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凝辉冷画屏①。落梅横笛已三更②。更无人处月胧明③。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注释

①残雪：尚未化尽的雪。画屏：绘有山水图画的屏风。②落梅：即《梅花落》，古笛曲名，以横笛吹奏。③胧明：微明。

词解

此词是词人感怀身世之作：残雪冷凝的光辉洒在屏风上，使得上面的图画仿佛也变得冷凝起来。耳畔传来《梅花落》的笛声，月色朦胧，沉夜寂寂。我是人世间那个满怀惆怅的过客，知道你为何这般眼泪纵横地在无限哀叹中追忆平生。

评析

这首《浣溪沙》可谓是情景交融，整首词都完全笼罩在浓浓的哀伤之中。据说康熙二十七年，其父纳兰明珠失势，此时容若已经去世，明珠在家读起《饮水词》，不由得老泪纵横，叹息道：“这孩子什么都不缺，怎么会如此不快乐？”明珠作为容若的亲生父亲，却不能理解他的思想与感情，可见知音难求，纵然是父子至亲，依旧难以明白彼此。

身份、地位、富贵、功名，容若一项都不缺。但容若却依旧觉得缺少很多东西，慨叹自己是“人间惆怅客”。荣华富贵对于容若来说，终究是身外之物，即便仕途顺利，深受皇帝恩宠，那又如何？身在权贵之家往往身不由己，只说上一句“我是人间惆怅客”只怕还不够。

●我是人间惆怅客

纵然出身富贵又能如何？心中依旧愁肠百转，犹如被冰雪覆盖的华美殿堂，纵然美丽，却冰冷刺骨，那人间的惆怅之人啊，为何任由自己被泪水淹没，要在断肠声中追忆平生？

院子当中的残雪映衬着月光，那皎洁的月光似乎都被冻结了，折射在画屏之上，使得绘有彩画的屏风看上去都是冷的。此时已经深夜三更时分了，是何处传来了《梅花落》的笛声？呜呜咽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闻之惹人断肠。远远寻去，却不见丝毫踪影，唯有那清冷月色，朦朦胧胧间，是否也黯然落泪？这位“惆怅客”勾勒出一幅怎样的画面，直教看到的人全都生出丝丝寒意与无尽哀伤……

上阕词写景，景中有情，一片清冷的景象跃然纸上。下阕词抒情，自称“惆怅客”，这感情的基调也就不言而喻了。“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容若是在对谁进行倾诉？是那个不知在何处吹奏《梅花落》的人？是天上凄冷的月亮？还是自诩为“惆怅客”的自己？不管是谁，此刻他们都堪称知己。

“泪纵横”，谁的脸上淌满了泪水？是这位笛声月影当中的惆怅客吧！夜深人静时，当一切伪装都被卸下，你的心就这样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些许苍白，有些许孤寂。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任眼泪纵横，模糊了视线，浸湿了面颊，没有人看出一位惆怅客的心酸。

“断肠声里忆平生”，只是“惆怅”还不够，于是“泪纵横”，乃至要“断肠”。容若没有选择许多文人惯用的哀而不伤，隐而不发的表达方式，更没有故作姿态，强颜欢笑的意思，反而选择了直抒胸臆的方式进行透彻表达，以独具特色的、让人痛彻心扉的凄绝之美深深打动读者。闭上眼睛，仿佛依旧能看见白雪月光，容若在那片断肠声中，回忆往昔，黯然神伤。

他是否在想那位琴瑟和鸣却早早亡故的发妻？他是否在想着自己有着高贵的身份却无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在一句“断肠声里忆平生”里，全词戛然而止，传达的内容却远未结束，有一种欲说还休的整体感观。容若所追忆的平生，看来离不开“断肠”二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