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世界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上下)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9972

韦斯洛夫斯基把马赶得飞快,天气还很炎热,他们老早就到达了沼泽地。

到了目的地,列文就盘算起怎么样甩掉瓦先卡,好行动自由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列文从他的神色觉察出每个真正的猎人在打猎以前都具有的那种专注的神情,而且还有一点他所特有的温厚的狡猾味道。

“我们怎么走?这沼泽地好得很,我看见还有老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指着两只在姜草上空盘旋着的大鹞鹰说。

“哪里有老鹰,哪里一定有野味。”

“哦,两位先生,”列文带着一点闷闷不乐的神情说,一面把长筒皮靴往上一提,一面检查着猎枪上的弹帽,“你们看见那片姜草吗?”他指着伸展在河右岸的一大片割了一半的湿漉漉的草地上的小岛,“沼泽地从这里开始,就在我们面前:你们看,就是那比较绿的地方。沼泽地从那里往右去,到那马群走动的地方,那里是草丛,有大鹬。姜草周围到那片赤杨树林,一直到磨坊。就在那里,看见吗?在水湾那儿,那地方再好也没有了。我有一次在那里打死了十七只山鹬。我们要分开,各带一条狗,然后在磨坊那里会合。”

“好,可谁往右,谁往左边去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右边的地方开阔一些,你们俩去吧,我往左边。”他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气说。

“好极了!我们会比他打得多的。走吧,走吧!”瓦先卡赞同说。

列文只好同意,于是他们就分手了。

他们刚一走进沼泽地,两条狗就一齐搜索起来,朝着一片浮着褐色黏沫的泥塘跑去。列文知道拉斯卡寻找的方法——谨慎但犹豫不决,他也知道这地方,他盼望能见到一群山鹬。

“韦斯洛夫斯基,和我并排,和我并排走!”他沉住气悄悄地对在他后面哗啦哗啦蹚着水的同伴说,在格沃兹杰沃沼泽地发生了走火事故以后,列文不由自主地就很关心他的枪口朝着什么方向了。

“不,我不会碍着您,不要为我操心。”

列文不由得回忆起临别时吉蒂所说的话:“当心:千万不要伤着人!”两条狗走得越来越近了,互相回避,按照各自的兽迹追逐。列文希望发现山鹬的心情非常强烈,连从腐臭的泥淖里往外拔皮靴后跟的吧唧吧唧声在他听起来都仿佛是鸟鸣声,他抓住枪托,抓得紧紧的。

“砰!砰!”他听见枪声就在耳边。这是瓦先卡射击在沼泽地上空盘旋着的一群野鸭,它们在射程以外老远的地方,这时正迎着这两个猎人飞过来。列文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了一只山鹬的鸣声,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此外还有八只,一只跟着一只飞起来。

就在一只山鹬开始忽左忽右飞起来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它打落了,这只山鹬缩成一团落到泥泞地里。奥勃朗斯基不慌不忙地瞄准了另外一只低低地向姜草丛飞来的山鹬,枪声响起,这一只也应声落下来,可以看见它从割了草的姜草丛跳出来,鼓动着一只没有受伤的白色翅膀在挣扎着。

列文的运气不佳:第一只山鹬他瞄得太近,没有打中。它又飞起来,他的枪跟着它转来转去,但是就在这时候另外一只从他脚下飞起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又没有射中。

当他们在装子弹的时候,又有一只山鹬飞起来,韦斯洛夫斯基已装好了子弹,照着水面放了两枪。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拾起自己的两只山鹬,目光炯炯地望着列文。

“好,现在分开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左脚一瘸一瘸的,拿好猎枪,向他的狗吹了几声口哨,就朝一边去了。列文和韦斯洛夫斯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列文总是这样,如果头几枪落了空,他就变得又急躁又烦恼,整天都射击不好。这一次也是这样。山鹬很多,不住地在狗面前和猎人的脚下飞起来,列文本来可以定下心来,但是他射击的次数越多,他在韦斯洛夫斯基面前就越丢脸,而那个韦斯洛夫斯基却不管在不在射程以内都欢天喜地地瞎打一阵,什么都没有打中,但丝毫也不在意。列文着了慌,沉不住气,越来越沉不住气,结果弄到只顾开枪,几乎不敢存打中什么的希望了。好像连拉斯卡也感觉到这一点。寻找起来越来没劲了,似乎带着莫名其妙责难的目光扭过头来望着这两位猎人。枪声一声接一声,火药的烟幕笼罩着两位猎人,但是在空空的大猎袋里只有三只分量很轻的小山鹬,其中的一只还是韦斯洛夫斯基打死的,还有一只是他们两人共同打落的。同时,从沼泽地对面传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不很频繁,但列文却觉得关系重大的射击声,并且几乎每一次都听见他说:“克拉克,克拉克,叼来!”

