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诗人辈出
这时期的诗人至多,各有所树立,袁枚、蒋士铨、赵翼并称为“三大家”,而厉鹗、沈德潜、赵执信、翁方纲、黄景仁、舒位、郭麐、郑燮亦博得同时的盛誉。
袁枚,钱塘人,为人通脱佚荡,颇为当世所谓学者所苛责。然在当时影响极大,俨为当时东南文坛的大领袖。他的古文与骈文俱畅达而有才气。诗主性灵之说,以为:“诗者人之性情也,性情之外无诗。”故任情而言,以轻洁明白动人。因此颇被讥为浅露。所作有《随园三十六种》,今犹盛行于世。
蒋士铨之《忠雅堂诗集》,以叙事诸作见称。他能用秀丽凄郁之笔,写惊人激楚之故事,故殊动人。论者谓他的“古诗胜近体,七古尤胜。苍苍莽莽,不主故常。正如昆阳夜战,雷雨交作,又如洞庭君吹笛,海立云垂”(王昶《蒋君墓志》)。今举一例:
仙官来往天台里,父老趋迎男妇喜。
居民捧舆度岞崿,绛节桃花相迤逦。
老藤蟠屈寒蛟僵,万古甲子不可量。
始为绕指柔,渐成百炼刚。
脱身未肯附松柏,定性久已忘冰霜。
敛肉入皮筋入骨,混沌花叶皆收藏。
山鬼惊看避神物,飞仙偶踏行石梁。
不知岁月冉冉过,但觉年命迢迢长。
仙官游金庭,碧林瑶草香。
不觅胡麻饭,不携采药筐。
长揖天姥云:“吾友有母寿且康,
愿乞此藤作筇杖,庶几筋力如藤强。”
天姥愿之笑,美哉公意厚益臧。
神人斤斧乃一举,截藤九尺直以方。
仙官拜赐去,洞天阒寂山苍茫。
携藤归遗小人母,堂北老亲开笑口。
仙人之贻我则有,敢不拜嘉同稽首。
童孙代杖可释肩,看云数雁藤周旋。
掷空真化老龙去,倚壁不扰慈乌眠。
老安少怀见公志,忠信作杖扶危颠。
公身健劲比藤健,野狐敢近天龙禅。
此藤托根本福地,由公归我数则然。
摩姿后世见手泽,母寿愿与藤齐年。
(《天台万年藤杖歌谢陈象臣梦说观察》)
赵翼(1727—1814),字云崧,号瓯北,阳湖人,著《瓯北集》。其诗横恣倜傥,以议论、以机警的讽刺胜。或谓他“虽不能为杜子美,于杨诚斋则有过之无不及”。他傲然地答道:“吾诗自为赵诗,何知唐、宋!”中国本少像他那样的诗,正自可独称为“赵诗”。他亦善为考证之学,著《廿二史劄记》及《陔余丛考》。今举其诗一首:
纸窗凉逼露华清,愿影萧然感易生。
渐老鬓毛搀黑白,就衰筋骨验阴晴。
将车送鬼穷难去,食字求仙候未成。
手剔寒灯清不寐,阶前落叶报秋声。
(《漫兴》)
厉鹗(1692—1753),字大鸿,号樊榭,钱塘人,著《樊榭山房集》。诗品殊清高,如绝壁孤松,自甘清泊。亦善词,清俊雅秀,为当时一大家。
沈德潜(1673—1769),字碻士,号归愚,长洲人,为江南老名士,年六十六始举于乡。后为编修。相传他曾代高宗为诗,《御制集》中,半是他的代作。死年九十七。他的诗讲究格律,而伤于模拟,规行矩步,无豪迈之气。著《矢音集》及《竹啸轩诗钞》,又编《古诗源》及《五朝诗别裁集》,在当时影响极大。
赵执信(1662—1744),字伸符,号秋谷,晚号饴山老人。山东益都人,为王士禛之甥婿,而颇不喜士禛的神韵说,著《谈龙录》力攻之,又著《声调谱》以发诗秘。他的诗,纪昀称为“以思路镵刻为主……才力锐于王,而末流病纤小”。他的诗集,名《饴山堂集》。他最服膺常熟冯班。冯班,字定远,号钝吟老人,也是反对士禛之诗论的。
翁方纲,字正三,号覃溪,大兴人,少年登第,功名显达,常数典乡试。他精于金石书画之学,诗宗江西派,出入山谷、诚斋间。他的论诗,谓:“渔洋拈‘神韵’二字,固为超妙,但其弊恐流为空调,故特拈‘肌理’二字,盖欲以实救虚。”著《复初斋集》。今举一例:
步出长松门,犹听松涛响。
路滑不容去,俯侧潭深广。
奇哉玉渊字,其气雄千丈。
建瓴东北来,直泻势莽莽。
到此一洄漩,小作圆折养。
然后万珠玑,滚滚横摩荡。
划翻水晶宫,神龙击蛟蟒。
精灵来会合,虚无出惚怳。
谁识中粹温,玉烟浮盎盎。
拈破鲵桓机,何如求象罔。
