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常识
第三节 元曲作家的三个时期
中国文学常识
郑振铎
第三节 元曲作家的三个时期
本章字数: 35192

元代的戏曲作家甚多,见于钟嗣成的《录鬼簿》者,凡一百一十七人。钟嗣成是元末的人,此书初作于公元1330年(至顺元年)(据他的自序),大约此后他尚时时加以修改,所以书中所叙的时代却迟至公元1345年(至正五年,乔吉甫的死年),离开初作书时已有十五年之久了。因此,此书所叙的作家与作品颇为完全。他在此书里,将元曲的作家分为三个时期来说:一、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二、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他所相知的,及已死才人他所不相知的;三、方今才人相知的,及方今才人闻名而不相知的。

王国维在他的《宋元戏曲史》上,以钟氏的第一期为蒙古时代,自太宗窝阔台取中原至世祖忽必烈统一南北为止(1234—1279);第二期为统一时代,自此后至至顺、后至元间(公元1340年以前)为止;第三期为至正时代(1341—1367),即元末之时代。兹将钟氏所举作者的时代及生地列表于下:

○注一:表中各作者姓名后所注之数字,乃表示他们作曲之数。

○注二:此表完全依据《录鬼簿》,故所载作曲之数与现在所知者略有不同,如关汉卿,今知他的剧本共有63种,但《录鬼簿》仅载58种。现在仍依《录鬼簿》所载。

○注三:作者姓名后未注数字者,乃《录鬼簿》不载他们的作曲之数者。

○注四:表中作者的姓名用粗黑字印者乃表示他们的剧本尚有传于今者。孔文卿姓名下所以注一“疑问号(?)”者,乃表示他的所作仅存于今的一个剧本与别一作者所著的剧本同名,未知是否即他所著。

○注五:元曲作者有剧本存于今者,尚有二人,一为罗本,一为杨梓,为《录鬼簿》所未载,故此表亦未列入,特附注于此。

在这个表里,我们可以看出元曲变迁的大势。第一期里的作者共有五十六人,其生地大都为北方,江浙等处未有一人;仅有马致远、尚仲贤、张寿卿诸人做吏于南方,他们当系传播北曲于南方的最有力量者。这时作者的中心集合地大约系大都。大都即今之北京。然在第二、三期里,我们便可看出一个大变动的时局了,第二期的作者仅三十六人,而南方的人已占了十七,尤以杭州为最多;北方的作者则仅有六七人,且尚系与南方都有若干关系的,如曾瑞则后半生居于杭州,郑光祖及赵良弼俱为杭州的官吏,乔吉甫与李显卿也住于杭州(只有宫天挺一人未到南方来)。到了第三期,则北方的戏曲家仅有高君瑞一人为南方所闻知,其余的许多作者都是南方的人。由此可见,在这两个时期,南方的杭州竟已代大都而为戏曲作家的中心集合地了。但在戏曲的本身讲来,则第一期的作者最多,且其作品流传于现在者也最多,到了第二、三期则作者似都已疲乏,无复有第一期一人而作三十剧、五十剧的魄力了,他们的作品传于今的也较第一期少得许多。

在这一百一十余人的作家中,最有名者,为第一期的关汉卿、马致远、白朴、王实甫,及第二期的郑光祖、乔吉甫,世称之为“六大家”。现在将较重要而有剧本留传于今的作家依次叙述一下。

关汉卿

关汉卿为最先出的一个戏曲作家,他是大都人,号已斋叟,曾做过太医院尹。他的生年大约在公元1234年(金亡之年)以前。他的戏曲作品,据《录鬼簿》所载仅有五十八种,而据今所知的则有六十三种。大多数俱已散佚,仅有《玉镜台》《谢天香》《金线池》《窦娥冤》《鲁斋郎》《救风尘》《蝴蝶梦》《望江亭》(以上俱见《元曲选》),《西蜀梦》《拜月亭》《单刀会》《调风月》(以上俱见《元刊杂剧三十种》)及《续西厢》(附于王实甫的《西厢记》后)等十三种尚存于今,尤以《窦娥冤》及《续西厢》为最著名。