列文听得更加激动了。山鹬不断地在姜草上盘旋,靠近地面和空中的鸣叫声从四面八方不断传来。飞起来在空中飞翔的山鹬降落在两位猎人面前。现在在沼泽上空翱翔尖叫的鹞鹰不只是两只,而是十来只了。

列文和韦斯洛夫斯基跋涉了一大半沼泽地,来到了分割成一条一条的农民的草场,草场紧连着姜草丛,两者之间的分界有的地方是一条踩坏了的,有的地方是割过了的狭长的青草路,一半的地里已经收割了。

虽然在未割过的地里,找到野物的希望并不比在割过的地里多一些,但是列文既然答应了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那里会合,他就同自己的同伴沿着割过的和未割过的地段往前走去。

“喂,打猎的!”一个农民,坐在卸了马的马车旁,向他们呼喊,“过来跟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喝一杯吧!”

列文回过头来一望。

“来吧,算不了什么!”另一个农民说,他显得快快活活,留着胡子,面孔通红,一张口就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手里高举着一瓶在阳光下闪闪亮、略带绿色的伏特加酒。

“他们在说什么?”韦斯洛夫斯基问。

“喊我们去喝伏特加酒。我想他们大概分了草地,我想去喝一杯。”列文别有用心地说,他希望韦斯洛夫斯基会被伏特加酒吸引去。

“为什么要请我们?”

“无非是图个开心。真的,您去吧,您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

“去吧,挺有意思的。”

“您去,您去,您找得到去磨坊的那条路的!”列文喊着说,他回过头来,很高兴地看到韦斯洛夫斯基弯着腰,两条疲倦的腿摇摇晃晃,伸着手臂提着枪,从沼泽地里向一班农民走去。

“你也来吧!”一个农民朝列文喊着,“别怕!来吃点馅饼!”

列文非常想喝一杯伏特加,吃一片面包。他觉得浑身无力,好不容易才把两条摇摇晃晃的腿由泥塘里拔出来,他犹疑了一会儿。但是猎狗突然停了下来,他见状倦意顿时全消。他轻快地穿过沼泽地向猎狗走去。就在他的脚跟前飞起了一只山鹬,他开枪打死了它。猎狗继续停住不走,“叼过来!”在猎狗面前又飞起一只鸟。列文开了一枪。但是那天他很不走运,没有打中,他去找寻打死的鸟,却找不着。他踏遍了整个姜草丛,但是拉斯卡不相信他打死了什么东西,他打发它去寻找,它只是装出寻找的样子,并没有真的找。

列文以为自己的失败全怪韦斯洛夫斯基,但是现在他不在,情形也没有好转。这里的山鹬也很多,但是列文连连几枪还是失手。

斜阳的余晖还很热。他的衣服被汗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左脚的靴子里面灌满了水,沉甸甸的,走起来发出扑哧扑哧声,一滴滴汗珠顺着被火药弄脏的脸淌下来,嘴里发苦,鼻子里闻着一股火药和铁锈味,耳朵里回响着毫不停息的山鹬的鸣声。枪筒太烫了,不能碰,他的心脏急促而迅速地跳动着,他的双手激动得直哆嗦,疲倦不堪的双腿磕磕绊绊,勉勉强强走过草墩和泥塘。但是他还是一边走,一边射击。最后,在一次可耻的失误以后,他把猎枪和帽子扔到地上。

“不,我必须冷静一下。”他想,拾起猎枪和帽子,喊拉斯卡跟着他,走出了沼地。他走到一块干燥的地方,在一个小草墩上坐下,脱下皮靴,把皮靴里的水倒出去,随后又回到沼泽地,喝了一点有铁锈味的水,把滚烫的枪筒浸湿了,洗了洗手和脸。当他觉得神清气爽了,又返回一只山鹬落下的地方去,打定主意再也不要操之过急了。

他想要沉着冷静,但还是跟先前一样。他还没有瞄准,手指就扣动枪机。情况越来越糟了。

当他走出沼泽地往他约好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碰头的赤杨树林走去,这时他的猎袋里只有五只鸟。

他还没有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先看到他的猎狗。克拉克从一堆露出地面的赤杨树根下跳出来,它被沼地的臭泥弄得浑身漆黑,带着一副胜利者的神气同拉斯卡碰鼻子。在克拉克后面,一株赤杨的树荫下,出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魁伟强壮的身影。他满面红光,流着汗,衬衫的领子敞着,还像从前那样一瘸一拐的,迎着列文走来。

“哦,怎么样?打了很多吧!”他乐呵呵地说。

“你呢?”列文问。但是用不着问,因为他已经看到那只鼓鼓囊囊的猎袋。

“还不错!”

他打了十四只鸟。

“好一片沼泽地!一定是韦斯洛夫斯基妨碍了你。两个人合用一条狗是不方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这番话冲淡了自己的得意劲。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