(《玉渊潭》)
黄景仁(1749—1783),字汉镛,一字仲则,武进人。生平殊清苦,年三十五,卒于远乡之客舍。诗亦如其人之清苦,洪亮吉评之为“秋虫咽露,病鹤舞风”。著《两当轩集》。又工骈文,与洪亮吉齐名,时称“洪黄”。今举其诗一首:
五剧车声隐若雷,北邙谁见冢千堆。
夕阳劝客登楼去,山色将秋绕郭来。
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
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都门秋思》)
舒位著的《瓶水斋集》,与黄仲则之《两当轩集》俱曾为读者所热烈地赞颂过。但黄诗清峭,他的诗则婉妙而含蓄。他与秀水王昙、昭文孙源湘有“三君”之称。
郭麐(1767—1831),字祥伯,号频伽,吴江人,著《灵芬馆集》。他的诗清幽秀峭,情趣隽永,词尤缠绵悱恻,与厉鹗同为大家。
郑燮,字板桥,福建莆田人,乾隆元年进士。有《板桥集》。他在中国诗坛上的地位很奇异。他是一个通俗的诗人,说起郑板桥来,几乎人人都知道,但正统派的文人却很看不起他,正如他们之看不起张采、李渔一样。如今我们却不能不给他一个地位。他的诗,当然不是金镶玉砌,反之,却是明白如话,清澄如水的。在这些最浅易的诗中,他没有的是缤纷的辞华,有的却是向来诗人不常有的博大的人道精神。他为农夫呼吁,为童养媳呼吁,他反对胥吏的私刑,反对人间的一切暴政。
岂无父母来,洗泪饰欢娱。
岂无兄弟问,忍痛称姑劬。
疤痕掩破襟,秃发云病疏。
一言及姑恶,生命无须臾。
(《姑恶》)
这写的受苦无告的童养媳是如何地动人。这是中国诗人向来不曾踏到的地域!
张惠言,亦以“词”名于时。曾编《词选》,择取极精,其自作亦卓立足以自然,“常州词派”遂由他而造成。此派源深流远,至下一世纪还流风未泯。张惠言,字皋文,有《茗柯词》。
同时,黄景仁有《竹眠词》。
左寿辅,字仲甫,阳湖人,有《念宛斋词》。
恽敬有《蒹塘词》。
钱季重,阳湖人,有《黄山词》。
张琦,字翰风,阳湖人,有《立山词》。
李兆洛有《蜩翼词》。
丁履恒,字若士,有《宛芳楼词》。
陆继辂,字祁孙,有《清邻词》。
金应珹,字子彦,歙人,有《兰簃词》。
金式玉,字朗甫,歙人,有《竹邻词》。
郑善长,名抡元,歙人,有《字桥词》。
此皆列于常州词派之内者。这一派的作风,可以张惠言的《玉楼春》一首为例:
一春长放秋千静,风雨和愁都未醒。
裙边余翠掩重帘,钗上落红伤晚镜。
朝云卷尽雕阑暝,明月还未照孤凭。
东风飞过悄无踪,却被杨花微送影。
绮腻哀艳,宛曲柔和,是他们的特色,而其失,则个性不大鲜明,少豪迈磊落之声容,无浩莽伟壮之气魄。
惠言有甥董士锡,亦善于为词。董士锡字晋卿,有《齐物论斋词》。
又有长洲宋翔凤著《香草词》《洞箫词》,祥符周之琦著《金梁梦月词》,皆可属于这一派。
于上述诸诗人外,张问陶、王文治、王鸣盛、王昶、钱大昕、吴锡麒、金农、杭世骏诸人也很有诗名。
张问陶(1764—1814),字仲冶,号船山,四川遂宁人,著《船山诗集》。
王文治,字禹卿,号梦楼,丹徒人,著《梦楼诗集》。
王鸣盛亦工于考证,著《十七史商榷》。
王昶尝增补朱彝尊之《词综》,又编《清词综》。
钱大昕亦长于考证,他的《十驾斋养新录》为后来学者所珍。
吴锡麒以骈文著。
杭世骏(1695—1773),字大宗,号堇甫,仁和人,为当时甚得称誉之大作家,其散文也很有名,著《道古堂全集》。
二、骈文中兴
骈文在这个时期是经了久疲之后的中兴。自宋以后,作骈文而工、而有才气魄力者,几于绝无仅有。至此时期,则作者蜂起,而各有所长,工夫深厚而才藻缤纷,为唐以后所未有之盛况。在前世纪,已有吴兆骞、陈其年、吴绮开创风气于前。这时期则胡天游、邵齐焘、刘星炜、吴锡麒、曾燠、洪亮吉、孙星衍、孔广森、汪中、吴鼒诸人。各各虎踞着骈文高坛的一角,气壮而文达,辞丽而理明。
