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所叙的都是关于10世纪以来的诗之一新体所谓词的;我们承认中世纪里的“第二诗人时代”,其重心乃在于这种新体诗。然而五七言的古律诗,在这个时代——10世纪至13世纪的后半——也未尝无重要的作家值得使我们叙述一下的。大抵在五代及宋初之时,五七言古体诗的地位,确曾被新体的词占夺了一时;到了梅尧臣、苏舜钦、欧阳修、苏轼、黄庭坚诸人出时,一方面词固在开展它的势力,一方面五七言诗也在澄炼它的内质,另改了一种新面目,以维持它的威权;所谓“宋诗”,即后人给它的特殊名号。曹学佺谓宋诗:“取材广而命意新,不剿袭前人一字。”虽然所谓宋诗之全部,不能当他的这种赞美,然而大多数的作家却可以说是如此的。
宋诗的最初期,有杨亿、钱惟演、刘筠等十余人,以晚唐的李商隐为宗向,其诗琢饰纤靡,号为“西昆体”。然不久即为石介、梅尧臣诸人所推翻。与他们同时而不受其染的有王禹偁、徐铉、寇准、韩琦、潘阆、林逋、石介诸人。
一、北宋诗人
王禹偁字元之,济州巨野人,为翰林学士,出知黄州,徙蕲州而死,有《小畜集》,他的诗颇受有杜甫的影响;然知他的《畬田调》:
北山种了种南山,相助刀耕岂有偏。
愿得人间皆似我,也应四海少荒田。
平易如口语,已开了后来宋诗的风气之先。
徐铉,字鼎臣,会稽人。初仕南唐,后入宋为检校工部尚书。冯延巳说:“凡人为文,皆事奇语。不尔,则不足观,惟徐公率意而成,自造精极。”由此已可见其作风之如何。
寇准,字平仲,华州下邽人,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有诗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他的诗:“含思凄婉,绰有晚唐之致。然骨韵特高,终非凡艳所可及。”如《春雨》:
散乱萦花坞,空濛暗柳堤。
望回肠已断,何处更莺啼!
可为他的作品的一例。
韩琦,字稚圭,相州安阳人,官至右仆射侍中,有《安阳集》。
潘阆,字逍遥,大名人,为滁州参军。
林逋,字君复,钱塘人,结庐西湖孤山,不娶,以梅、鹤为伴,赐号和靖先生。其诗平澹邃美,梅圣俞谓“咏之令人忘百事”。如《湖村晚兴》:
沧洲白鸟飞,山影落晴晖。
映竹犬初吠,弄舡人各归。
水波随月动,林翠带烟微。
寺近疏钟起,萧然还掩扉。
可为一例。他的《山园小梅》中之数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尤为时人所传诵。
石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为太子中允,人称之为徂徕先生。他是正统的古文家,一面攻杨亿等之靡丽诗及骈文,一面又攻佛老,韩愈所提倡的古文之复兴,他很有功绩。
梅尧臣、苏舜钦及欧阳修继他们而起,开创了宋诗的局面。
梅尧臣,字圣俞,人称宛陵先生,宣州宣城人,生于公元1002年,卒于公元1060年,为尚书屯田都官员外郎。他在当时诗名极大,为11世纪前半的最大诗人,他少年时即以诗知名,此期的诗,为清丽闲肆平淡,至后半生,则其诗涵演深远,气力刚劲,间亦琢剥以出怪巧。龚啸谓他:“去浮靡之习于昆体极弊之际,存古淡之道于诸大家未起之先。”诚然,“西昆体”之灭绝他是与有大力的。在《河南张应之东斋》:
昔我居此时,凿池通竹圃。
池清少游鱼,林浅无栖羽。
至今寒窗风,静送枯荷雨。
雨歇吏人稀,知君独吟苦。
及《田家》:
高树荫柴扉,青苔照落晖。
荷锄山月上,寻径野烟微。
