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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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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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1110

然而,现实情况可能不太妙,因为它们似乎已经熬不到早上了。布鲁姆菲尔德之前往床底塞地毯时,它们尚且可以维持跳动的常态,可是,一旦他躺回到床上,就根本听不见它们的声音了:一点都听不到了。布鲁姆菲尔德反而对此感到些许不安,努力想要听到点什么,他甚至从床上屈身向前,靠在床边侧耳倾听——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地毯虽然挺有用,但不可能有这么强的消音效果,唯一的解释就是,球不再跳了,要么是因为它们无法充分推开柔软的地毯,因此暂时放弃了弹跳,或许更有可能的解释是,它们再也不会跳了。布鲁姆菲尔德其实是可以站起来看看实际情况究竟如何的,但现在他开始变得满足于现状,即自己终于得到了夜间的安宁,所以更愿意继续躺着。此刻,他甚至不愿意再用目光去触碰一下那两个已经变得静止了的球,甚至都不打算再去抽那个已经装好的烟斗了。他翻了个身,马上就睡着了。

然而,他的睡眠却并非完全不受干扰;跟往常一样,这一次,他的睡眠也是无梦的,但却进行得非常不安稳。深夜里,他无数次被有人正在敲门的幻觉给吓到。可是与此同时,他又清楚地知道,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真的在敲门;谁会想到要在深夜里敲他这个孤独单身汉的门呢?尽管他切切实实地知道这点,可是,每当感觉有人在敲门时,他还是会被惊醒,紧张地朝着大门那边张望,嘴巴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湿漉漉的额头上垂落了几缕头发下来,每一缕都抖个不停。他试图算出自己整晚被惊醒的次数,但却对得出的巨大数字麻木不仁,没有任何实感,接下来,他很快又陷入到了新一轮的睡眠之中。他怀疑自己其实知道敲门声来自哪里,不是在门口,而是在别处。可是,在这迷迷糊糊的睡眠状态下,他早已想不起自己的怀疑是基于什么理由了。他只知道,实际上是有大量若隐若现、令人厌恶的轻微撞击声存在的,这些轻微撞击声汇集起来,最终形成了一阵阵强烈的敲击声。只要能够避免强烈敲击声的形成,他其实是愿意去忍受那些讨厌的轻微撞击声的,但是由于某种原因,眼下再去干预已经太晚了,时机已错过了,现在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他的嘴巴虽然张开了,但最终也只是打了个无声的哈欠而已。他对这一切都感到愤怒,于是便将脸撞向枕头,深深地埋了进去。总之,夜晚就是这样过去的。

清晨,女仆的敲门声将他给吵醒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打算回应这轻轻的敲门声——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抱怨每天早上的敲门声听不太清楚,可今天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已经准备要喊一声“进来”了,哪曾想到,这时他突然听到另一个清楚的、虽然很微弱但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气势汹汹的敲门声。是床下的球发出的。它们是否已经醒来了呢?它们是否跟他的情况截然相反、在夜间反而积聚起了新的力量?“等一下。”布鲁姆菲尔德先稳住女仆,以免她误以为自己还没醒,直接开门进来喊他。接着他便起身下床,但同时也要小心翼翼地保持球在自己背后的状态,离开床,屈身蹲伏在地上,始终背对着它们,用脖子朝后扭曲的姿势去看那些球。不看还不打紧,眼前的一切令他感到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想要开口骂人了——就跟小孩子们每天晚上睡觉时,总是会无意识地掀开自己身上盖着的恼人被子一样,这两个球可能是通过整晚持续的腾挪抽动,硬是将自己身下那两块地毯从床底下给推开了,如此一来,它们自己身下又有了直接暴露在外的镶木地板,又可以发出声音了。