《窦娥冤》连楔子共五折。楔子里叙楚州蔡婆生了一个男孩,家里颇有些钱。有一个窦秀才名天章的,向她借银数十两,不能偿还,便把他的女儿名端云的给了她为媳妇,改名窦娥,这窦娥便是此剧中的女主人公。蔡婆收下了媳妇,便送了些盘缠给窦天章上京应举去了。第一折的开端叙一件意外的遭遇。赛卢医借了蔡婆的钱,不能还,便把她诱至郊外,欲用绳绞死她,恰值张驴儿与他的父上场救了她,赛卢医逃去了。全剧的波澜便由此掀起。张驴儿与他的父依仗着救死的恩惠,随蔡婆回家,欲父娶了蔡婆,而他自己娶了窦娥(那时蔡婆的儿子已死去了)。窦娥执意不肯嫁他。第二折叙张驴儿遇见赛卢医,强迫他给些毒药,欲毒死蔡婆而将窦娥做妻;不料被他的父误吃了而死。张驴儿强指系窦娥下药毒死的,告了官,将她定了死罪。第三折叙窦娥被杀的情景,这一折是世界上最凄苦的文字之一,什么人读了都要战栗起来,是全剧的最高点。窦娥临死时说,如她是冤枉的,颈血便都将飞溅在丈二白练上,当时虽是六月,也将下雪,且那个地方也将亢旱三年。果然,一切都应了她的预言。第四折叙窦天章做了廉访使,到了楚州,调阅案卷,窦娥的鬼魂向他诉冤。他便捉了张驴儿、赛卢医,各给他们以相当的罪名,报了窦娥的怨冤。虽然如此结束,然而我们为窦娥的屈死而引起的悲愤心还不能宁谧下去;这个题材原太悲苦了,而汉卿的叙写又紧张之极,迫切之极,自然使人读后更难于忘记了。中国的悲剧本来极少,这一剧可算是所有悲剧中之最伟大的。

《续西厢》是续王实甫的《西厢》四剧的。王氏的《西厢》止于“草桥店梦莺莺”,关氏所续则为“张君瑞庆团圆”之一幕剧情。董解元的《西厢搊弹词》原有这一段事实,《西厢》是全依据于它而写的,故关汉卿也要作了第五本的《西厢记》以补足王氏未完的四本。《西厢记》与《续西厢》的作者为谁,从前曾争论了许久,或以为关著而王续,或以为王著而关续,或以为全部是王著,或以为全部是关著,到了现在,则“王著而关续”的话,差不多成了定论了。关的续本,金喟曾极力施以攻击,以为“狗尾续貂”,这是他未见《董西厢》,不知原本本是如此之故。且续本里的好词句,也未必少于前四本,如:

我这里开时和泪开,他那里修时和泪修。多管阁著笔尖儿未写,早泪先流。寄来的书,泪点儿兀自有。我将这新痕把旧痕湮透,正是一重愁翻做两重愁。(《暖红室刊西厢十则》第三册3~4页)

即是一例。

王实甫

王实甫也是大都人,他的生年也与关汉卿约略相同。他的著作的开始在金朝未亡之前。《丽春堂》一剧叙的是金代的事,而最后言“万邦齐仰贺当今皇上”,可为一证。所作剧本凡十四种,存于今者仅《丽春堂》(见《元曲选》)及《西厢记》两种,而《西厢记》尤为流传最广之作品。如果他什么都不作,仅作了《西厢记》一书,则此书已足使他不朽。

《西厢记》系依据董解元的《西厢搊弹词》而改作剧本的,共分四本,凡十六折;第一本为“张君瑞闹道场”,第二本为“崔莺莺夜听琴”,第三本为“张君瑞害相思”,第四本为“草桥店梦莺莺”。在第一本里叙崔家寄寓于普救寺。张珙来游,偶然见了莺莺,大惊羡,便也寄寓于寺之西厢,想觅一个机会与她通殷勤。借着做道场,又与莺莺相见了一回。第二本叙孙飞虎率军围寺,欲劫了莺莺去。大家惊惶无措。崔夫人说:“但有退得贼兵的,将小姐与他为妻。”于是张珙草了一书递于镇守蒲关的大将杜确,统军来解了围。不料夫人又反悔了,说“莺莺幼昔许与郑恒为婚”,只以兄妹之礼使莺莺与张生相见。张生大失望,莺莺也很凄楚。第三本则叙他们二人互相恋慕的感情,为他们传递消息的人为一个婢子名红娘的,在这一本里,这红娘是一个最重要的角色。靠了她,莺莺与张生终于私自成了婚。第四本便叙他们的恋爱成功的情形。后来,这事被老夫人发觉了。她无可如何,只得又许了张生的婚姻,着他到京应举。热恋的二人的分别,是全剧故事中最凄楚的一节。他的所写即止于此。后来的张生与莺莺团圆的事,在关汉卿的续本里写出。在这个剧本里,人物的个性分得十分清楚:老夫人是有老夫人的个性,张生是有张生的个性,莺莺是有莺莺的个性,红娘是有红娘的个性,其他几个和尚与孙飞虎等也各活泼泼地现在纸上。在这一点上,王实甫的描写能力似较董解元为更进步。中国的戏曲小说,写到两性的恋史,往往是二人一见面便相爱,便誓订终身,从不细写他们恋爱的经过与他们在恋时的心理。《西厢记》的大成功便在它的全部都是婉曲地、细腻地在写张生与莺莺的恋爱心境的。似这等曲折的恋爱故事,除《西厢记》外,中国无第二部。董解元的《西厢搊弹词》也是着力从这一点上写的,但没有王实甫写得腻婉。全剧中又充满了诗意的描写,在各支“曲”子里,我们又可以找到不少的极好的抒情诗,如:

