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6617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卡塔瓦索夫到了熙熙攘攘的库尔斯克火车站,下了马车,回头一望押着行李的仆人时,看见一些志愿兵[4]乘着马车飞驰而来。妇女们拿着鲜花欢送他们,还有一群人蜂拥而来,跟着他们进入车站。

一位欢送过志愿兵的太太,走出候车室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您也来欢送?”她用法语问。

“不,公爵夫人,我也是来坐车的,到我弟弟家去休息。您次次都来欢送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隐约可辨的微笑问。

“怎能不来送呢?”公爵夫人答道,“我们这里已经走了八百人吗?马利温斯基还不信哩。”

“八百多了,如果把不是直接由莫斯科走的人也计算在内,那就有一千多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您瞧!我就这么说的!”夫人愉快地说,“是不是真的捐助了一百万卢布了?”

“还要多呢,公爵夫人。”

“今天的电讯怎么说?又把土耳其人打败了!”

“是的,我看到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答道。他们在谈论最近的电讯,证实了连续三天之内土耳其人在各个据点都被击溃,四散逃窜,预料明天将有一场决战。

“可不是,知道吗,有一个优秀的年轻人申请要去,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刁难他。我想请您办一件事,我认识他,请您代他写张条子。他是利季娅·伊凡诺夫娜伯爵夫人介绍来的。”

向这位公爵夫人打听了她所了解的有关这位年轻人的详细情形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进了头等候车室,给那位有权决定这件事的人写了张条子,交给了公爵夫人。

“您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伏隆斯基伯爵,也坐这趟车走。”他把信交给公爵夫人时,她得意扬扬、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我听说他要走,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他也坐这趟车?”

“我见到他了,他在这里,只有他母亲来给他送行。他只能走这条路。”

“是的,自然啦!”

就在他俩交谈的时候,人群纷纷由他们身边拥到餐室去。他们也往前移动,只听到一个手里端着酒杯的绅士响亮的声音在对志愿兵们讲话:“为信仰,为人类和我们的弟兄们服务!”那绅士声音越说越高,“你们的母亲莫斯科祝福你们去建立丰功伟绩!万——岁!”他声泪俱下。

所有人都欢呼“万岁”,又有一大群人拥到大厅里来,险些把公爵夫人撞倒。

“啊,公爵夫人!瞧这场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突然在人群中出现了,喜笑颜开地说,“说得又棒又热情,对不对?好极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您也来了!您应该说几句,好使……您知道,只要几句鼓励的话。您一向善于演说。”他带着亲切、尊敬、谨慎的微笑补充说,轻轻地拉住胳膊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往前推。

“不,我就要走了。”

“去哪里?”

“到乡下我弟弟那里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

“那么您会看到我的妻子。我给她写过信,但是您会赶在她收到信之前见到她。请您告诉她您见到我,一切都好!她会明白的。不过,请您费心告诉她,我已被任命为联合委员会的委员……哦,她会明白的!您知道,人生的小小不幸。”他对公爵夫人说,仿佛在道歉,“米亚赫卡娅公爵夫人,不是丽莎,而是比比施,真的送去了一千支枪和十二个护士!我跟您说过吗?”

“是的,我听说了。”科兹内舍夫勉强地回答说。

“您这一走真叫可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明天我们要为两个人:彼得堡的季米尔-巴尔特尼扬斯基和我们的韦斯洛夫斯基·格里沙饯行。两人都要去,韦斯洛夫斯基结婚不久。真是条好汉!您说对不对,公爵夫人?”他对那位夫人说。

公爵夫人眼望着科兹内舍夫,没有回答。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公爵夫人似乎想要摆脱他,这也没有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感到难堪。他满脸堆笑,时而打量公爵夫人帽子上的羽毛,时而东张西望,好像在回想什么。一见一个拿着募捐箱走过来的妇人,他就招呼她过来,把一张五卢布的纸币放进了她的募捐箱。

“只要我口袋里有钱,一见募捐箱就不能无动于衷,”他说,“今天的电讯说了些什么?这些黑山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真的吗?”公爵夫人告诉他伏隆斯基也坐这班车走的时候,他大声道。一时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露出愁容,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身子晃了晃,抚摸着络腮胡子,两腿摇摇晃晃走进伏隆斯基待的候车室,这时候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经完全把自己曾伏在妹妹的尸首上绝望痛哭的情景抛诸脑后,他已把伏隆斯基看成一个英雄和老朋友了。

“他虽然有许多缺点,但是不能不为他说句公道话,”奥勃朗斯基一离开他们,公爵夫人就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他完全是俄罗斯型的,斯拉夫型的性格!不过我担心伏隆斯基看见他会很难过。不论怎么说,这个人的命运使我很感动,在路上跟他说说话吧。”公爵夫人说。

“好,也许会的,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一向不喜欢他,但是这事大大改变了大家对他的看法。他不仅自己去,而且还出钱带去了一连骑兵。”

“是的,我听说了。”

铃响了,所有的人都朝门口蜂拥过去。

“他就在那里!”公爵夫人指着伏隆斯基说。他穿着长外套,戴着宽边黑帽,挽着他母亲的手臂走过去。奥勃朗斯基在他旁边走着,正热烈地说着话。

伏隆斯基皱着眉头,直视前方,好像并没有听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话。

大概是由于奥勃朗斯基的指点,他朝公爵夫人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的地方回头一望,默默地抬了抬帽子。他那变得苍老,充满痛苦的面孔表情僵硬。

到了月台,伏隆斯基让他母亲先走过去,自己默默地消失在一节单间车厢里。

月台上奏起《上帝保佑沙皇》,紧接着是“万岁”和欢呼声。有一个志愿兵,高高的身材,塌陷的胸脯,很年轻,特别惹人注目地行礼,在他的头上挥舞着毡帽和花束。两个军官和一个长着大胡子、戴着油污帽子的上了年纪的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也在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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