老叟扶童望,羸牛带犊归。
灯前饭何有?白薤露中肥。
可见其作风之一斑。
苏舜钦字子美,梓州桐山人,生于公元1008年,卒于公元1048年。他在当时与梅尧臣齐名,号为“苏梅”。刘克庄谓其歌行:“雄放于圣俞,轩昂不羁,如其为人。”大抵他与梅尧臣都是于古朴中具灏落渟蓄之妙的,但梅则深远闲淡,他则超迈横绝,此为二人不同处。他的诗有“会将趋古淡,先可去浮嚣”之句,此可为宋诗诸作家的共同宣言。他的作风可于《若神栖心堂》:
予心充塞天壤间,岂以一物相拘关。
然放一物无不有,遂得此身相与闲。
上人构堂号栖心,不欲尘累相追攀。
冷灰藁木极溃败,虽有善迹辄自删。
予尝浩然无所挠,与予异指亦往还。
卷舒动静固有道,期于达者诚非艰。
一诗见一斑。
欧阳修的诗较梅、苏为富腴,情调从容而敷愉,然不如他的词之蕴有深情,如《晓咏》:
帘外星辰逐斗移,紫河声转下云西。
九雏乌起城将曙,百尺楼高月易低。
露裛兰苕惟有泪,秋荒桃李不成蹊。
西堂吟思无人助,草满池塘梦自迷。
可为一例。
与他们同时的,还有邵雍,著有《伊川击壤集》。他的诗平淡闲适,大部分无深挚的情绪,且喜说道理,成所谓“理学派”的诗的始祖。我们读他的《击壤集》,差不多到处都可以遇见类似格言或教训文的韵文,如《生男吟》:
我今行年四十五,生男方始为人父。
鞠育教诲诚在我,寿夭贤愚系于汝。
我若寿命七十岁,眼前见汝二十五。
我欲愿汝成大贤,未知天意肯从否。
此简直不能复称之为诗,但也间有好诗。他的影响很大,如理学家周敦颐、张载、程颢等都是他的嫡派,其他如司马光、富弼也与他同调。这一派的诗,淡易清和而毫不沾染华艳气,是可称许的,然有时则太淡了,淡如白水之无味,有时则以诗为说“道理”的工具,成了有韵的格言,这都是他们的大病。
继续梅尧臣诸人之后的有王安石,苏轼、苏辙兄弟,孔武仲、平仲、文仲兄弟,以及郑侠、王令、米芾、张耒、晁补之、秦观、沈辽、徐积等。黄庭坚也与他们同时,但他对于后来的影响却最大,开创了所谓“江西诗派”的一个潮流;与他同时的陈师道、韩驹、晁冲之,都是受他的感化的,南渡以后的诸大诗人如陆游之流,也都甚受他的影响。
王安石少年时的诗,一往直前而无含蓄,晚来始见深婉不迫,如《金明池》:
宜秋西望碧参差,忆看乡人禊饮时。
斜倚水开花有思,缓随风转柳如痴。
青天白日春常好,绿发朱颜老自悲。
跋马未堪尘满眼,夕阳偷理钓鱼丝。
可为一例。
苏轼的诗豪迈奔放如他的词,且气象洪阔,铺叙婉转,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等都曾多少地受其感化。如《雨晴后》:
雨过浮萍合,蛙声满四邻。
海棠真一梦,梅子欲尝新。
拄杖闲挑菜,秋千不见人。
殷勤木芍药,独自殿余春。
及《送晁美叔》:
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
君来扣门如有求,颀然病鹤清而修。
醉翁遣我从子游,翁如退之蹈轲丘。
尚欲放子出一头,酒醉梦断四十秋。
病鹤不病骨愈虬,惟有我颜老可羞。
醉翁宾客散九洲,几人白发还相收。
我如怀祖拙自谋,正作尚书已过优。
君求会稽实良筹,往看万壑争交流。
可为一例。
苏辙,字子由,为轼之弟,当时也甚文名,时称“二苏”,然他的天才实不如兄。
孔武仲,字常父,临江新喻人,与兄文仲、弟平仲并有文名,时称“三孔”。他们的诗都甚豪迈,今取平仲的《元丰四年十二月大雪郡侯送酒》诗为例:
平明大雪风怒嗥,屋上卷来亭下高。
更深更密皆能到,所在纷纷如雨毛。
堆床压案扫复聚,取笔欲书冰折毫。
须眉沾白催我老,自颈以下类拥袍。
此时只好闭门坐,右手把酒左持螯。