我和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到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

等便是其例子。

王实甫的《丽春堂》一剧,其重要性便远不如《西厢记》。《丽春堂》的题材很简单,系叙金朝右丞相完颜,在赐宴时与李圭相争,被皇帝贬于济南,后因盗贼蜂起,复召他回朝。百官们在他家的丽春堂设宴贺他,李圭也来谢罪。以如此简短的故事衍为四折,却并不见其拖牵繁累,且还具有戏曲的趣味,这也可见作者的艺术的高超。

马致远

马致远,号东篱,也是大都人,曾任江浙行省务官。他的生年略后于关、王二人。《录鬼簿》载其戏曲共十二种,今知共有十四种,其中的一半(七种)尚传于今,即《汉宫秋》《荐福碑》《岳阳楼》《黄粱梦》《青衫泪》《陈抟高卧》及《三度任风子》,俱见于《元曲选》中。他的戏曲喜叙神仙的奇迹,如《岳阳楼》《黄粱梦》《三度任风子》等俱是,这是他与关、王二人不同的一点。他的作品的风格,俱甚潇洒自然;不像关之凝重,也不像王之婉曲。《汉宫秋》可谓他的诸剧的代表。

《汉宫秋》系叙汉时的美姬王昭君远嫁的故事。这个故事曾感动了不少的诗人。然马致远此剧的描写中心乃不在昭君而在汉元帝,这是它与别的以此同一故事为题材的作品大殊异的一点。故事的起点为匈奴求婚于汉室。先此,毛延寿曾为汉元帝的使者,往各处搜求美女,以实后宫,并图其形以备临幸。有名王嫱字昭君的一个美女,因不肯贿赂毛延寿,被他在图上点破,因此久不得临幸。后元帝偶然见了她,大惊其美,便十分地宠爱她,问知毛延寿的舞弊,即欲斩他,毛延寿逃到匈奴,说单于指名要王嫱为阏氏。汉廷官吏怕动刀兵,便极力劝元帝割舍了王嫱,送给匈奴和亲。元帝不得已而许之。昭君与元帝的相别,是全剧的极高点,写得极凄凉。番使护着昭君渐渐地去远了,元帝还立在那里凝望着。这里的一段曲,是写他那时的心境的:

呀,俺向着这四野悲凉!草已添黄色,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糇粮,打猎起围场。她,她,她,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她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后半段的音节是如何地迫切!自昭君去后,元帝抑抑无欢,一夜在梦中见了昭君,醒来时正听见孤雁在叫。这个情境真足使任何人都为之感动。后来,昭君走到了黑龙江,投水死了,匈奴便拿了毛延寿,送回汉廷治罪。全剧便如此地结束了。

白朴

白朴,字仁甫,后改字太素,真定人,生于公元1226年(金正大三年),号兰谷先生,赠嘉议大夫,掌礼仪院太卿。他也是后于关、王的作剧家。所作剧本共十五种,存于今者仅两种,即《梧桐雨》与《墙头马上》,俱见《元曲选》。《梧桐雨》是叙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恋史的,《墙头马上》是叙裴少俊与李千金的恋史的。

《墙头马上》是一篇有趣的喜剧,描写得很大胆,里面有许多好的抒情诗,如:

榆散青钱乱,梅攒翠豆肥。轻轻风趁蝴蝶队,霏霏雨过蜻蜓戏,融融沙暖鸳鸯睡。落红踏践马蹄尘,残花酝酿蜂儿蜜。

之类。

《梧桐雨》是一篇极高超的悲剧。无数的中国悲剧,其结果总是止于团圆或报仇,即关汉卿的《窦娥冤》,马致远的《汉宫秋》也是大圆满、快人意的结束;无数的叙唐明皇、杨贵妃的故事的文字,其结果也都是止于幻造的大团圆之境地,如陈鸿的《长恨歌传》乃有叶法善的传语,洪昇的《长生殿》乃以天上的重圆结束全剧,全失了悲剧的意境;独白仁甫此剧,则为最完美的悲剧,其全剧乃在唐明皇于杨贵妃死后的悲叹声中而收局。他写唐明皇的悲怀,甚为着力,使人读完了此剧,也为之感伤无已。试举其一段。

(正末扮明皇,做睡科,唱)【倘秀才】“闷打颏,和衣卧倒,软兀剌方才睡着。”

【旦上云】“妾身贵妃是也,今日殿中设宴,宫娥,请主上赴席咱。”

【正末唱】“忽见青衣走来报道,太真妃将寡人邀宴乐。”

【正末见旦科,云】“妃子你在那里来?”

【旦云】“今日长生殿排宴,请主上赴席。”

【正末云】“吩咐梨园子弟齐备着。”

【旦下】【正末做惊醒科,云】“呀,原来是一梦。分明梦见妃子,却又不见了。”【唱】【双鸳鸯】“斜軃翠鸾翘,浑一似出浴的旧风标,映着云屏一半儿娇。好梦将成还惊觉,半襟清泪湿鲛绡。【蛮姑儿】懊恼,窨约。惊我来的,又不是楼头过雁,砌下寒蛩,檐前玉马,架上金鸡;是兀那窗儿外梧桐上雨潇潇。一声声洒残叶,一点点滴寒梢,会把愁人定虐。”

这一场梦境,这一阵滴落于梧桐上的雨点,使全剧增添了不少的活气。

其他作家

高文秀,东平人,府学生。他虽然死得很早,但他的戏曲作品却不少,据《录鬼簿》所载有三十二种,据今所知有三十四种,存于今者仅《须贾谇范雎》《黑旋风双献头》(以上两种见《元曲选》),及《好酒赵元遇上皇》(此一种见《元刊杂剧三十种》)三种。

《谇范雎》(“雎”,《元曲选》作“叔”)系叙战国时范雎为魏齐及须贾所辱,伪死,得脱奔秦,做了秦的丞相,因得报复了他的旧怨。此剧《元曲选》作无名氏撰,兹据《录鬼簿》,知为文秀所作。

《黑旋风双献头》(“头”,《元曲选》作“功”)系他所作的“水浒”剧本之一。他善于写“水浒”故事,尤喜写黑旋风李逵。此类剧本,所作不下八种,存于今者仅此一种。此剧叙宋江的旧友孙孔目欲偕妻郭念儿赴泰安神州庙烧香。他到梁山泊请一个“护臂”(今所谓保镖的人)。李逵自己出来要担任这个差事。他们同到了泰安。有一个白衙内原与郭念儿相恋着,这时便乘机在饭店里拐了郭念儿回去。孙孔目到大衙门去告他,不料这衙门的官正是白衙内,便把孙孔目下在死牢。李逵进监牢用蒙汗药把禁子迷倒了,救了孙孔目出来,夜间又去杀了白、郭二人,把双头带上山去献功。此剧里的李逵,虽然形状生得黑怪,性格生得烈憨,然尚知道用计,心思也很精细,且杀人后曾题诗在墙上,与《水浒传》的一部小说中所描写的完全憨直愚鲁的李逵不同。

《好酒赵元遇上皇》系叙一酒徒,因饮酒常醉而为家庭所弃,却也因饮酒而遇到了微行的上皇,认作兄弟,反得了好结果。

郑廷玉,彰德人,所作剧本共二十三种(据《录鬼簿》),存于今者有《楚昭公》《后庭花》《忍字记》《看钱奴买冤家债主》等,俱见于《元曲选》,又有《崔府君断冤家债主》一种,《录鬼簿》未著录,《也是园书目》以为系郑廷玉作,今亦见于《元曲选》。

《楚昭公》系叙战国时,伍子胥伐楚,楚昭公战败,赖申包胥向秦国求得了救兵,又恢复了楚国的事。其中还杂着些神怪的故事:一、这次战事的开始,此剧说,系因吴国的一柄宝剑名湛卢的飞到楚国去,吴向楚王索取不得之故;二、当楚昭公兵败时,逃难过江,船小人多。艄公说须疏者下船,以救此船的倾覆,于是昭公的妻与子都跳入水中去了,但龙神把他们都救上了岸。楚国恢复时,他们又得团圆了。《后庭花》系以“包公故事”之一为题材。《忍字记》系叙贪狼星被贬下凡,后复回原位的故事。《看钱奴》,《元曲选》作无名氏撰,《录鬼簿》及《也是园书目》俱以为廷玉作,系叙周秀才因穷卖子,后复得复聚的事,其中也杂有神灵的奇迹。

