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常识
第四节 陶渊明
中国文学常识
郑振铎
第四节 陶渊明
本章字数: 5957

陶潜可谓六朝中最伟大的诗人,除曹植外无可与之比肩者。他的出现,可谓异军突起,其作品乃绝不类于前代的作家,亦绝不类于并世及后来的诸诗人,如孤鹤之展翮于晴空,如朗月之静挂于午夜,所谓“超然寡俦”者,潜足以当之无愧。大抵六朝诗人不是工于拟古,仿古诗乐府,便是涂饰繁丽之辞,雕琢精工之语,失了诗的自然真璞之美。独潜则绝不熏染这种习惯,萧疏自在,随笔舒写其欲写的情思,而无不绝工。辞虽平淡,无故作奇丽的句子,而“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苏轼语)。黄庭坚言:“谢康乐、庾义成之诗,炉锤之功,不遗余力,然未能窥彭泽数仞之墙者。”这是确切不移之评语。灵运的“池塘生春草”一语,人盛称之;他苦思半生,仅能于睡梦中得此一句较自然的句子,至于潜则无语不是如此之自然真切。

陶潜,字渊明,或谓名渊明,字元亮,浔阳柴桑人,生于公元365年,卒于公元427年。少有高趣,“尝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五柳先生传》)。曾出就吏职,一度为彭泽令,不乐居官,赋《归去来兮辞》,自解归,遂不复出仕。有集八卷,萧统盛称之,为之作序。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饮酒》之一)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读山海经》之一)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来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挽歌》之一)

由这几首诗,可以看出他的作风的一斑。他的《闲情赋》: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拥劳情而罔诉,步容与于南林。

虽萧统评它为陶潜作品中的“白璧微瑕”,然此赋实为最好的情诗之一。统之见解殊迂腐可笑。苏轼评他为“强作解事”,未为委屈他。

陶潜以后的诗人有颜延之、谢灵运、谢惠连、鲍照等。再后,则沈约等起,诗体为之大变。沈约等都归入下一章中讲,这里只叙到在他以前的诸诗人。

颜延之,字延年,琅琊临沂人,生于公元384年,卒于公元456年。与谢灵运俱以词采齐名,时称“颜谢”。延之曾为始安太守,及永嘉太守,最后为秘书监、光禄勋太常。其诗追踪潘、陆的靡丽,而更过之,时称他的作品为“错彩镂金”。如:

婺女俪经星,姮娥栖飞月。

惭无二媛灵,托身侍天阙。

阊阖殊未晖,咸池岂沐发。

(《为织女赠牵牛》)

等类的文句,殊觉得雕斫过甚,毫无生气。

谢灵运,陈郡阳夏人,生于公元385年,卒于公元433年。晋名将谢玄之后,袭封康乐公。入宋降爵为侯,起为散骑常侍。后出为永嘉太守,不久,又弃职居会稽,以游放歌诗自娱。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最后,以受诬,兴兵反抗,失败被杀。他的诗与延之同病,亦伤于靡丽,而无自然高远的情致。如他的《登池上楼》,世所盛称: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然我们读之,终觉得累重而无诗的真趣。他的族兄瞻、族弟惠连亦善为诗。瞻没有什么天才,惠连的诗,则较灵运的为自然、真朴而有生气。

春日迟迟,桑何萋萋。

红桃含夭,绿柳舒荑。

(《秋胡行》)

自较“园柳变鸣禽”好得多。他的《祭古冢文》及《雪赋》尤为当时人所称。又有谢庄,亦以诗名,但其作风终不能脱“颜谢”的范围。

鲍照,字明远,约生于公元421年,约卒于公元465年。初为刘义庆佐史,后为中书舍人。与其妹令晖同以诗名。照尤以拟古乐府诸作见称。此种拟古之作品,本无他自己的生命,不足论。其诗则较“颜谢”为平易朴静。钟嵘论照:“贵尚巧似,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故言险俗者,多以附照。”然照之不“清雅”而近于“险俗”,正在他的较“颜谢”无生气的雕斫品的高出处。如他的《咏燕》:

可怜云中燕,旦去暮来归。

自知羽翅弱,不与鹄争飞。

寄声谢飞鹄,往事子毛衣。

琐心诚贫薄,叵吝节荣衰。

阴山饶苦雾,危节多劲威。

岂但避霜雪,当儆野人机。

自较涂浓绿深红、镂精金璞玉之“颜谢”的诗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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