奈何巑岏据听事,千兵踏藉泥如糟。
强登曹亭要望远,纸伞掣手不可操。
黑阴遮眼铺水墨,寒气刮耳投兵刀。
饥肠及午尚未饭,更搜诗句无乃劳。
幸有使君怜寂寞,亟使兵厨分冻醪。
余虽不饮为一釂,两颊生春红胜桃。
醉眼瞢腾视天地,螺蠃螟蛉轻二毫。
勿令小暖气便壮,自笑世间皆我曹。
郑侠,字介夫,福清人,以进《流民图》反对王安石的变法得大名。他的诗亦疏朴老直,今以《苞苴行》为例:
苞苴来,苞苴去,封书裹信不得住。君不见箕山之下有仁人,室无杯器,以手捧水,不愿风瓢挂高树。
王令字逢原,广陵人,卒时年仅二十八,他的诗亦古拙,例如:
秋夕不自晓,百虫齐一鸣。
时节适使然,鼓胁亦有声。
争喧鼠公盗,窸窣蛇阴行。
独有东家鸡,苦心为昏明。
米芾,字元章,太原人,徙居襄阳。善画山水人物,自成一家,书亦劲奇;他的诗亦为时人所称。苏轼谓:“元章奔逸绝尘之气,超妙入神之字,清新绝俗之文,相知二十年,恨知公不尽。”他的作品,今举一例:
六代萧萧木叶稀,楼高北固落残晖。
两州城郭青烟起,千里江山白鹭飞。
海近云涛惊夜梦,天低月露湿秋衣。
使君肯负时平乐,长倒金钟尽醉归。
(《甘露寺》)
张耒的诗受白居易的影响为多,甚闲适蕴藉,例如《秋日》:
陨叶鸟不顾,枯茎虫莫吟。
野荒田已获,江暗夕多阴。
夜语闻山雨,无眠听楚砧。
敝裘还补绽,披拂动归心。
晁补之与秦观的诗,俱为甚受苏轼的感化者。晁补之文调灏衍而拗拙,例如:
无心看春只欲坐,偶骑马傍春街行。
可怜愁以草得暖,一寸心从何处生。
(《漫成呈文潜》)
观的作风则宛丽渟泓如其词,例如:
睡起东轩下,悠悠春绪长。
爬搔失幽啭,款欠堕危芳。
蛛网留晴絮,蜂房受晚香。
欲寻初断梦,云雾已冥茫。
(《睡起》)
当时称他二人及黄庭坚、张耒为“苏门四诗人”。
沈辽,字睿达,钱塘人,与兄遘,俱有诗名,常与王安石等相唱和。
徐积,字仲车,楚州山阳人,亦以诗名,事母甚孝,卒时谥为节孝处士。
文同,字与可,梓州人,与东坡为中表,善画。其诗清肃,无俗学补缀气。
黄庭坚自号山谷老人,时人尝以他与苏轼并称。他的诗自成一家,虽只字半句不轻出,同时诗人及后人都甚受其感化。凡宗向于“江西诗派”的作家皆师承之。“江西诗派”的末流,其诗句至于拗拙之极而不能读,此病在黄庭坚尚不甚著,例如:
海南海北梦不到,会合乃非人力能。
地褊未堪长袖舞,夜寒空对短檠灯。
相看鬓发时窥镜,曾共诗书更曲肱。
作个生涯终未是,故山松长到天藤。
(《次韵几复和答所寄》)
狂卒猝起金坑西,胁从数百马百蹄。
所过州县不敢谁,肩舆虏载三十妻。
伍生有胆无智略,谓河可冯虎可搏。
身膏白刀浮屠前,此乡父老至今怜。
(《题莲华寺》)
吕居仁作《江西诗派》,所列者自黄庭坚以下凡二十六人,然其中除陈师道、晁冲之、韩驹外,并无甚著名之作家。
陈师道,字履常,一字无己,号后山居士,彭城人,为秘书省正字。其诗为直受黄庭坚的影响的,例如《答黄充》:
我无置锥君立壁,舂黍作糜甘胜蜜。
绨袍不受故人意,药饵肯为儿辈屈。
割白鹭股何足难,食鸬鸶肉未为失。
暮年五斗得千里,有愧寒檐背朝日。
晁冲之,字叔用,初字用道。少年举进士,在京师豪华自放。后遭党祸,栖遁于具茨之下,号具茨先生。他的诗气势洪阔而笔力宽余,论者谓陆游可以继其后。
韩驹,字子苍,蜀仙井监人,尝从苏辙游,其诗甚整炼,不吝改窜,有寄人数年复追取更定一二字者。
二、南宋诗人
宋南渡之后,诗人有沈与求、王庭珪、汪藻、孙觌、叶梦得、张元幹、张九成、陈与义、刘子翚、程俱、吴儆等,而以叶梦得与陈与义为最著。
沈与求,字必先,湖州德清人,南渡后尝参知政事,有《龟谿集》。
