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茨·卡夫卡所写的故事
近几十年来,普罗大众对饥饿艺术家这一人群的兴趣已经显著降低了。尽管在过去,他们一度认为自发筹办这类大型演出十分值得,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已经完全不可能了——已是完全不同的时代了。在那些早已逝去的年月里,整座城市心甘情愿地为饥饿艺术家奔忙;随着忍饥挨饿的日子[311]一天又一天地增加,参观的人群也越聚越多;每个人都想看饥饿艺术家,每天至少要来看他一次;到了临近尾声的那些日子,会有一些买长期票的观众,他们什么也不干,在笼子前面一坐就是一整天;晚上也是开放参观的,为了增加观赏时的视觉效果,还特意使用火把来照明;天气晴好的日子里,笼子还会被搬到帐篷外面,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方便向孩子们展示饥饿艺术家的表演;对于大人们而言,观看饥饿艺术家表演往往只是一种消遣手段,他们只是为了追赶流行,才会选择参与其中,相比之下,孩子们则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脸上流露出惊讶万分的表情,嘴巴张得大大的,为了安全起见,甚至还会紧握住小伙伴的手,彼此鼓劲壮胆——饥饿艺术家,他的脸色苍白,穿着黑色紧身衣,肋骨十分明显地向外突起;他甚至以鄙夷的态度拒绝了主办方提供的一把扶手椅,而是选择坐在杂乱的干草堆上,间或礼貌地向观众们点点头,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回答众人提出的各种问题,有时也会伸出手来,让手臂穿过铁栅栏——伸到笼子外面去,任由他们抚摸触碰,真真切切地感受他身体的干瘪瘦弱;可是随后呢,他又抛开众人,完全沉浸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当中,再也不去关注外界的任何人,甚至连身边时钟敲响时发出的声音也漠不关心——要知道,这尊时钟可是笼子里唯一的一样家具,钟声对他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他什么也不做,仅仅用那双几乎快要闭起来了的眼睛,木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时不时地从一只小小的玻璃杯中抿一小口水,润一下自己的嘴唇。
身在现场的,除了不断变换的观众之外,尚有由公众推选出来的常驻守卫。奇怪的是,这些常驻守卫平日里的职业通常都是屠夫。守卫们总是三人为一组,任务是日夜监视饥饿艺术家的一举一动,避免他以某种秘密的方式吃到食物。但这种监视充其量也只是走个形式,其目的实际上是为了安抚群众,熟悉表演内情的知情人士们其实都很清楚,只要是饥饿表演期间,饥饿艺术家在任何情况下,甚至在受胁迫的状态下,都不会吃哪怕一丁点儿东西:因为他作为艺术家的荣誉感根本不允许他这样去做。当然,并非每位常驻守卫都能理解这点——有时会出现这样一类负责夜班值勤的守卫小组,小组成员们的看守工作执行得极为松懈,他们会故意在某个离笼子很远的角落坐下来,沉迷于牌局之中,显然是想请饥饿艺术家趁他们不在时悄悄吃点东西,因为他们坚信,饥饿艺术家可以通过某些秘密途径得到食物供给,他可以偷偷地进餐,几乎不会被外人所察觉。然而,对于饥饿艺术家而言,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情比碰到这种守卫还要更加折磨人的了;他们的存在甚至令他原本高昂的情绪都开始变得低落起来,因为他们令原本正常的饥饿表演变得非常困难;每逢这些守卫在场时,饥饿艺术家都会想些办法来对付他们;有时,他能够成功克服自己情绪低落的弱点,振作起精神来,在这些守卫值勤的时间段里唱歌——只要他还能坚持得住,就会一直唱下去,以此来展示这帮家伙对他的怀疑是多么不公正。然而,就算不停唱歌也无济于事;他们只会对他所掌握的这种在唱歌的同时还能偷偷吃东西的技巧感到心悦诚服,并不会认为他其实什么都没吃。相比之下,饥饿艺术家更喜欢另外一种夜班守卫,这种守卫总是紧挨着笼子外侧的铁栅栏就座,他们从来都不满足于大厅里昏暗的夜间照明,还要再用手电筒的强光来照他,以便随时看清饥饿艺术家的情况——手电筒原本是马戏团领班提供给他们在夜间使用的,这样自然也算是尽职尽责。事实上,耀眼的手电筒光线一点也影响不到饥饿艺术家,因为他根本就睡不着。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他没办法真正安眠,但却总能找到机会稍微打个盹,补充一下精力:在任何灯光环境下他都可以打盹,可以是一天当中的任何时间点,甚至在拥挤、嘈杂的大厅里也办得到。