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河山无定据①，画角声中②，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幽怨从前何处诉？铁马金戈③，青冢黄昏路④。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注释

①无定据：无准，不定。指自古以来，权力纷争无休无止，江山变化无定。②画角：古代乐器名，经常被用于军队之中，这里代指战争。③铁马金戈：代指战争。④青冢：汉代王昭君的坟墓，在现在的内蒙古呼和浩特市郊。

词解

古往今来，万里河山中争斗无休无止。在战斗的画角声中，牧民频繁地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往往。而其间触目惊心的满地荒凉，谁又能说得清？唯有西风肆意吹动着那日益苍老的丹枫树。

这片土地上留下的那些幽怨之情又能向谁诉说？无穷无尽的战争之地，却是当年昭君舍身和亲换取和平的道路。昭君的情有多深？就像照射深山的夕阳，深秋飘落的雨。

评析

这首词从写作时间上看，应该是容若处于自己事业最巅峰的时期写下的，但即便春风得意，他的词中还是流露出极为悲凉的情绪。要理解这首词，首先要弄清楚一个历史名词——青冢。“青冢”是一个地名，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的郊区，传说这里就是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王昭君的长眠之所。民间俗称其为昭君坟。

●深山夕照深秋雨

想到王昭君，容若不由得发问，一往情深深几许？千秋万代以来，王昭君的一往情深，缕缕怨心，能看得清、读得懂的，只有容若了！残阳秋雨深山寂，纳兰公子为之忧伤叹息。

容若是在康熙二十一年秋天，奉康熙皇帝的旨意，出使西域时途经昭君坟的。王昭君原本是汉朝的一位宫女，当时匈奴呼韩邪单于有意归附汉朝，前来求亲，汉元帝就把当时担任宫女的王昭君嫁给了呼韩邪单于。一千多年前，昭君出塞，换取了汉王朝与匈奴长时间的和平，一千多年后，纳兰出使西域，目的也是为了能够稳定清朝的西北边疆，可以说二人之间是有着相同特性的，纳兰更容易理解王昭君一生的际遇。

这首词作为一首出塞词，是将豪放之情寓于婉约之中的，这种风骨，自有词以来，除了李煜、苏轼、辛弃疾之外，也要数到纳兰了。

这首词以“今古河山无定据”开篇，站在很高的角度上总领全篇，道出了世事变迁，朝代更迭，江山频繁易主的必然性。纳兰的内心有着满腔的报国之心和远大抱负，但他又不想依靠战争和流血来实现自己的抱负，因此心里又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接下来用白描的手法来描写秋景，一派枕戈待旦的场面。因想起千百年来朝代如花开花谢，无数壮士血洒疆场，心中萌生的感触使得眼前的秋景更加肃杀凄凉。

全词用句恰当，内容一气呵成，特别是结尾的那一句“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最好，既有豪放之情，又有柔情似水，还夹杂着些许凄凉和无奈。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种传统而残忍的建功立业方式，是被容若所深深厌弃的。所以结尾又恢复了纳兰重情的本色，其悲天悯人的情怀展露无遗。

而对于这首词的一个重点人物王昭君而言，自古就有昭君怨的说法，古往今来也有大批文人以这一题材撰写诗文。但文人大多拘泥于陈情，抒发的都是昭君的闺怨与乡愁，了无新意。

容若能不落俗套，做出发人深省的意义翻新，正是因为他看到了昭君的本质。将王昭君的情感进一步升华：长眠于青冢中的王昭君，为的不是自己毕生无法回归故土，不是与汉元帝的有情无缘，而是她耗尽一生心力却终究不能解除后人对战争的执迷。因此光就这一点而言，这首词的立意与境界也就远超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