“回到地毯上去!”布鲁姆菲尔德一脸愤怒地咕哝道,但这两个球显然不会听从他的命令。无奈之下,布鲁姆菲尔德只好亲自动手,将床底的两条地毯重新塞好。当这两个球因为地毯的缘故,终于再次安静下来时,他才将女仆给叫了进来。这个总是用无比呆滞的动作、挺直了身体走来走去的肥胖又糊涂的女人,在她将做好的早餐放到桌子上,开始做一些必要的清扫工作的同时,布鲁姆菲尔德则穿着睡衣,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将球的出路给堵住了。他的目光始终紧盯在女仆身上,观察她,看她是否注意到了什么异样之处。有鉴于她听力的缺损状况,注意到那两个球发出的声音显然是很不可能的。可是,在观察过程中,布鲁姆菲尔德总觉得女仆似乎知道了什么秘密,因为她时不时地就会莫名其妙地蹒跚一下,伸手扶住一件什么家具,同时扬起眉毛、竖起耳朵,非常努力地屏息细听:对于女仆的这种异常行为,布鲁姆菲尔德偷偷宽慰自己,认为这恐怕是一种错觉,是他因为自身睡眠不足所造成的神经紧张状态带来的。眼下如果能找到什么办法,让女仆稍微加快一点工作速度,尽早离开这里,他会感到很高兴的,可她今天做起事来几乎比平时还要慢。她笨拙地抱起布鲁姆菲尔德的外衣和靴子,抱着它们去了走廊里,并且在那里待了很久,以一种非常单调、零碎散乱的方式拍打衣服,发出毫无节奏可言的声音。在这段时间里,布鲁姆菲尔德不得不继续待在床上,因为他不想让球出来,只好保持不动,将它们牵制在自己身后。通常而言,他都会要求女仆,将咖啡做得尽可能热一点,因为他喜欢喝很烫的咖啡。可是现在呢,因为他无法到桌边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很烫的咖啡慢慢冷却下来。女仆在外面,没办法继续观察她了,布鲁姆菲尔德只好转而注视窗前放下的窗帘,窗帘后方,天色颇为晦暗。终于,女仆完成了卧室里的一系列工作,开口祝他早上好,然后就打算离开了。但是,在最后离开之前,她却在卧室门口停了下来,稍微动了动嘴唇,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看布鲁姆菲尔德。布鲁姆菲尔德已经准备好要跟她对质了,可她最后终于还是一言不发地关上门离开了。布鲁姆菲尔德简直快被女仆的这种做法给气死了,他可真想一把扯开卧室门,冲着她破口大骂,骂她是个多么愚蠢、多么无趣的老女人。可是,当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应该骂她些什么时,却什么也想不出来,只发现了一个荒谬的现象:毫无疑问,她其实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但却很想假装她注意到了什么。唉,他现在的思考能力是多么低下,他的思绪是多么混乱啊!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晚上睡得不好!布鲁姆菲尔德为自己的睡眠不佳找到了一个小小的解释,即他昨晚实际上偏离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睡前习惯,既没有吸烟斗,也没有喝酒。如此这般,以下就是他思考的最终结果:我没抽烟斗,没喝烈酒,所以我睡得很不好。

他决定,从现在开始,他要更加关注自己的健康。于是,他马上从挂在床头柜上的药箱里取出药用棉,将两团棉花塞进自己的耳朵里。然后,他站起来,试探性地往前迈出了好几步。球也跟着来了,但他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看来塞棉花是有效的,因此,他又往自己的两只耳朵里各加了一团棉花,如此一来,它们发出的声音就完全听不见了。布鲁姆菲尔德又往前走了几步,无论耳朵还是它们,没有感觉到任何值得一提的不适。现在总算各自独立了,无论是布鲁姆菲尔德,还是那两个球,他们彼此之间确实存在着相互约束的关系,但他们眼下至少不会相互干扰。只有一次,当布鲁姆菲尔德再一次快速转身,而其中一个球不能快速做出反应时,布鲁姆菲尔德的一侧膝盖才不小心撞到了它。这是唯一的一次,而且只能算是一起意外,其余时间里,布鲁姆菲尔德都是心情平静地喝着已经凉掉的咖啡,不会再有任何冲突。