王庭珪,字民瞻,安福人,有《卢溪集》。
汪藻,字彦章,德兴人,有《浮溪集》。
孙觌,字仲益,以尝提举鸿庆宫,故自号鸿庆居士。
叶梦得,字少蕴,吴县人,南渡后为江东安抚大使兼知建康府。他虽经过南渡的大事变,然其诗仍萧闲疏散,不甚受此大事变的影响,例如:
涧下流泉涧上松,清阴尽处有层峰。
应知六月冰壶外,未许人间得暂逢。
张元幹,字仲宗,永福人,有《芦川归来集》。
张九成,字子韶,开封人,学者称之为横浦先生。
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汝州叶县人,官至参知政事。其诗甚工,当时有盛名,刘后村谓:“元祐后诗人迭起,不出苏黄二体,及简斋始以老杜为师。”如《秋夜》:
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
莫遣西风吹叶尽,却愁无处著秋声。
及《中牟道中》:
杨柳招人不待媒,蜻蜓近马忽相猜。
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共尘沙一并来。
可为他的作品的一例。
刘子翚,字彦冲,学者称之为屏山先生。
程俱,字致道,开化人,为中书舍人,其诗萧散古淡。
吴儆,字益恭,为朝散郎,学者称之为竹洲先生。
继他们之后的有陆游、杨万里、范成大三大家,皆受“江西诗派”之影响者,又有号为“永嘉四灵”之徐照、徐玑、翁卷、赵师秀四人,为反抗“江西派”而主张复晚唐之诗风。其他诗人更有尤袤、陈造、周必大、朱熹、陈傅良、薛季宣、叶适、楼钥、黄公度、裘万顷等。
陆游与范成大、尤袤、杨万里俱为“江西派”诗人曾几的弟子,所以多少受些黄庭坚的影响,但他能别树一风格,表现出他自己创造的性格。他意气豪迈,常欲有所作为,所以灏漫热烈的爱国之呼号,常见于他的词与诗,而在诗中尤其显跃,例如:
半年闭户废登临,直自春残病至今。
帐外昏灯伴孤梦,檐前寒雨滴愁心。
中原形胜关河在,列圣忧勤德泽深。
遥想遗民垂泣处,大梁城阙又秋砧。
(《秋思》)
他的咏写“田野”的诗也甚著名,例如:
避雨来投白版扉,野人怜客不相违。
林喧鸟雀栖初定,村近牛羊暮自归。
土釜暖汤先濯足,豆秸吹火旋烘衣。
老来世路浑谙尽,露宿风餐未觉非。
(《宿野人家》)
杨万里字廷秀,吉州吉水人,为秘书监,尝自号其室曰“诚斋”。他的诗,自言始学江西,既学后山、半山,晚学唐人,后忽有悟,遂谢去前学而后涣然自得,时目为“诚斋体”。他亦善于描写田野景色,例如:
一晴一雨路干湿,半淡半浓山叠重。
远草平中见牛背,新秧疏处有人踪。
(《过百家渡》)
其他各诗也闲淡多自得语,例如:
雨歇林间凉自生,风穿径里晓逾清。
意行偶到无人处,惊起山禽我亦惊。
(《桧迳晓步》)
百千寒雀下空庭,小集梅梢语晚晴。
特地作团喧杀我,忽然惊散寂无声。
(《寒雀》)
范成大为咏写田园的大诗人。杨万里于诗无当意者,独推服成大之作,例如:
已报舟浮登岸,更怜桥塌平池。
养成蛙吹无谓,扫尽蚊雷却奇。
(《积雨作寒》)
柳花深巷午鸡声,桑叶尖新绿未成。
坐睡觉来无一事,满窗晓日看蚕生。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
儿童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静看檐蛛结网低,无端妨碍小虫飞。
蜻蜓倒挂蜂儿窘,催唤山童为解围。
秋来只怕雨垂垂,甲子无云万事宜。
获稻毕工随晒谷,直须晴到入仓时。
(《四时田园杂兴》)
之类,都是未经人写过的景色。
