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7411

有机会和丈夫单独在一起,吉蒂感到特别高兴,因为她注意到在他走进凉台,问她们在说什么却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他的脸上掠过一种痛苦的神色。他的情感始终在自己的表情上迅速反应出来。

两个人走在最前面,到了看不见房子,走上了那平坦、尘土飞扬、撒满黑麦穗和谷粒的大路的时候,她紧紧地挽住他的臂膀,紧紧依偎着他。他已经把那一时的不快抛在了脑后,和她单独在一起,一心想着她快做母亲,他感到了一种和心爱的女人亲密接触、完全超脱于形骸之外的、全新而纯洁的美好幸福。用不着多说什么,但他渴望能听到她的声音。自从她怀孕以来,她的声音也同她的眼睛一样变了。在她的声音里,像在她的眼神里一样,有一种温柔而严肃的神情,一种类似专心致力于某种心爱的事业的人所常有的神情。

“你真的不会感到疲倦吗?再靠近一点。”他说。

“不,我很高兴有机会和你单独在一起。应该承认,虽然我和他们在一起很快乐,可是我老怀念着只有我俩在一起的冬天里的那些夜晚。”

“那样好,这样更好,两样都好。”他说,紧握着她的手。

“你知道你进来的时候我们在谈什么吗?”

“谈果酱?”

“是的,也谈了果酱。可是以后,就谈到男子怎样求婚的事情上面来了。”

“噢!”列文说,与其说是在听她说的话,毋宁说是在听她的声音,注意力却集中在正穿过树林的道路,避开她也许会摔跤的地方。

“也谈了谢尔盖·伊万内奇和瓦莲卡。你注意到吗……我非常希望这成为事实,”她接着说,“你有什么想法?”她说着,瞥了一眼他的面孔。

“我不知道该怎样说,”列文笑着回答,“在这点上谢尔盖·伊万内奇在我看来是很奇怪的。要知道,我告诉过你……”

“是的,他恋爱过一位姑娘,她已不在人世……”

“那是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的事。我是听人说的。我记得那时候的他非常可爱。但是从那时起我就观察过他对女人的态度:他很亲切,有的他也很喜欢,但是我觉得她们在他眼中只是一般的人,并不是女人。”

“是的,但是现在和瓦莲卡……我总觉得有点什么……”

“也许有……不过我们得了解他这个人……他是一个特殊的、奇怪的人。他只过精神生活,他为人太纯洁,精神太高尚了。”

“怎么?这难道会贬低他吗?”

“不,但是他过惯了精神生活,因而他是脱离实际的,而瓦莲卡却是讲究实际的。”

列文现在已经习惯于大胆说出自己的思想,不会费心去字斟句酌;他知道,他妻子,在像现在这样情意缠绵的时候,只消他稍加暗示就会明白他的意思,而她也真的明白了。

“是的,可是怕是我比她还要实际。我知道他是绝不会喜欢我的,但她却是完全讲究精神生活的人。”

“啊!不,他倒非常喜欢你,当我的亲人喜欢你的时候我总是非常高兴……”

“是的,他对我很亲切,但是……”

“他不像已故的尼古拉……你们彼此才真是合得来。”列文代她说完了。“为什么不说下去?”他补充说。“我有时责备自己没有说起他,结果就会把他忘了。噢,他是一个多么可怕又多么可爱的人呀……是的,刚才我们谈什么来着?”列文沉吟了片刻,问。

“你认为他不可能恋爱吗?”吉蒂改用自己一贯直率的口气说。

“也不是一定不可能恋爱,”列文笑着说,“但是他没有那种人常犯的毛病……我总是羡慕他,就是现在,我这么幸福的时候,我还是羡慕他。”

“你羡慕他不能恋爱吗?”

“我羡慕他比我强,”列文笑着说,“他不是为自己生活,他的全部生活都服从于他的义务。因此他能够心安理得而一无所求。”

“你呢?”吉蒂问,带着一种讽刺的、充满爱意的微笑。

她难以说清,是什么引起自己笑起来,最后的结论是,她丈夫在赞扬他哥哥,而贬低自己,这一点上他并不十分真诚。吉蒂知道丈夫此举是由于他对哥哥的爱,是由于自己过分幸福而感到的羞愧心情,特别是由于他那种不断要求完善自己。她爱他这点,所以她笑了。

“你呢?你有什么不满足的?”她问,还是带着那同样的微笑。

她不相信他对自己有什么不满意,这使他很高兴,他不自觉地竭力逗引她说出她不相信的理由来。

“我很幸福,但是不满意自己……”他说。

“你既然幸福,怎么会不满意自己呢?”

“哦,我怎么对你说好呢……在我的心里,除了要使你不摔跤外,我什么也不希望了。哎呀,你可不能那样跳!”他叫着,中断了谈话去责备她,因为她在跨过横在路上的一根树枝的时候动作过分迅猛,“但是当我反躬自问,拿我自己和别人,特别是和我哥哥比较的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很不好。”

“哪一点不好?”吉蒂还是带着同样的微笑问,“你不是也在为别人工作吗?你的田庄,你的农事,你的著作都不算数吗?”

“不,但是我觉得,特别是现在——这都怪你,”他说,紧握着她的手,“觉得那一切都算不了什么,我做那些事时并不热心。要是我能够做到像爱你一样爱所有事业就好了……可是最近我做那些事无非是虚应故事。”

“你说我爸爸怎么样?”吉蒂问,“难道因为他没有做公益事业,他也不好吗?”

“他?不!但是人应该具有你父亲那种单纯、真诚和善良的心地。这些我有吗?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为这发愁。这都是你害的。在没有你——以及这个以前,”他望了一眼她的身子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现在我不能够了,我感到羞愧,我做那些事无非是虚应故事,假装……”

“那么,你现在愿意和谢尔盖·伊万内奇对调吗?”吉蒂问,“你愿意像他那样从事公益事业,热爱交给自己的差事,除此以外再也不需要别的什么吗?”

“自然不!”列文说,“但是我太幸福,我什么都不明白了。那么你以为他今天会向她求婚吗?”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补充说。

“我是这样想,又不这样想。只是,我真非常希望他这样。等一等。”她弯下腰,摘下路旁的一朵野白菊,“来,数一数:他会求婚,还是不会求婚。”她说着,把花交给了他。

“他会求婚,还是不会求婚。”列文把狭长的白花瓣一片片扯下来。

“不对,不对!”吉蒂抓住他的手止住他,她一直在兴奋地注视着他的手指,“你一次扯了两片。”

“那么,我们就不要数这片小的了,”列文说罢,扯下一片还没有长完全的小花瓣,“马车追上我们了。”

“你不累吗,吉蒂?”公爵夫人叫道。

“一点也不。”

“要是累,就坐上车,马很驯顺,而且走得很慢很慢。”

但是用不着坐车了,他们快到目的地了,于是大家一道步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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