他现在很饿,感觉昨天晚上他根本就没有睡觉,而是出了趟远门,进行了一次长途旅行。他用冰冷的、无比舒爽的清水洗了洗自己的身体,然后穿上了衣服。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拉开窗帘,出于谨慎,他宁愿待在半暗不暗的地方;因为他不希望球被陌生人的眼睛看到。不过,现在他也已经准备好要出门了,他必须以某种方式来阻止这两个球继续跟随自己,以防它们真的胆敢——虽然他其实并不相信——跟着他一起出门去,跟着他一起到街上去。为此,他已经琢磨出了一个好办法,他打开大衣柜,背靠着衣柜站着。两个球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它们眼下对衣柜内部、对布鲁姆菲尔德跟衣柜之间留下的任何空隙都格外警惕。虽然它们仍在不停跳动,小心翼翼地利用狭窄的空隙,甚至有时已经跳进了漆黑一片的衣柜里,但很快又跳了出来,只敢在里面停留片刻。布鲁姆菲尔德根本没办法将它们两个同时弄进衣柜里——他本来想利用衣柜门做陷阱,把两个球往衣柜里赶,最终关上衣柜门,将它们锁在里面。但它们很能随机应变,当空隙变得实在太窄之后,它们甚至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行动规则,开始贴着布鲁姆菲尔德的身体两侧跳动,不再严格待在他背后了。可是,甚至连这个聪明的小计策也帮不了它们什么,布鲁姆菲尔德早就计划好了,他现在直接朝后又退了两步,自己主动进到了大衣柜里,如此一来,两个球当然也不得不跟着他一起进去了。大柜子的底端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零碎物什,有盒子、靴子、小储物箱等等,全都码放得整整齐齐,但中间又有不少缝隙,而且彼此之间高低不齐。布鲁姆菲尔德利用这种复杂地形成功困住了它们,确定它们的行动能力受到了严重妨碍之后,几乎已经将衣柜门完全关好的他,以多年以来都未曾有过的迅猛姿势,突然往外一跳,直接从衣柜里蹦了出来,并且顺手将衣柜门给完全合上了。出来之后,他赶紧将柜门压紧,转了两下一直插在门上的钥匙,锁住了衣柜,并且将钥匙收了起来。“可算是成功了。”布鲁姆菲尔德一边感叹,一边伸出手来,将自己脸上流得到处都是的汗水一把抹去。此刻,两个球发现自己被布鲁姆菲尔德锁进了衣柜里,什么都顾不上了,开始在里面折腾出非常巨大的声响,这种声响给人带来一种它们眼下极度绝望的印象。相比之下,布鲁姆菲尔德则感到非常高兴,他大大方方地走出家门,来到沉闷乏味的走廊上——即便是如此沉闷乏味的走廊,也令他感觉神清气爽。于是,他将耳朵从棉花的禁锢中解放了出来,苏醒的房子里瞬间传出了许多令他感到格外开心的声音。走廊上只能看到少数几个人,现在还很早。

在进入女仆地下室住所的那道矮门前面,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她十岁的儿子现在就站在那里。这个男孩简直就是他母亲的翻版,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汇聚了老妇人容貌上所有的缺点。他的两条腿蜷曲得厉害,有着很明显的畸形特征,双手插在口袋里,根本没有剧烈运动,仅仅站着不动,就已经快要喘不上气来了。之所以会这样,完全是因为他患有甲状腺肿,呼吸困难,只能依靠用力喘息的方式吸入些许氧气。在此之前,每当这个男孩出现在布鲁姆菲尔德面前时,他通常都会采取匆匆路过、不加理睬的方式,尽可能避免跟他接触,以免见到他这副模样。可是今天不同,今天他几乎想要跟他待在一起,哪儿也不去了。就算这个男孩是那女人生的,带有她身上的一切特征,他暂时也还只是个孩子,在这个愚钝的小脑袋瓜里,充斥着的始终都是些小孩子才会有的想法,如果有人愿意跟他明明白白地说话,问他一些事情,他多半会用响亮而清澈的声音高声回答,显露出天真无邪的神情,对大人充满憧憬和敬意。经过一些努力,成功克服掉心理障碍之后,抚摸一下这个孩子的脸颊当然也是可以办到的。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布鲁姆菲尔德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他最终还是从他身边匆匆路过了,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走到街上之后,他发现外面的天气其实比他在房间里想象的要好一些。