徐照,字道晖,永嘉人,诗学晚唐,然颇多好的,例如:
初与君相知,便欲肺肠倾。
只拟君肺肠,与妾相似生。
徘徊几言笑,始悟非真情。
妾情不可收,悔思泪盈盈。
(《妾薄命》)
徐玑,字文渊,从晋江迁永嘉,为长泰令。
翁卷,字灵舒,亦永嘉人。徐照等因卷字灵舒,亦各改字为灵晖(照)、灵渊(玑)、灵秀(师秀),“四灵”之号即因此而起。
赵师秀,字紫芝,尝出仕。
他们都喜作五言律体诗。师秀尝言:“一篇幸止有四十字,更增一字吾未如之何矣。”所以他们对于“江西派”的长诗甚致不满。
尤袤在当时的诗名虽与陆、范、杨并盛,然其诗存于今者不多。陈造,字唐卿,高邮人,自号江湖长翁,陆游、范成大俱甚称许他。周必大,字子充,一字洪道,庐陵人,为枢密使右丞相。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为焕章阁待制。他是南宋大理学家,虽自称不能诗,然如:
拥衾独宿听寒雨,声在荒庭竹树间。
万里故园今夜永,遥知风雪满前山。
(《夜雨》)
之类,并不弱于当时诸大诗人。
陈傅良,字君举,居温州瑞安,习经世之学,其诗苍劲。薛季宣,字士龙,永嘉人,其诗质直畅达。叶适,字正则,也是永嘉人,其诗用工苦而造境生。楼钥,字大防,自号攻媿主人,鄞人,其诗雅赡。黄公度,字师宪,莆田人,洪迈谓其诗:“精深而不浮于巧,平澹而不近俗。”(《知稼翁集》)裘万顷,字元量,豫章人,其诗也有闲适之趣。
略后于他们的大家,有刘克庄、戴复古及方岳。
刘克庄,字潜夫,号后村,莆阳人,在当时为最负盛名之诗人。初为建阳令,后为福建提刑。他的诗初受“四灵”派之影响,后则自成一家,例如:
夜深扪绝顶,童子旋开扉。
问客来何暮,云僧去未归。
山空闻瀑泻,林黑见萤飞。
此境惟予爱,他人到想稀。
(《夜过瑞香庵作》)
戴复古,字式之,天台黄岩人,负奇尚气,慷慨不羁。尝学诗于陆游,复漫游于四方。以诗鸣江湖间五十年。方岳,字巨山,新安祁门人,为吏部侍郎。其诗主清新,工于镂琢。
这时的女作家朱淑真,亦善为五七言诗,音甚楚苦,然如《东马塍》:
一塍芳草碧芊芊,活水穿花暗护田。
蚕事正忙农事急,不知春色为谁妍?
之类,亦具闲淡的趣味。
刘克庄死后数年,许多诗人或悲楚地漫游于四方,或则以死来泯灭一己的悲感。这些诗人之著者,有文天祥、谢枋得、谢翱、许月卿、林景熙、郑思肖、真山民及汪元量等。
文天祥,字履善,庐陵人。南宋末年为右丞相,至蒙古军讲解,为所留。后得脱逃归,起兵为最后的战斗。兵败,复为他们所执,居狱四年,终于不屈而死。
谢枋得,字君直,号叠山,信州弋阳人。南宋亡后,尝起兵图恢复。兵败,隐于闽。元累次征聘,俱辞不就,后为他们所迫胁,不食死,有《叠山集》。
谢翱,字皋羽,长溪人,自号晞发子。尝为文天祥咨议参军。文天祥被杀后,他亡匿,漫游于各处,所至辄感哭。此时之诗情绪绝沉痛悲愤,例如《游钓台》:
古台临钓渚,遗像在苍烟。
有客随槎到,无僧依树禅。
风尘侵祭器,樵猎避兵船。
应有前朝迹,看碑数汉年。
许月卿,字太空,婺源人,宋亡后,深居一室十年而卒。
林景熙字德阳,号霁山,平阳人,宋亡不仕,著《白石樵唱》诗集。
郑思肖,字忆翁,号所南,福州连江人,宋亡后,坐卧不北向,他的诗清隽绝俗,例如:
石窦云封隐者家,一溪流水绕门斜。
满山落叶无行路,树上寒猿剥鲜花。
真山民不知其真名,但自号山民。其诗淡赡,张伯子谓他为“宋末一陶元亮”。
汪元量,字大有,号水云,钱塘人。宋亡后随王室北去,后为道士南归。其诗怆恻,如《幽州歌》:
汉儿辫发笼毡笠,日暮黄金台上立。
臂鹰解带忽放飞,一行塞雁南征急。
在这里所蕴蓄着的是多少亡国泪!
