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落寞诗坛
诗人在这时期殊为落寞,虽有梅曾亮、张维屏、龚自珍、何绍基、郑珍、莫友芝、曾国藩、金和、黄遵宪、王闿运、李慈铭诸人相继而出,而其活动的范围与气魄,影响之切深与浩大,皆不及前一时期。
梅曾亮(1786—1856),字伯言,江苏上元人,道光壬午进士,官户部郎中,有《柏枧山房集》,善古骈文,“诗则简练明白如其古文”。如:
满意家书至,开缄又短章。……
尚疑书纸背,反覆再端详。
(《得家书口号》)
这是很挚情的文字、很逼真的情境。
张维屏(1780—1859),字子树,号南山,番禺人,道光中进士,曾官黄梅、广济知县,权南康知府,有政声。著《听松庐诗钞》及《国朝诗人徵略》。
岭南颇多诗人。有冯敏昌、胡亦常、张锦芳,号为“三子”,后锦芳又与黄丹书、黎简、吕坚并称为“岭南四家”。而维屏则这时名尤著,与林伯桐、黄乔松等七人,筑馆吟诗,号曰“七子诗坛”。
龚自珍(1792—1841),号定庵,仁和人,有《破戒草》,亦以散文有名于时。才气殊纵横,意气飞扬而声色磊落不群,其诗亦如其为人,非规绳所能范则,少年喜之者极多。下举二例:
刘三今义士,愧杀读书人。
风雪衔杯罢,关山拭剑行。
英年须阅历,侠骨岂沉沦。
亦有恩仇托,期君共一身。
(《送刘三》)
黄金华发两飘萧,六九童心尚未消。
叱起海红帘底月,四厢花影怒于潮。
(《梦中作》四首之一)
何绍基(1799—1873),字子贞,号东洲,道光中进士,官编修。精于小学,诗则颇崇拜东坡、山谷,为后来宗宋诸诗人之先声。有《东洲草堂诗钞》。
郑珍(1806—1864),字子尹,遵义人,晚号柴翁,道光中举人。其诗沉郁整严,为当时一大家,《巢经巢诗钞》乃是这时最重要的诗集之一。论者称其“历前人所未历之境,状人所难状之状”(陈衍《近代诗钞》)。今举一例:
前滩风雨来,后滩风雨过。
滩滩若长舌,我舟为之唾。
岸竹密走阵,沙洲圆转磨。
指梅呼速看,著橘怪相左。
半语落上岩,已向滩脚坐。
榜师打懒桨,篙律遵定课。
却见上水路,去速胜于我。
入舟将及旬,历此不计个。
费日捉急流,险快胆欲懦。
滩头心夜归,写觅强伴和。
(《下滩》)
贵州僻在西方,向少文人,在这时,乃有郑珍,复有莫友芝,二人齐名,而友芝之诗实不如珍。
莫友芝(1811—1871),字子偲,号郘亭,贵州独山人,道光辛卯举人。有《郘亭遗诗》。
曾国藩以起乡兵平洪秀全得大名,而于诗、于文,亦有相当之努力。在这时期的后半,他乃成了一个重要的文人保护者与文学提倡者。
曾国藩(1811—1872),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人。道光戊戌进士。官至两江总督,武英殿大学士。有《曾文正公诗集》,又编纂《十八家诗钞》,以示其对于古代诗人之宗向与意见。
金和(1818—1885),字弓叔,号亚匏,江苏上元人,邑增生,有《秋蟪吟馆诗钞》。论者谓可与郑珍并称为“二大家”。“其一种沉痛惨淡,阴黑气象,又过乎少陵。”此乃评其长歌,即经洪氏乱后之作品,其在乱前之作却甚妩媚可爱,如下面《雨后泛青溪》一首,即可为后者之一例:
青溪雨过湿蒙蒙,画舫轻移似碧空。
芳草生时江水绿,春山明处夕阳红。
榜边帘影低迎月,楼上箫声暗堕风。
最是乱莺啼歇后,卷帘入在柳花中。
黄遵宪为金和、郑珍后之一大家。欲在古旧的诗体中而灌注以新鲜的生命者,在当时颇不乏人,而唯黄遵宪为一个成功的作者。
黄遵宪(1848—1905),字公度,广东嘉应人,同治癸酉举人,官湖南按察使,有《人境庐诗集》。他的《杂感》道:
大块凿混沌,浑浑旋大圜。
隶首不能算,知有几万年。
羲轩造书契,今始岁五千。
以我视后人,若居三代先。
俗儒好尊古,日日故纸研。
六经字所无,不敢入诗篇。
古人弃糟粕,见之口流涎。
沿惯甘剽盗,妄造丛罪愆。
黄土同抟人,今古何愚贤!