晨雾已渐渐散去,抬头一望,眼前出现了被强劲的晨风吹刮过之后才会出现的整片蓝天。布鲁姆菲尔德将眼前的清晨美景归功于那两个球,正因为有了它们,他才会比平时更早地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他甚至将新到的报纸都忘在了桌上,忽略掉了它的存在,没有跟往常一样拿起来细读。总而言之,他现在有了足够充裕的时间,可以慢悠悠地走了。奇怪的是,自从他想办法将那两个球跟自己分开之后,他就没再多想关于那两个球的事情了。只要它们还跟在自己身后,它们就可以被视作他的附属物,每当需要对现状加以判断时,他就必须以某种方式考虑到它们,可是现在呢,它们不过是家里大衣柜里藏着的一套玩具罢了。这时候,布鲁姆菲尔德忽然想到,使这些球变得完全无害的最好办法,或许是让它们物尽其用。那个小男孩眼下还站在走廊上,布鲁姆菲尔德会把球给他,不是借,而是很明确地给,这当然等同于下达将球直接销毁的命令。即使它们依旧保持完好无损,它们在小男孩手中的危害甚至比在大衣柜里还要小,到时候,整栋房子里的人们都会看到这个小男孩是如何跟它们一起玩耍的,其他孩子们也会加入进来,人们当然普遍会认为,这两个球不过是儿童玩具,而不是布鲁姆菲尔德的生活伴侣,这将成为不可动摇、无可抵赖的事实。主意已定,布鲁姆菲尔德赶紧掉头,往回跑去。此时小男孩刚刚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打算推开那道矮门回家去。为了稳住他,布鲁姆菲尔德不得不高声朝这个小男孩打招呼,喊出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就跟和这个小男孩相关的其他一切事情一样荒谬。“阿尔弗雷德[504],阿尔弗雷德。”他喊的正是这个名字。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小男孩感到非常意外,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想搞清楚自己是否应该回应,应该如何回应。“赶紧跟我来吧,”布鲁姆菲尔德继续高声喊着,“我要送些好东西给你。”刚好这时候,这栋房子物业管理员家的两个小女孩已经从对面的门里走了出来,好奇地站在了布鲁姆菲尔德的左右两侧。对于“我要送些好东西给你”这句话,她们显然理解得比这个小男孩更快,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马上到布鲁姆菲尔德身边来。她们朝他挥手,招呼他过来,但她们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布鲁姆菲尔德的身上,因为她们猜不到布鲁姆菲尔德将会送什么礼物给阿尔弗雷德。此刻,好奇心困扰着她们,令她们急得直跺脚。其中一个女孩玩起了单腿站立的游戏,向后跷起了一条腿,像这样站了一会儿之后,又将这条腿放下来,换到另一条腿。布鲁姆菲尔德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先是对她们笑了笑,然后又冲着小男孩笑。后者似乎终于想通了,他动作僵硬、若有所思地开始往上爬楼梯,脚步蹒跚,走得很慢。甚至连这种走路的姿势都没有背叛他的母亲——两个人走路时简直一模一样。顺带一提,他母亲现在已出现在了地下室那道矮门的后面。布鲁姆菲尔德马上开始大声喊叫,以便让女仆也能听清楚他所讲的话,并且在必要时监督他送球计划的执行。“在楼上我的房间里,有两个特别漂亮的球,”布鲁姆菲尔德说道,“你想要它们吗?”小男孩听到这番话之后,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噘起了嘴,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他转过身来,低下头去,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可是,女孩们马上就听明白了,她们立即开始在布鲁姆菲尔德的身边兴高采烈地蹦来蹦去,并且要求得到这些球。“没事啊,”布鲁姆菲尔德笑着对她们说道,“你们也可以一起玩那两个球。”但他在说这些话时,眼睛始终看着男孩,等待着他的回答。实话实说,他可以马上将球送给女孩,可这两个女孩在他看来似乎有些太粗心了,他现在对男孩反而有着更多的信任。