北朝的五七言诗作者,亦有多人。吴激,与蔡松年齐名,时称“吴蔡”,二人诗并清丽。
其后则有党怀英、李纯甫、杨云翼、赵秉文、雷渊诸人。
党怀英的诗较他的词为著名。
李纯甫,字之纯,号屏山,弘州襄阳人,纵酒自放,喜为诗。
杨云翼,字子美,乐平人,官至资善大夫,与赵秉文齐名,时称“杨赵”。
赵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阳人,号闲闲老人,有《滏水集》,其诗亦甚有名。
雷渊,字希颜,应州浑源人,师李纯甫,尚气节。
此后则有王庭筠、王若虚、李献能、元好问等,而以元好问为最著。
庭筠,字子端,河东人,号黄华山主。
若虚,字从之,藁城人,有《滹南遗老集》。
献能,字钦叔,河中人。
元好问年弱冠,即被称为元才子,后官至翰林,金亡,不仕。著《遗山集》,编《中州集》。其诗沉郁悲壮,笔力极雄健。为当代之盟主,且亦为元代诸作家之冠。
在这“第二诗人时代”,散文并不见得发达,除了所谓“古文”的作家之外,其他重要的历史家及论文家俱不多见。这时哲学的著作有很多,然比之公元纪元前4、5世纪的周、秦诸子则远有逊色,思想且不论,即以文章而论,周、秦诸子的乃是很优美的文学作品,这时代的诸哲学家的却极难有什么可以算为“文学的”著作。但在这时代的后期,却有用口语写的几种小说出现,此于后来中国小说的发展甚有影响,当于下一二章内论之。
这时代的历史家,最初有刘昫,他是后晋时的一个宰相,曾编了《唐书》一部,但这部书却不能算为文学的。以后,有宋祁、欧阳修不满意于他的这部书,又另编著了一部同性质的书,人别名之为《新唐书》。欧阳修又自己独著了一部《五代史》。此二书虽是他们用古文家的笔来写的,然而在叙述里并不见有什么动人的地方。略后,有司马光,著了一部《通鉴》,仿《左传》的编年体裁,叙战国至五代的事,是一部极专心的大著作。再以后,便没有什么值得提起的史书了。
古文的运动,本起于中唐时韩愈、柳宗元诸人,他们欲扑灭自六朝至那时的骈俪的文体,而复归于纯朴古雅。在当时即成了文学上的一股海流,然并未有绝大的影响与优越的地位。宋初,杨亿诸人尚从事于丽靡的文。后来石介、尹洙、柳开、穆修诸人起,才推倒了杨亿等而宣传韩柳的古文。欧阳修继之而鼓吹,而古文始大行于文坛。曾巩、王安石以及苏洵、苏轼、苏辙之父子三人皆为受他的影响而兴起的。自此以后,古文遂成了散文的正统体裁,作者不绝。在文坛上,占领了极优越的地位。南渡以后,古文作家之著者有王十朋、吕祖谦、陈亮、朱熹、叶适、谢枋得等。北朝亦染受此种风气,古文作家之最著者,有赵秉文、党怀英、王若虚及元好问。这个运动,最大的功绩在摧毁了不自然而雕琢过度的骈文的权力,而其病则在以“古”为尚,以摹学所谓太史公、扬雄的文字为高,不知向独创的路走去;而以文学的尺来估量他们的作品,也使我们不敢恭维他们有什么伟大的成绩。所以他们虽在文学史上成了一个大潮流,但我们却不能给他们以重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