即今忽已古,断自何代前。
明窗敞琉璃,高炉爇香烟。
左陈端溪砚,右列薛涛笺。
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
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编,
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斑斓。
这是他的宣言,这是他的精神!在他之前,敢说这种话有几个人!再举一例:
……缅昔百年役,裂地争霸王。
驱民入锋镝,倾国竭府帑。
其后拿破仑,盖世气无两。
胜尊天单于,败作降王长。
欧洲好战场,好胜不相让。……
(《登巴黎铁塔》)
这里面有许多词句,都是崇古的诗人们所不敢用的。
王闿运、李慈铭同为骈文的大作家,亦同为有名的诗人。
王闿运(1833—1916),字壬秋,湖南湘潭人,咸丰乙卯举人。入民国,为国史馆馆长,有《湘绮楼诗》。
李慈铭(1830—1894),字爱伯,号莼客,浙江会稽人。光绪庚辰进士,官至监察御史,有《越缦堂集》《白华绛跗阁诗》。
此二人皆专意拟古者,闿运尤力追汉魏六朝之作风,较之遵宪之有高视古人、独辟门户的气概者,自当为之低头。但慈铭之作,却颇雍雅有情致,如:
茗艼情怀黯淡中,熏衣生怕熟梅风。
分明襟上离人泪,并向今朝发酒红。
(《梅雨中至申江》)
此外,小诗人至多,如一一列举,绝非本书之所能。
诗之别派号为“词”者,专门的作者在这时也颇有几个,大都是继于张惠言他们之后的。龚自珍之词,亦甚有名,其作风豪迈而失之粗率。项鸿祚、戈载、周济、谭献、许宗衡、蒋春霖、蒋敦复、姚燮、王锡振诸人,则或绮腻,或哀艳,或婉媚,皆未必有伟大的气魄如定庵。
项鸿祚(1798—1835),字莲生,钱塘人,著《忆云词》。
周济,字保绪,号止庵,荆溪人,官淮安府教授,有《味隽斋词》。
戈载,字顺卿,吴县人,著《翠微雅词》。
谭献(1832—1901),号复堂,仁和人。
许宗衡,字海秋,著《玉井山馆诗余》。
蒋春霖,字鹿潭,著《水云楼词》。
蒋敦复,字剑人,著《芬陀利室词》。
姚燮字梅伯,著《大梅山馆集》。
王锡振,号少鹤,著《茂陵秋雨词》。今举项鸿祚一词为例:
西风已是难听,如何又著芭蕉雨。泠泠暗起,澌澌渐紧,萧萧忽住。候馆疏砧,高城断鼓,和成凄楚。想亭皋木落,洞庭波远,浑不见愁来处。 此际频惊倦旅,夜初长,归程梦阻。砌蛩自叹,边鸿自唳,剪灯谁语。莫便伤心,可怜秋到,无声更苦。满寒江剩有,黄芦万顷,卷离魂去。
(《水龙吟》)
二、散文与骈文
散文作家,在这时也与前代一样,仍可分为古、骈二派。古文派则衍桐城派之绪余,虽曾国藩的气魄较大,眼光较高,而亦不能自外。骈文作家,亦皆承继前代之作家而无大变动。
姚鼐为桐城派古文家之中心,其弟子有陈用光、梅曾亮、管同、刘开、方东树、吴德旋、姚椿、毛岳生、姚莹,其再传弟子则有邓显鹤、邵懿辰、鲁一同、吴嘉宾、朱琦、龙启瑞等。
陈用光(1768—1835),字硕士,江西新城人,著《太乙舟文集》。
管同,字异之,与曾亮同邑,著《因寄轩文集》。
刘开,字方来,号孟涂,著《刘孟涂集》。
方东树,字植之,桐城人,著《仪卫轩集》。
吴德旋,字仲伦,宜兴人,著《初月楼诗文钞》。
姚椿,字春木,娄县人,著《通艺阁集》。
毛岳生,字生甫,宝山人,著《休复居文集》。
姚莹,字硕甫,桐城人,著《中复堂文集》。
邓显鹤,字子立,湖南新化人,著《南村草堂文钞》。
邵懿辰,字位西,浙江仁和人,有《半岩庐遗集》。
鲁一同,字通甫,江苏山阳人,著《通甫类稿》。
吴嘉宾,字子序,江西南丰人,著《求自得之室文钞》。
朱琦,字廉甫,号伯韩,广西桂林人,著《怡志堂文集》。
龙启瑞,字翰臣,广西临桂人,著《经德堂文集》。
曾国藩、吴敏树,亦当附于桐城派,而颇自立异。曾国藩曾选《经史百家杂钞》,以矫正姚鼐《古文辞类纂》之浅狭。
吴敏树,字南屏,湖南巴陵人,才力较国藩为弱。
继曾国藩之后者,有张裕钊、黎庶昌及吴汝纶。
张裕钊,字廉卿,湖北武昌人。
黎庶昌,贵州遵义人,编《续古文辞类纂》,即全依曾氏之论以续姚氏者。
吴汝纶,字挚甫,桐城人。
在这时,中国局势已大变,新的潮流已如山崩海倒般挤进来,然而受其影响以自新其生命者则无一人。
古文家刘开与梅曾亮,亦善为骈文,且卓然成大家。前时,古骈文字为敌视之二体;这时则二派已不复互相攻诋,而各自认定自己的路走去,且更有骈古兼长如梅、刘者。后来之作家,如王闿运、李慈铭、王先谦亦并皆如此。其专以骈文著称者,有董基诚、祐诚、方履篯、傅桐、周寿昌、赵铭等。
董基诚,字子诜,有《子诜骈体文》,祐诚字方立,有《董方立遗书》,二人并阳湖人。
方履篯,字彦闻,大兴人,有《万善花室文集》。
傅桐,字味琴,泗州人,有《梧生骈文》。
周寿昌,字荇农,长沙人,有《思益堂集》。
赵铭,字桐孙,秀水人。
此外,不自附于某派之作家,尚有李兆洛、包世臣、俞正燮、魏源、龚自珍、俞樾、谭嗣同诸人。
李兆洛,字申耆,有《养一斋文集》;包世臣(1775—1855)字慎伯,著《安吴四种》。二人并名于时。李兆洛撰《骈体文钞》,为提倡骈文甚力之一人。
俞正燮,字理初,著《癸巳类稿》。
龚自珍之散文亦甚有名,浩莽不羁如其诗。
魏源,字默深,与龚自珍齐名当时,著《古微堂内外集》和《海国图志》等。
俞樾(1821—1907),字荫甫,号曲园居士,德清人,有《春在堂全集》。
谭嗣同,字复生,湖南人,为戊戌政变时被害六君子之一。著《仁学》等,颇有新颖之意、大胆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