胡天游(1696—1758),字稚威,号云持,山阴人,著《石笥山房集》,其文奥博而奇肆,气象很广大。
邵齐焘(1718—1769),字荀慈,号叔山,昭文人,著《玉芝堂集》,能于绮藻丰缛之中,存简质清刚之制。
刘星炜,字映榆,武进人,著《思补堂集》。
吴锡麒,字圣征,号谷人,钱塘人,著《有正味斋集》。
曾燠,字庶蕃,号西溪渔隐,著《赏雨茅屋集》。
此三人皆与邵齐焘同时,星炜之文光洁而明显,锡麒之文深厚而委婉,庶蕃之文则清莹而华妙。
邵齐焘之门下者则有洪亮吉。亮吉为文,气势甚阔大,内容亦殊充实。著《卷施阁集》。他长于经学、史学,为当时有名之学者。
孙星衍与亮吉齐名,亦以经学著,时称“孙洪”。
孙星衍(1753—1818),字渊如,阳湖人,其为文风骨遒劲。著《问字堂集》及《岱南阁集》。
孔广森(1751—1786),字众仲,号巽轩,曲阜人,亦以经学著,有《仪郑棠集》,为文亦宛曲达意。
吴鼒常选以上八人之文,为骈文八大家。
汪中不预于八家之列,而其文却高出于他们远甚。
汪中(1744—1794),字容甫,江都人,有《汪容甫集》。他的骈文为工至深,而才气纵横,指挥藻典,无不如意,使我们读之,如读清澈明朗之文章,而深为之感动,毫不觉得其为艰深之骈文。这真可谓之特创的“汪体”了!
吴鼒,字山尊,号抑庵,全椒人,著《夕葵书屋集》,为文沉博绮丽。亦可自成为一家。
三、古文光大
桐城派、阳湖派
衍前期归有光之余绪的桐城派的古文,在这时期也显着异常的光芒,给后一世纪以很大的影响。桐城派古文家之中心为姚鼐,在鼐之前者,有方苞、刘大櫆。这三人皆为安徽桐城人,故世号之为“桐城派”。
方苞(1668—1749),字灵皋,号望溪,著《望溪文集》。他的古文稳重而淡远,所缺的却是才气。
刘大櫆,字耕南,号海峰,其文较方苞为尤下,无足称。
姚鼐(1732—1815),字姬传,一字梦谷,曾受业于刘大櫆。自他出来,所谓桐城派之古文始光大而有影响于世。他著《惜抱轩集》,又编《古文辞类纂》,以示所谓古文之准的。姚鼐的古文也未有多大的才气,而醇厚清远是其特色。当时汉学之威风披靡一世,学者竞事考证,诋斥宋儒,鼐则颇与这个潮流相抗,以为义理、考证、辞章三者不可缺一。义理为干,然后文有所附,考据有所归。后来桐城派诸作家皆守此训言而无违。
当时即受桐城派之影响而别成一支流者有阳湖派。这一派的中心为恽敬及张惠言。
恽敬(1757—1817),字子居,阳湖人,他著《大云山房集》,文亦清远有情致。故谓之“阳湖派”。
张惠言(1761—1802),字皋文,武进人,著《柯茗文集》。他是多方面的作家,才气殊横逸,于经学则有特长的研究,于骈文则成一大家,于词则亦成为一派而有很大的影响,于古文,亦雄伟有气魄,高出于当时古文诸子。
不以古文家著称,而善于条畅明达之风格叙写事理者,有蓝鼎元、全祖望、戴震、崔述、章学诚、焦循诸人。
蓝鼎元(1680—1733),字鹿洲,漳浦人,为官有能名。世俗所传《蓝公案》(小说)即为叙述他的政绩者。著《鹿洲集》。
全祖望(1705—1755),号谢山,鄞县人,著《鲒埼亭集》,其中史料极多。
戴震,字慎修,一字东原,休宁人,为当时的经学大师,影响极大,著《戴氏遗书》。
崔述(1740—1816),字东璧,大名人,著《崔东璧遗书》,以谨慎的不苟信的态度,去研究古书古史,发现了不少前人所未见到的疑点,改正了不少前人所疏忽的错误。当时未有什么影响,近来始为时人所推许甚至。
章学诚,字实斋,会稽人,以《文史通义》一书博得了不朽的荣名。常以儒者的眼光,痛诋袁枚。
焦循(1763—1820),字理堂,甘泉人,为当时经学专家之一,著《雕菰楼集》。他的《剧说》,在戏剧研究上是一部很有用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