是为自己在尽力!但是你看草还是没有割干净。要是我们的话,准会挨骂!”

草渐渐柔软了。听着他们的话,列文没有回答,跟着基特,尽力割得好一点。他们前进了一百步。基特继续前进,没有停步,也没有露出丝毫疲惫的样子,但是列文已经开始担心要支持不下去了,他确实累坏了。

他挥动镰刀,只觉得气力已经耗尽,决定让基特停下来。就在这时,基特自动停下了,弯下腰拾起一把草,擦净镰刀,开始磨刀。列文伸直了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向四周望了一眼。他背后一个农民,显然也累坏了,因为他等不及赶上列文立刻停下来,磨

起了镰刀。基特磨快了自己的和列文的镰刀,他们又继续向前。

第二次还是一样。基特连续挥着镰刀没有停过,也没有显出丝毫疲惫的样子。列文跟着他,竭力想不落在后面,他感觉到越来越吃力了。终于,他感觉到所有力气都用尽了,就在这个时候,基特又停下来磨镰刀。

就这样他们割完了第一排。这长长的一排,列文觉得特别吃力。但是割完了,基特把镰刀搭在肩上,慢慢地沿着他在割过的草地上留下的足迹走回来,列文同样在他割的那块地面上走回来,这时候,尽管汗流满面,滴滴答答从鼻子上滴下,他的脊背湿透,好像在水里泡过一样,他还是感到非常愉快,特别使他高兴的是现在他知道他支持得了。

只有一件事使他扫兴,就是他那一排割得不好。“我要少动胳膊,多用整个身子。”他想,便拿基特那看去像切齐了一样的一排,和自己堆得弯弯扭扭、高低不齐的一排比较了一番。

列文发觉,基特第一排割得特别快,而这一排恰巧又很长,大概是想考验自己的主人。往后几排就容易些了,但是列文还得使出全身力气,才不落在农民后面。

他一心只想着不落在人家们后面,尽可能干好,别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希望。他耳朵里只听见镰刀的飒飒声,眼前只看见基特渐渐远去的挺直的身影,只看着一片半圆形的割掉的草地、在镰刀前面慢慢地像波浪一样倒下的青草和花儿,到头了就可以休息了。

干着干着,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到,热汗淋漓的肩上出现一种愉快的凉爽感觉。他在磨刀的时候仰望了一下天空。只见一片阴沉的、低垂的乌云压过来,落下了大颗大颗雨点。有的农民拿来外衣穿上,有的也像列文,只耸耸肩,享受着愉快的凉意。

割完一排,又割一排。有长排和短排,草也有好有坏。列文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天色是早是晚完全觉察不到了。劳动中他开始有一种非常愉快的感觉。想不到在劳动中竟有忘形的时刻,一切都觉得轻松愉快,到了这时候,他割的那一排草就差不多和基特的一样齐整了。但是他一旦想到他在做什么,而且开始竭力要做得好一些,就立刻感觉到自己非常累,而那一排也就割得不好了。

又割了一排,他本要再割一排,但是基特停了下来,走到那高个子老头跟前,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两人都望了望太阳。“他们在谈什么呢,为什么不接着割下去?”列文想,没有想到农民们已经割了四个多钟头没有休息,现在是他们吃早饭的时候了。

“吃早饭的时候了,老爷。”那老头说。

“是吗?好的,吃早饭吧。”

列文把镰刀交给基特,和正要到放上衣的地方去拿面包的农民们一起,穿过一片被雨微微淋湿了的割过的草地,向他的马走去。这时他才想到他看错了天气,雨淋湿了他的干草。

“这下干草被毁了。”他说。

“不会的,老爷;雨天割草晴天收嘛!”那老头说。

列文解下马,骑马回家去喝咖啡。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刚起来。列文喝完咖啡又回草场去了,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还没有来得及穿好衣服走进餐室。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