《崔府君断冤家债主》也是叙幽明果报的故事。就廷玉现存的几篇戏曲看来,差不多没有一篇不有神道在内的,大约他很喜欢以神灵的奇迹来缘饰他的故事,也许他自己竟是一个迷信果报、相信神灵的奇迹的人。

尚仲贤,真定人,为江浙行省务官。他所作的戏曲,《录鬼簿》载有十种,今知共有十一种,存于今者有《单鞭夺槊》《柳毅传书》及《气英布》三种,俱在《元曲选》中。

《单鞭夺槊》有两种不同的本子,俱系叙尉迟敬德的事,而事实不同。在《元曲选》中的一种,系叙尉迟敬德初投唐,单鞭打了单雄信,救了李世民的事;在《杂剧三十种》中的一种,系叙唐初诸国都削平了之时,李建成及元吉,欲夺太子之位,因世民有猛将尉迟敬德不敢下手,便在高祖面前说敬德的坏话,高祖便将敬德拿下,后又得赦免的事。这两种不同的剧本,也许是尚仲贤一人所作,将尉迟恭的前后二事分开二本写的,也许一种是尚仲贤作的,而其他一种是别的人作的。在这两个假定中,似以前说为较可信。

《柳毅传书》系叙龙女被她夫家弃在泾河岸边牧羊,请柳毅为她传书于母家。她叔叔钱塘君大怒,便去与她丈夫争斗,将他吞入腹中,而以龙女许了柳毅为妻的事。

《气英布》,《元曲选》作无名氏撰,《录鬼簿》所载尚仲贤所作剧目,有此一种,黄文旸《曲目》也以为此剧系尚仲贤所作,系叙楚汉相争之际,随何说降了楚将英布。汉高祖初于濯足时接见他以挫折他的锐气,后又十分笼络他的事。

武汉臣,济南府人,所作戏曲共十一种(《录鬼簿》仅载十种),存于今者有《老生儿》《玉壶春》《生春阁》三种。

《老生儿》系叙六十岁的刘从善,家甚富有而无子,后散了家财,便得了一子的事。

《生春阁》也是以“包公故事”之一为题材的,包公在那时已是一位中国古来最有名的审判官了,所以许多“故事”都附着于他的名下。即使在元曲中,叙述他的故事的也不在少数。

《玉壶春》系叙妓女李素兰誓志欲嫁李玉壶,二人终于团圆了的事。

吴昌龄,西京人,所作戏曲凡十一种,存于今者有《风花雪月》及《东坡梦》两种,俱在《元曲选》中。

《风花雪月》系叙八月十五月明之夜陈世英与桂花仙子相恋着,一宵过去,仙子别去了,世英恋念着她而病了的事。

《东坡梦》系叙苏轼携妓白牡丹去见佛印禅师,欲诱他娶了白牡丹而还俗,终于不成的事。

杨显之,大都人,是关汉卿的一个最好的朋友,所作戏曲凡八种,今存两种,即《酷寒亭》与《潇湘雨》,俱见于《元曲选》。

《酷寒亭》叙郑孔目救了宋彬,二人结为兄弟。后孔目娶一妓为妻,她又与李成相恋。孔目知道这事后,乘夜杀了妻,李成逃去了。孔目因杀妻事被刺配于沙门岛,李成恰是解差,欲害他,到了酷寒亭,被宋彬救去,并杀了李成报仇。

《潇湘雨》叙张商英被贬到江州去,在淮河中船沉了,与他的女儿翠鸾失散。翠鸾为渔父崔老所救。后来与他的侄子崔甸士结婚了,甸士中了举,又与考官的女儿结了婚。翠鸾去寻他,却被他当作逃婢,押配远地。她在临江驿遇见了父亲,这时商英已做了廉访使,便去捉了崔甸士来欲杀他。因崔老的恳求,而赦了前罪,他与翠鸾复成了夫妻。这剧里的甸士,直不似一个有心肠的人,事实较之高明的《琵琶记》略略有些相同,然《琵琶记》中的蔡邕较似崔甸士好得多。在描写人物的心理与性格方面,《琵琶记》也较这部《潇湘雨》进步了千百倍。

