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鸡再咽天难晓①，星榆落尽秋将老②。毡幕绕牛羊③，敲冰饮酪浆④。

山程兼水宿，漏点清钲续⑤。正是梦回时，拥衾无限思⑥。

注释

①荒鸡：指三更前啼叫的鸡。旧以其鸣为恶声，主不祥，认为荒鸡叫则战事生。②星榆：白榆树。③毡幕：即毡帐。④酪浆：牛羊等动物的乳汁。这里指酒。⑤钲：钲鼓，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⑥拥衾：即拥被。

词解

这是一首描绘边塞行役生活及思念家园的小令：三更天里，荒鸡叫了两次，天都还没有亮，树叶都已凋落，预示着秋天将尽。毡帐四周围绕着牛羊群，在寒冷的天气里人们以喝酒取暖。旅途上的征人跋涉千山万水，清脆的钲鼓声接续着漏壶的点滴声，行止无定，夜以继日，唯有梦中能得到些许安慰，但好梦又不成，只剩下无限的苦思了。

评析

容若的这首《菩萨蛮》，写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容若奉旨出使梭伦。从词意来看，时间应当是秋尽冬来之时。塞外天气冷得早，初冬时节就已经是冰天雪地。在边塞前行，行止无定，寒天深夜，情思幽凄。

荒鸡，古人把三更之前啼叫的鸡称为荒鸡，认为荒鸡叫则即将发生战乱。祖逖与刘琨闻鸡起舞，便是闻听此音。荒寒鸡鸣，鸣声如咽，是令人惊悚的清醒，实则愈发难安。容若说，荒鸡再咽天难晓。他是彻夜难眠吗？在夜里的孤寒中，他被寒意与孤独侵袭得既敏感又脆弱。从第一声，等到第二声。天未明，腹有心事千万重。

星榆，本意是榆树，后来因为榆荚形状似钱又色白成串，在远处望去好似夜幕繁星，于是可以代指天上的星辰。星榆落尽，应是夜幕浓重，星光无几，启明星还没有升起。是时寒风凛冽，秋气无多，更显得天地之间一片萧索肃杀，人心凄恻。

酪浆，一层意思是牛羊等动物的乳汁。另有一层意思是指酒，白居易有诗云：“稻饭红似花，调沃新酪浆。”牛羊在毡幕外走动，不管是敲冰温酒，还是熬煮奶酪，在那样的严寒荒漠里，都能轻易地触动人心。“毡幕绕牛羊，敲冰饮酪浆”，这是全词中最为醇香的句子，向我们描绘了一幅牧民生活画卷。温暖，在生活中触手可及。生活，也就是最本真的红尘。想来容若对比自身的一路苍凉征尘，再写到这一句温馨话语时，心里想必是热乎乎的。

●山程兼水宿，漏点清钲续

正是梦回时分，拥衾无限思，绵绵惆怅，未语凝噎。无限思，思无限。拥衾也无法自暖。不知道他的思想当中，有没有想起“闻鸡起舞”，他早已深藏的凌云壮志是否激荡。

“山程兼水宿，漏点清钲续。”钲，古代军队当中的一种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以物击打可以发出声音，用于行军时敲击来协调行军步伐。一路鞍马劳顿，钲鼓行军，滴漏计时，行程中没有丝毫松懈，这一句，足见塞外行役的劳苦。

一切都是衬托。荒鸡鸣，天难晓，星榆尽，秋将老，绕牛羊，饮酪浆，山程水宿，漏点清钲……夜深阔，秋寂寥，其柔肠百转。这一夜，他是惆怅客，屡屡对记忆施加心念，记忆，唯有对他寄托满满的无限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