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能几？总不如休惹、情条恨叶。刚是尊前同一笑，又到别离时节。灯挑残①，炉烟尽②，无语空凝咽③。一天凉露，芳魂此夜偷接④。

怕见人去楼空，柳枝无恙，犹扫窗间月⑤。无分暗香深处住，悔把兰襟亲结⑥。尚暖檀痕⑦，犹寒翠影，触绪添悲切。愁多成病，此愁知向谁说？

注释

①灯残：灯烛燃尽。“灯”亦作“炧”。②烟：燃烧。③凝咽：形容悲泣幽咽的声音。④芳魂：美人的魂魄。此处指某位意中人或是指亡妻。⑤犹扫窗间月：柳枝遮掩住了窗间的月色。⑥无分：指没有机缘。暗香：幽香。兰襟：原本指芬芳的衣襟，又比喻知己之交，心心相连，这里指与情人的浓情蜜意。⑦檀痕：带有香粉的泪痕。

词解

人生能够有多久呢？还不如别去沾惹那些与爱恨情仇有关系的事情。刚刚短暂相聚，转眼间又是别离时刻。灯烛已经燃尽，香炉当中的香料也已经焚烧殆尽，只能无言地暗自悲泣。在这满是凉露的凄冷夜晚，或许又可以与美人的魂魄梦中相会了。

怕看见她曾经居住过的楼阁，害怕见到人去楼空的场景，当初的柳枝依旧遮掩住了窗间的月色，但却已经物是人非了。既然最后彼此有缘无分，当初与她就不该对彼此用情太深，那么多的浓情蜜意，以致到如今还难以遗忘。现如今仿佛还能看到她流下的珠泪与凄冷的倩影，触动了心中无限的悲伤之情。此时孤独无依的寂寞填满身心，又能向谁倾诉呢？

评析

本篇是容若长调的重要代表作之一。上阕写的是幽会，似乎是在回忆当时与意中人“暗夜偷接”的相会，又似乎是由于过度怀念亡妻而产生的幻觉，词意扑朔迷离，实在是耐人寻味。

开头便直言人生苦短却又忍不住坠入情感的纠葛之中，有些自怨多情的含义。语言浅显而不鄙陋，真挚感人。接下来就说“刚是尊前同一笑，又到别离时节”。欢乐与幸福永远都是短暂的，如今只剩下自己孤独无依，空自凝噎了。接下来的两句陡转，诗人突发奇想，认为此夜倒可乘“一天凉露”，与她的“芳魂”“偷接”了。似真非真，似幻非幻，非常富有浪漫色彩。

下阕转回到现实，写“人去楼空”后的孤独寂寞。怕看见她曾经居住过的楼阁，却偏偏又看到了，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彻底物是人非了。接下来的二句转而写痛悔之思，说既然没有缘分结合，当初与她就不该彼此用情太深，那么多的浓情蜜意，以致到现在还难以消解遗忘。又三句再次转折，说一想到她也不免伤心流泪，只要想到如此情景可能出现，就更令人增添伤悲。最后以此时孤独无依的寂寞收束全词。一句反问，让一切都尽在不言中。全词转折跌宕，递进层深，读来令人黯然销魂。

对于岁月的短暂和无情，不光是多情公子会怆然感慨，连一代霸主在人生的高峰时都会感叹“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世枭雄桓温途经三十七年前的旧地金城，看见自己当年亲手栽种的柳树都已达到十围，都不由得感慨万千，脱口而出千古名言“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桓温一介政客都能有感而发说出这样富有哲理的话，不亚于任何名诗名句。

●柳枝无恙，犹扫窗间月

人生有时就犹如一场聊斋艳遇，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周遭花开成海，灯下美人如玉，一觉醒来，发现所处的地方仅仅是山野孤坟，周围灵幡残旧，冥纸飘飞。感情培养得艰难，逝去却如此容易。

情爱的曼妙在于不受自己思想控制，无法预知。你永远不会知道，你会在何时何地爱上一个人，又在什么时候，你发现即使近在咫尺，心却远隔万水千山。

誓言是开在舌上的莲花，它的存在是教人领悟，爱已入轮回，你们之间已过了那个无须任何承诺就可以彼此无条件信任的年代。而这基本上都是徒劳的，人总以为得到誓言，才能把握住实质性的结果，就像女人认为拥有了婚姻，就等于拥有了安全感。于是，给的给，要的要，结果，在誓言不可以真正兑现的时候，彼此心生怨怼，最终只有劳燕分飞。出尘的莲花也转变成了愁恨。愁多成病，此愁还无处说。

若早知与你只是有缘无分的一场风花雪月的过往尘烟，在交会的最初，按捺住激动的灵魂，也许今夜我就不会在思念当中沉沦。

可惜我们并非是圣人，无法真正做到清心寡欲。拒绝一场情事，当感情终结时，可以那么简单轻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