李寿卿,太原人,将仕郎,曾除县丞。他的剧本共有11种(《录鬼簿》仅载十种),存于今者有两种,即《伍员吹箫》与《度柳翠》,皆在《元曲选》中。

《伍员吹箫》即叙费无忌害了伍员全家,伍员逃出楚国,沿途受了许多苦,后做吴国的相国,攻楚,拿住费无忌报仇的事。郑廷玉也有一剧叙此故事,但他系从楚昭王方面写,此则从伍员方面写。

《度翠柳》,《元曲选》作无名氏撰,但《也是园书目》则题李寿卿作,《录鬼簿》载他的所著剧名,也有此剧在内。此剧系叙月明和尚因妓翠柳本是如来法身,便去引渡她成了正果的事。

石君宝,平阳人,所作戏曲凡十种,存于今者有《秋胡戏妻》及《曲江池》两种,俱见《元曲选》。又有《风月紫云亭》一种,见于《元刊杂剧三十种》,《录鬼簿》载君宝及戴尚甫的戏曲名目俱有此一种。不知现存的这一部究竟为何人所作。

《秋胡戏妻》叙鲁大夫秋胡初时家甚穷苦,与罗梅英结婚才三日,便被迫去从军。梅英为他守贞,不肯别嫁。十年之后,秋胡官至中大夫,请假回家,他走到近家的地方,见一女子在采桑,便以黄金挑引她,这女子不肯。他回家了,他的妻子随后也归来,发现原来她就是那采桑的女子。她大骂了他一顿,欲与他离婚,结果,因秋胡的母的劝慰,便复和好了。

《曲江池》叙少年郑元和因恋着妓女李亚仙,堕落为“与人家送殡唱挽歌”的人。他父亲郑府尹知道了这事,便把他打得死去。他苏醒后又沦落为乞丐。幸得李亚仙救了他,劝他读书,后成为知县。

这两个故事都是民间流传得最广、最久的,至今尚有无数的人在重述着,尚有无数的伶人在演唱着。大约这些故事之所以传播的范围如此之大者,石君宝的剧本是有很大的力量的。有许多古代的故事,为民间所盛传者,大半都是因元、明小说、剧本取了它们为题材之故。

戴尚甫,真定人,曾为江浙行省务官,所作戏曲共五种,今存者,除《紫云亭》一种不知是否即他所著的外,尚有一种《风光好》,见《元曲选》。《风光好》叙宋高祖时陶谷奉使南唐,被宋齐丘等以妓秦弱兰诱惑他,因此不能毕其使命,只得逃依故人杭州钱椒王处。不久,宋兵灭了南唐,秦弱兰避难来杭,因与陶谷结婚了。

张国宾,一名酷贫,大都人,为喜时营教坊勾管,即当时人所称为倡夫的。他所作的戏曲凡四种(《录鬼簿》作三种),存于今者有三种,即《合汗衫》《罗李郎》及《薛仁贵》,皆见《元曲选》。当时与他同道的人,以戏曲家著称的,还有赵文敬、红字李二及花李郎。他们的剧本,皆不传。国宾诸人虽为士大夫所看不起,然他们的作品在当时却流传得极广,戏曲的艺术价值也不见得比所谓士大夫的坏。

以上诸人皆为第一期戏曲家中作品留传于今稍多的,至于仅余一种作品的戏曲家,则尚有王仲文、纪天祥、孙仲章等十余人。

王仲文,大都人,作曲十种,仅《救孝子》一剧传于今(见《元曲选》)。

纪天祥也是大都人,与李寿卿、郑廷玉同时,作曲6种,今传《赵氏孤儿》一种,见《元曲选》。

孙仲章也是大都人,或以为他是姓李,作曲三种(《录鬼簿》作两种),有《勘头巾》一种传于今,见《元曲选》。

石子章也是他们的同乡,作曲两种,今存《竹坞听琴》一种于《元曲选》中。

王伯成,涿州人,作曲两种,今存《李太白贬夜郎》一种,见《杂剧三十种》中。

李好古,保定人,或云西平人,作曲三种,今传《张生煮海》一种,见《元曲选》。

李文蔚,真定人,曾为江州路瑞昌县尹,作曲十二种,今仅存《燕青博鱼》一种,见《元曲选》。

岳伯川,济南人,或云镇江人,作曲两种,今传《铁拐李》一种,见《元曲选》。

康进之,棣州人,或以他为姓陈,作曲两种,皆叙黑旋风李逵事,今存其一,名《李逵负荆》,见《元曲选》。

张寿卿,东平人,浙江省掾吏,作曲一种,名《红梨花》,今存于《元曲选》中。

狄君厚,平阳人,有《晋文公火烧介子推》一剧,见于《杂剧三十种》中。

孔文卿,是狄君厚的同乡,有《东窗事犯》一剧,亦见于《杂剧三十种》中。在第二期戏曲家金仁杰的戏曲目中,亦有与此剧同名的一种。不知此剧究竟是谁作的?

