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从某种凄惨的境况中解脱出来,只要拥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必定是容易办到的。于是,我努力从扶手椅的舒适束缚中挣脱出来,开始绕着桌子做运动,逐渐将自己头部和颈部活动开,同时怒目圆睁,令双眼燃起火苗,让眼睛周围的肌肉统统绷紧。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每一种情绪,不让它们受冲动所支配。如果A.选择此刻到这里来,我会以暴风骤雨般的热情来迎接他;我会表现出满怀善意,包容B.在我房间里的一切言行;我不会再顾及自身的痛苦和烦恼,对于C.所说的一切,我大不了长叹一声、尽数采纳。
可是,即便已经做到这样的程度,每当出现不可避免的错误,也还是会令整件事的进度变得摇摇欲坠,所有的环节,无论轻重,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如此这般,我也只好兜一圈回来,再从头开始。
因此,想要最终完成此事,最好的建议仍然是无差别地接受一切,做个麻木不仁的观众,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仿佛真正的自我早已被风刮走了一般,不要被任何不必要的步骤引诱。他们想做什么,就任由他们去做,自身保持一种如同动物般的状态,用动物般天真的眼神打量对方,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心存任何悔恨。简而言之,就是要亲手将生命中遗留下来的、那些如同鬼魂般多余的东西给摁下去,换句话说,要让如墓穴般的沉寂中再增加一重沉寂,除了这终极的沉寂之外,其余什么都不要留了。
这种状态的一个特征性动作,是会用小指在自己的眉毛上抹一下。
篇注:
选自《观察》初版第32页,为全书第四篇。单从文意上出发,很难理解这篇文章究竟讲了些什么。叙述者似乎想要摆脱某种困境——他从扶手椅上起身,活动身体,并且下定决心,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扶手椅作为道具,其实已经在给出暗示,后文中的“这里”和“我房间里”,其实正是故事发生的地点:主角所列举出的三个符号人物,恐怕都会到主角此刻所在的房间来,与主角商量某事,或者劝说主角接受什么。如果按照主角原本的状态,他必定会与这帮人唇枪舌剑一番,情绪失控,从而加剧篇首提到的“凄惨境况”。因此,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主角做了决定,要改变应对方式,且将面对三个符号人物时将会采取的行动逐一列举了出来。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看似绘声绘色地表明了具体对策,但这三种方案充其量也不过文学性的修饰罢了,讲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虚与委蛇,违心地与来者搞好人际关系。从这里可以看出,实际上连“三个人物”也是概数,主角真正想要强调的是自身对外沟通方式的改变,且新的方式最重要的特征是寡言,是“终极的沉寂”,这些均在其后“最好的建议”段落中进行了详解。
虽然并未透露主角的具体目的,但从这些细节上已经能够很好地还原主角的“决定”,即对社会规则的屈服。主角反复强调了这一过程的艰难,稍不注意就会前功尽弃,且需要以“自我”的丧失为代价,可尽管如此,还是不得不这样做。
全篇最后一句话,描述“这种状态”的特征时,含蓄地勾勒出了化浓妆的默剧演员或小丑的日常情态:为了护妆,通常额头上的脂粉抹得较厚且油滑,除了不舒服之外,汗水也很容易积累在眉毛上。用小指去抹,可以在较少破坏妆容的前提下将汗水抹掉,保持比较精神的状态。这实际上是个关于“面具”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