他非常愿意跟这种守卫一起度过无眠的夜晚,通宵达旦,彼此相伴;饥饿艺术家时不时地就会跟他们开开玩笑,给他们讲自己漂泊人生中发生的各种故事,然后再听他们讲故事。所有这些沟通的过程,只是为了令夜班守卫们保持在一个清醒的状态,从而可以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们展示这样一项事实:他的笼子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什么也没有,故此,他的饥饿艺术是他们当中任何人都无法效仿的。尽管如此,最令饥饿艺术家感到高兴的事情却不是这些,而是每当清晨来临时,他根据自己早就拟订好的计划,托人给夜班守卫们送来一顿丰盛的早餐,完全由他来请客买单。这帮守卫在经历了一夜无眠的疲惫之后,突然得到这份意外的惊喜,便马上以健康男人的好胃口投入其中,大快朵颐——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欣赏这一幕美景更令饥饿艺术家感到高兴的了。可是,谁又能想得到呢,对于这件事,竟然还有一帮别有用心的人在指手画脚,认为饥饿艺术家提供的这顿早餐会对夜班守卫们造成不良影响,有贿赂他们的嫌疑。这种谣言实在太过分了,一旦有人问这帮造谣者,问他们是否愿意在不提供任何早餐的前提下,无偿过来接替目前的夜班守卫,代替他们守夜,他们马上就退缩了,支支吾吾,根本不愿接受,可即便这样,他们仍然固执己见,对此事抱持着怀疑态度。
尽管纯属谣言,这些也还是逐渐成为了与饥饿表演脱离不了干系的诸多疑点之一。事实上,没有任何人能够以观察者的身份与饥饿艺术家一道度过饥饿表演过程中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没有任何人能够连续不断地一直盯住他,也正因此,没有任何人能够仅通过自己的观察来确认饥饿艺术家忍饥挨饿的表演是否真的没有中断过,是否真的是完美无瑕、没有破绽的;唯有饥饿艺术家本人能够确认,也只有他本人,才有资格在进行饥饿表演的同时,充当对饥饿表演感到心满意足的观众。然而,他又因为另外一个因素的存在,从来都没有真正心满意足过:有些人怀疑,或许他眼下形销骨立、状似饿殍的模样,实际上并非由饥饿表演所导致——顺带说一句,他的这副模样在外人眼中看来,实在太过凄惨,乃至于有些人根本无法忍受亲眼见到他时所产生的不适感,不得不因此而错失观赏饥饿表演的机会,真是太遗憾了——而是因为他对自己所面对的现状感到不满,所以才故意瘦成这样的,跟表演完全无关。然而,只有饥饿艺术家本人才知道,饿肚子实际上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哪!除了他本人之外,恐怕连那些长期观看饥饿表演的行家们也不能真正明白这点——饥饿表演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关于这点,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隐瞒过,但人们却并不相信他的这套说法,至多也只会认为他是个非常谦逊的人,大多数情况下往往更糟:他们会认为他是个醉心于炫耀的无赖,甚至干脆就是个骗子——挨饿对于懂得如何施骗术的人而言,自然是很容易的,因为他知道如何让自己轻轻松松地蒙混过关,不会被观众们发觉。像这样的一个骗子,竟然敢于半公开地承认自己的表演很轻松,这就更显得厚颜无耻了。饥饿艺术家不得不忍受上述这一切,这么多年的表演下来,他早已习惯了。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这种一直都无法真正获得满足的感觉,却总是在啃噬着他。还有一点很值得关注,即在任何一次持续相当长时间的饥饿表演结束之后——关于这点,当时身在现场的观众们请务必为他作证——他从来都不是自己主动自愿离开笼子的。究其原因,乃是因为马戏团领班为饥饿表演设置了最长四十天的表演期限,一旦超过这个期限,他绝对不允许饥饿艺术家继续饿下去。马戏团领班的这项规定十分严格,甚至连在世界知名的大城市里进行表演也不例外。这是有原因的,经验表明,在大约四十天的时间里,马戏团是可以通过逐渐增加广告投放的方式来激起某座城市里的人们对饥饿表演的强烈兴趣的,但随后公众就会厌倦,广告逐渐失去宣传推广的效果,饥饿表演项目的人气大幅下降,上述变化都是可以被清楚观察到的;当然,具体细节上,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之间总会有些细小的差异,不过,无论在哪里,四十天必定是最长表演期限,因为马戏团的规定就是如此。