李行甫(一作行道),绛州人,有《灰阑记》一剧,见《元曲选》中。

李直夫,女真人,住于德兴府,作曲凡十二种(《录鬼簿》作十一种),存于今者仅《虎头牌》一种,见于《元曲选》。

孟汉卿,亳州人,作曲一种,名《魔合罗》,亦见《元曲选》中。

第二期的作家,有作品之存于今者,较之第一期少得许多。在30个作家中,仅有曾瑞、宫天挺、乔吉甫、郑光祖、金仁杰及范康6人,我们现在尚能读到他们的剧本,至于其余的人,则所作都已散佚无存了。

曾瑞,字瑞卿,大都人(亦作大兴人),从北方迁于南方,定居在杭州,不愿仕,自号褐夫。他死的时候吊者有千余人。他所作曲仅有一种,即见于《元曲选》中的《留鞋记》。

宫天挺,字大用,大名开州人,为钓台书院山长,死于常州。他所作剧凡六种,存于今者两种:《范张鸡黍》见于《元曲选》,系叙范巨卿、张元伯的生死不渝的友情的;《严子陵垂钓七里滩》见于《杂剧三十种》,系叙严子陵、刘文叔(汉光武)不以富贵易操的友情的。

乔吉甫,字梦符,太原人,号笙鹤翁,又号惺惺道人,旅居杭州,卒于至正五年二月。他所作曲有十一种,今传其三种,《金钱记》《扬州梦》及《玉箫女》,俱见于《元曲选》。乔吉甫为元六大剧作家之一,与同时的郑光祖及第一期的关、王、马、白齐名。

《金钱记》系叙韩翃的恋爱故事。

《扬州梦》系叙杜牧的恋爱故事。

《玉箫女》系叙韦皋与韩玉箫的恋爱故事。

郑光祖,字德辉,平阳襄陵人,以儒补杭州路吏。他与乔吉甫同为第二期最负盛名的作家。钟嗣成谓他:“名闻天下,声振闺阁;伶伦辈称郑老先生,皆知其为德辉也。”所作剧本凡19种(《录鬼簿》载十七种),传于今的凡四种:《王粲登楼》《倩女离魂》《搊梅香》三种见《元曲选》;《辅成王周公摄政》1种见《杂剧三十种》。

《王粲登楼》叙王粲辞母出游,所至不遇,后到荆州,登高楼而思乡,最后则做了大官,与蔡邕女结婚,复与母重聚的事。

《倩女离魂》叙倩女与王文举相恋,文举赴京应举,倩女的魂离了躯体随他同去的事。

《搊梅香》叙白敏中幼与裴度之女小蛮订婚,后裴夫人不提起婚事,而敏中却与小蛮热烈地相恋,由一个梅香樊素在中传信。全剧的结构极似《西厢记》,《西厢记》里的红娘便是这剧里的樊素。

《周公摄政》叙周公辅政,管、蔡流言,但后来周公与成王终于谅解的事。

金仁杰,字志甫,杭州人,曾为建康崇宁务官,天历二年卒。所作凡七种,今存《萧何追韩信》一种,见于《杂剧三十种》中。尚有《东窗事犯》一种,亦见于《杂剧三十种》中。但孔文卿亦有与此同名的一剧,不知究为何人所作。

《萧何追韩信》系叙楚汉之际的大英雄韩信,流落不遇,后终为萧何所力举,得成灭楚的大功业的事。

范康,字子安,杭州人,作曲两种,今传《竹叶舟》一种。钟嗣成谓他:“编《杜子美游曲江》,一下笔即新奇。”惜此剧今不传。

《竹叶舟》系叙吕洞宾点化陈季卿成仙的事。

在第二期的初时,尚有杨梓及罗本。

杨梓曾作《豫让吞炭》《霍光鬼谏》《敬德不伏老》诸剧,但《录鬼簿》并未叙到他。他是海监人。至元三十年(1293年)时,元师征爪哇,他以招谕爪哇等处宣慰司官,以五百余人,船十艘,先往招谕之。元兵继进,爪哇降。后为安抚大使,官至嘉议大夫,杭州路总管。元曲作家都为末官小吏,为大官者,仅梓一人而已。他的剧本,存于今者有《霍光鬼谏》一种,见于《杂剧三十种》中,又有《豫让吞炭》一种,见于《元明杂剧二十七种》中。

