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紫塞三千里①，女墙西畔啼乌起②。落日万山寒，萧萧猎马还③。

笳声听不得④，入夜空城黑。秋梦不归家，残灯落碎花⑤。

注释

①黄云：边塞之云，塞外沙漠地区黄沙飞扬，天空常呈黄色，故称。紫塞：指北方边塞。②女墙：女儿墙在古代时叫“女墙”，包含着窥视之义，是仿照女子“睥睨”之形态，在城墙上筑起的墙垛，所以后来便演变成一种建筑专用术语，特指房屋外墙高出屋面的矮墙。③猎马：打猎人所乘的马。④笳声：胡笳吹奏的曲调，亦指边地之声。⑤碎花：喻指灯花。

词解

此词写塞上风景，突出乡关之思：天近黄昏，茫茫边塞笼罩在千里黄云之下，高城的女墙边上乌鸦飞起。夕阳西下，群山沉浸在一片苦寒之中，这时外出巡猎的人们也已经回来了。夜幕之下，荒漠凄凉，思乡之情油然而生，那胡笳的幽咽之声此时是万万听不得的。在这肃杀萧索的夜里连梦中都不能回到故园，只能看着那一盏孤灯灯花自顾自地掉落。

评析

容若这一首《菩萨蛮》，既写了黄昏的景色，也写了入夜之后的情怀。与平时的愁伤之作相比，上阕对景物的描写非常遒劲豪迈。下阕由沧桑塞歌再转折成婉约低语，格调开阔而又幽婉，读来兴味绵长。

这一日，他饮马长城秋色，极目远眺。他写“黄云紫塞三千里，女墙西畔啼乌起”。依靠这一句，整首词的气势就迥然不同了，线条磊落，风云纵横。黄云，也就是塞上之云。沙漠地区常年黄沙飞扬，天空似乎都被吹成了昏黄的颜色。

“落日万山寒，萧萧猎马还。”这句更加壮观，引人入胜。塞外风光历历在目，何须千言万语进行赘述？以这一句进行高度概括，虽然简短，但气势磅礴。萧索，苍寒，把塞外最重要的特点高度概括出来，还带出了雄浑气势。尤其是“萧萧猎马还”这一句，更是难得的一笔豪情。青山白水，此地作别。征尘万里，马鸣风萧萧。李白的送别诗，也是浓情苦酒。“萧萧班马鸣”经容若进行点化腾挪后，更显风姿飒爽。猎马，指的是打猎之人所骑乘的马。夕阳西下，猎队归家。马蹄将一路的余晖踩得噼啪作响，此时的光阴，犹如牧歌酣畅。容若心思纤柔，目睹此景，经过对比，只怕他是更加思乡情切，两眉余恨倚黄昏。

●落日万山寒

纳兰本性淡泊，却久居樊笼，不得返自然。此次随康熙往长白山祭祖，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又要逢迎取悦帝王，心情苦闷。环顾四周，大地苍莽，冰雪初融，往事潮水般涌来，归去之念愈演愈烈。

容若身处塞外，心系故乡。在旅途当中也曾以“王事兼程促，休磋客鬓斑”之类的话劝勉同伴，还写下过“还将妙写替花手，却向雕鞍试臂鹰”这样略带豪情的诗句……然而在夜幕之下，他还是轻易地就坦露了自己的孤寂与脆弱。所以他这样写，“笳声听不得，入夜空城黑。”时间入夜，笳声起，哀音如诉，风月俱寒。深切的孤独感笼罩了人们。

“秋梦不归家，残灯落碎花。”落碎花，是指灯花的掉落，也是化用唐戎昱《桂州腊夜》中的“晓角分残夜，孤灯落碎花”的意境。这“残灯”要比“孤灯”更加决然和凄冷。秋色深深，梦魂难禁，灯影不照人圆。就算可以剪烛，也难剪断离愁千缕。读到这样的词句，总是试图透过词句去品悟他心灵深处的静默与汹涌，安抚其伤痛。

在这一首小令当中，我们依然能够看到——白昼褪尽了所有的白，黑夜当中捧出所有的黑——来供他痛心。残灯燃烧自身，发出光芒，照耀他一生的孤独，点亮他指尖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