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纳兰词
蝶恋花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纳兰词
(清)纳兰性德
蝶恋花
本章字数: 4385

又到绿杨曾折处,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去①。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明日客程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注释

①萧关:古代重要关隘,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永固县附近。这里指非常遥远的地方。

词解

又来到了当年送别爱人的地方,处于恍惚迷离之间骑马走遍了这清秋时节的道路。道路两边衰败的枯草绵延到远方,大雁鸣叫着飞往遥远的地方,一片萧瑟的凄凉景象。

我并不恨浪迹天涯、四处奔波的辛劳,只恨阴冷的西风使得我如今的美梦破灭。将来还要继续踏上旅程,那时打湿衣服的又是新一年彻骨冰冷的雨滴,让人身心绝望。

评析

这首词当中最让人心动,也最让人难忘的一个构想,就是穿越时空的思念。在古诗当中,全部的思念,其实都与时空隔绝相关。地域广阔,路途坎坷,加上交通的不够便利,遥远的思念便更让情伤者刻骨铭心;而人生无常,盛时难再,加上红颜易老,岁月的无情流逝便更让被迫劳燕分飞者感到惊心动魄。时空的阻隔也就会催生出很多绝望痛切的相思。

首句“又到绿杨曾折处”,词人没有直接陈述自己的痛楚,而是将其深藏在“绿杨”依依之中,这种隐忍使情意又更加深了一层。更重要的是,一个“又”,一个“曾”,完成了时空层面上的移位及重叠。故地重游,绿杨依旧,与当初折柳相望、依依不舍之时的环境没什么不同(因“柳”与“留”谐音,古人在送别时有折柳送别的习俗)。不料如今物是人非,竟只剩下自己还在孤独漫游。过去与现在,两个既相同又存在差异,亦幻亦真的片段,彼此重叠,诗句便多了一层凄婉迷离的意趣。这种不经意(这种不经意的写法必定经过诗人精妙地提炼才能够不露斧凿痕迹)营造的时空意义上的错乱,近乎幻觉,也接近思念上的极致。试想一下,假如不是最深沉、最痛切的思念,又怎么会令人如此恍惚、迷惘?

承接首句,“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布局非常精巧。“不语”承接首句的恍惚迷离状态,而“垂鞭”则把诗人的思绪带回到现实之中。“垂鞭”意指诗人心绪沉重,纵马缓行。马蹄所及,又轻轻勾连“踏遍”一句。从时间上看,这两句完成了从“昨”到“今”的转换,回忆转瞬即逝,只留下冰冷残酷的现实、意念成灰的自己;而从空间上看,这两句把思绪从“折柳处”引向了“衰草连天”这一更为广袤的空间。

下阕的“天涯”收束了上文,表明“行役”的遥远、漫长。分明苦不堪言,偏偏还说“不恨”,翻出新意,更为后文“只恨西风”做出伏笔——原来还有可恨之事要超过“天涯行役”之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吹梦”的说法并非纳兰首创,较早见于南朝民歌《西洲曲》:“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但两者的意境和含义并不雷同。风吹梦,原本让人感到无限迷蒙、无尽怅惘,由典故中熏暖的“南风”变为可恨的“西风”,却陡增几分凌厉、残酷的意味。假如说南风是传递爱情的信使,为何西风却要猛然间将美梦吹散吹灭呢?只是由于诗人所要抒发的是天涯羁旅、无法团聚的怨恨,而并非《西洲曲》中少年春心萌动的闲愁。把梦吹成了“今古”应当属于诗人首创,妙就妙在:它在前面对空间进行了极力拓宽的基础上,让词的时空结构更加辽阔、苍茫了。

●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

忧愁的人踟蹰于无边秋色当中,正梦沉沉地怀念曾有的美好时光,忽然一阵无情的西风将一切剪碎、摧毁,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些事随风消散,顿时变得遥不可及!

最后以“明日客程”作为收束,“明日”,意味着时间上的继续绵延,“客程”意味着空间还在不断扩大,“新寒”更使诗人惊觉时间流逝与生命短促。全词中,诗人着意拓展了时空,天之悠悠、地之苍茫,无处不相思,写出了思念的极致,这才是思念上的“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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