与此同时,男孩正在用一种不进行任何言语交谈的方式向自己的母亲征求意见,并且对布鲁姆菲尔德所提出的另一个问题点头表示了同意[505]。“既然如此,那你就要仔细听我现在跟你讲的这些话,”布鲁姆菲尔德说道,对于自己送的这两个礼物不会得到任何感谢的事实,他感到很高兴,因为他完全无所谓,“你母亲有我房间的钥匙,你一会儿必须向她借,这里,我给你开我卧室大衣柜门的钥匙,衣柜里放着的就是那两个球。拿到球之后,你必须十分小心地将衣柜和房间分别再次上锁。但之后你就不必再回去了,你可以对这些球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以后都不用还给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不幸的是,这个小男孩并不能理解这样一长段话。布鲁姆菲尔德真的很想让这个蠢得没边的傻家伙明白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然而,恰恰也是由于他所抱有的这一意图,导致他过于频繁地重复了过程中需要做到的一切,过于频繁地提到钥匙、房间和大衣柜,结果弄得这个小男孩对他产生了怀疑,不觉得他是打算送礼物给自己的恩人,反而认为他是个骗子,像看骗子那样满腹狐疑地盯着他。可是,女孩们立即听明白了布鲁姆菲尔德想要表达的一切,她们干脆直接压到了布鲁姆菲尔德的身上,伸出手来,想要从他的口袋里拿衣柜钥匙。“别急,等一下啊。”布鲁姆菲尔德训斥道,现在他已经对她们的行为感到十分恼火了。不仅如此,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不能再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只要女仆最后开口说上一句,说她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将好好帮助这孩子,帮他拿到他应得的东西,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开开心心地离开了。然而,事实却刚好相反,她仍旧站在楼梯下方的地下室门口,像个听觉障碍者一样腼腆地傻笑着,也许她认为楼上这位布鲁姆菲尔德先生突然发现她的孩子特别聪明,正在听他背九九乘法表呢。可是,布鲁姆菲尔德现在却不能直接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在女仆耳边高喊,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她的孩子应该赶紧行动起来,赶紧照他的吩咐去做,从而将他从那两个球的诅咒中解放出来。事实上,他一想到自己竟然要把卧室的大衣柜钥匙交给这样一个家庭,而且还要交给他们一整天,这就已经足够令他感到难受的了。他之所以要把钥匙在这里直接交给男孩,而不是亲自领他上去,将两个球当面交给他,自然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他如果领着这个男孩一起上楼,很可能就会发生这样一种情况,即当他用钥匙再次打开大衣柜时,那两个球一见到他,肯定又会马上跑到他的身后,继续担任他的义务随行人员,如此一来,球就又变成他自己的了。既然他已经在这里向所有人宣布过,说自己要把两个球送给这个小男孩,然后,他为了将球送给男孩,还专门将小男孩带去了自己卧室,结果球却并没有给小男孩,反而跟着他自己上街走掉了,这显然行不通。“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是不能理解我的意思吗?”布鲁姆菲尔德几乎可以说是已经自暴自弃地在问他了。就在刚才,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解释。但是,讲着讲着,当他看到男孩空洞无神的目光之后,解释就自觉中断了。像这样一种空洞无神的迷茫眼神,可真是让人防不胜防。看到这种眼神,可能会诱使你说得比平时更多,你以为自己是在努力解释,其实只是为了用理智来填补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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