罗本,字贯中,武林人,作小说甚多。近来尚流行之《三国志演义》《隋唐志传》《残唐五代》,俱相传为他所著。所作剧本,有《宋太祖龙虎风云会》存于今,见于《元明杂剧二十七种》中。

第三期作家的作品,存于今者尤少。在二十五人中仅有秦简夫、萧德祥、王晔、朱凯四人各有作品一二种流传下来而已。

秦简夫作剧五种,存于今者有《东堂老》《赵礼让肥》两种,俱见于《元曲选》。

《东堂老》叙赵国器因子不肖,将死时,托孤于李实,实有君子风,人称为东堂老,果然不负所托,使败子终于回头了。

《赵礼让肥》叙赵孝、赵礼兄弟孝于母,在虎头寨被马武所捉,欲杀之,兄弟争死,马武因释放了他们。后马武助刘秀打平了天下,又举荐赵氏兄弟二人为官。

萧德祥,杭州人,以医为业,号复斋,善于作南曲。所作剧本共五种,今仅存《杀狗劝夫》一种,见《元曲选》(原作为无名氏作)。此剧为后来南剧中有名的《杀狗记》所本,叙孙荣与弟孙虫儿不和,反去亲近乡里小人。他的妻杨氏欲劝谏他,便将一狗杀了,去了头尾,穿上人衣。孙荣见了,以为杀死了人,便大惊起来,欲请朋友帮助拿去埋了,但他们都不肯去,只有他兄弟孙虫儿肯。后来,他们反到官去告孙荣杀人。开了土看,却原来是一只狗。孙荣无事回家,自此他便与兄弟和睦起来。

王晔,字日华,杭州人,作剧三种,今有《桃花女》一种,存于《元曲选》中(原作为无名氏撰)。此剧叙洛城算卦的周公因知桃花女有妙道高法,甚嫉妒她,因此,托词娶她为媳妇,欲陷害她。不料桃花女道法更高,周公只得屈服,以儿子得到一个高明的妻自慰。

朱凯,字士凯,籍贯不详。他作小曲极多,剧本有两种,今传《昊天塔孟良盗骨》一种,见《元曲选》中(原作为无名氏撰)。

《孟良盗骨》系叙宋初“杨家将”故事之一则。“杨家将”的故事至今尚盛传于中国民间,杨令公、杨六郎及孟良之名差不多连妇孺都十分熟悉。

《录鬼簿》所不载的戏曲作家,尚有李致远、杨景贤二人,其作品俱见录于《元曲选》中。他们的真确时代,我们不能知道,大约是第三期的人。

李致远所作,为《还牢末》一剧,叙的是“水浒”故事之一。李逵奉令下山邀刘唐、史进入伙,因打死人入狱,赖李孔目救之,得以免死。李孔目的第二个妻,与赵令史相恋,便去告他私通梁山泊,以李逵给李孔目的金环为证。他被捕下狱,幸得李逵又下山救了他,并捉了赵令史及孔目的第二个妻回山杀死。

杨景贤所作,为《刘行首》一剧,系叙仙人马裕奉师命度脱一个女子名刘行首的故事。

在这三个时期中,还有许多无名作家的剧本流传于今。在《杂剧三十种》里的,有《诸葛亮博望烧屯》《张千替杀妻》及《小张屠焚儿救母》三种;在《元明杂剧二十七种》里的,有《汉钟离度脱蓝采和》《龙济山野猿听经》《苏子瞻醉写赤壁赋》三种;在《元曲选》里的,有《冯玉兰》《碧桃花》《货郎旦》《连环计》《抱妆盒》《百花亭》《盆儿鬼》《梧桐叶》《渔樵记》《马陵道》《神奴儿》《小尉迟》《谢金吾》《冻苏秦》《硃砂担》《来生债》《鸳鸯被》《风魔蒯通》《陈州籴米》《合同文字》《隔江斗智》《举案齐眉》及《三虎下山》23种。其中有好几篇是不下于关、马等六大家的作品的。他们的题材,一部分是“水浒”的故事,一部分是“包公”的故事,也有取“三国”“战国”及其他流传的故事的;而以取“包公”故事为题材的为最多,如《合同文字》《神奴儿》《盆儿鬼》《陈州籴米》等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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