总之,每当到第四十天,笼子已经提前装饰好了鲜花,笼子的大门会被打开,热情的观众们早就将马戏团外的露天剧场挤得满满当当,一支军乐团负责进行现场演奏,两名医生奉命进入笼子,对饥饿艺术家进行一系列必要的检查,一台扩音器随即向观众们公布检查结果。最后,两位年轻女士兴高采烈地走上前来——她们是刚刚被抽选出来的幸运观众,上来搀扶饥饿艺术家走出笼子,踉踉跄跄走下几级台阶,来到众人面前。按照领班的安排,她们会将饥饿艺术家引到一张小桌子前,桌上摆满了为营养不良的病人精心挑选出来的食物。面对这种时刻,饥饿艺术家总是表现得很抗拒。尽管如此,当两位女士进到他住的笼子里,朝着他弯下腰来,向他伸出试图给予帮助的双手时,他依然自觉自愿地将自己瘦骨嶙峋的双臂抬起,任由她们搀扶着,但他其实根本就不想站起来——为什么表演必须在四十天的期限到达之后就马上终止?如果没有这项规定,他完全有能力让表演继续进行下去。明明还可以坚持更长时间,长到不受任何限制,为什么偏要现在停下来?偏要在他状态最好的时候停下来……没错,他甚至连一次最好的饥饿表演都没有完成过,为什么非要这样对他呢?为什么非要剥夺原本应该属于他的荣耀?只要能够继续饿下去,他不仅能够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饥饿艺术家——当然,他恐怕已经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饥饿艺术家了——甚至还有机会超越自我,达到凡人无法理解的神秘境界。饥饿艺术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挨饿的能力是没有上限的,只要没有外来的限制,他就可以无休无止地饿下去。为什么眼前这一大群表现得好像很崇拜他的人,对他投入的耐心竟会如此之少?既然连他都能坚持下去,继续忍饥挨饿,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继续等待呢?更何况他还对表演结束时这一整套流程感到身心俱疲:本来在干草堆里坐得好好的,现在却不得不高高地站起来,伸直那长长的身体,被人引着去吃饭了。光是想一想吃饭这件事,就令他感到恶心:只是因为有女士们在旁边,他才艰难地抑制住了想要当场讲出这句话来的冲动。此刻,他目光上移,看了看两位表面上如此和善、本质却如此残忍的女士们的眼睛,摇了摇头,这个动作令他虚弱的脖子感到一阵难忍的沉重。但这终归只是个小插曲,接下来,表演结束时永远都会照本宣科来一遍的那套固定流程又开始了:马戏团领班正式登场,一言不发地——现场演奏的乐曲声压过了其他所有声音,根本就没办法讲话——朝着饥饿艺术家头顶上方高高扬起手臂,似乎是在邀请天上的神明,请神明好好看看自己在这干草堆上完成的杰作,好好看看眼前这位值得为之一叹的殉道者。实话实说,饥饿艺术家确实称得上是一位殉道者,不过这个词在他这里的意义,跟在马戏团领班那里是完全不同的;随后,马戏团领班伸出手来,抓住饥饿艺术家纤细无比的腰部,试图通过夸张的动作,展现出自己在面对饥饿艺术家时极为小心谨慎的态度,以便让围观的人们相信,他在此处面对的是一件多么脆弱易碎的艺术品;做完这套动作之后,便正式将他交给——交付的过程中,并没有忘记要偷偷摇晃一下手中的饥饿艺术家,让他的双腿和整个上半身以一种无所依凭的方式来回摆动几下——左右那两位女士搀扶。看到马戏团领班所做的这一切,女士们早已被吓得面如死灰。不过眼下,饥饿艺术家仍在耐心地容忍这一切:他的脑袋垂下来,整个耷拉在胸前,仿佛是从哪个地方一路滚到了那里,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卡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身体整个都被掏空;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饥饿艺术家的双腿与膝盖紧紧贴合在一起,双脚则以一种近似抓挠的方式与地面接触,动个不停,仿佛所接触到的并非真正的地面,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寻找真正的地面似的。此刻,饥饿艺术家整个身体的重量差不多都倚靠在其中一位女士的身上,尽管这重量本身不值一提,她还是试图立即向其他人寻求帮助。此刻,她的呼吸十分急促——这份荣耀竟是这个样子的,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先是尽可能地伸长脖子,至少令自己的脸颊不至于跟饥饿艺术家的身体发生亲密接触。可是之后呢,由于她的小动作并没有成功——顺带一提,那位比她稍微幸运些的同伴也没有过来帮助她,而是仅仅满足于将饥饿艺术家的其中一只手颤抖着牵在自己胸前:那简直不能称之为手,完全就是一小捆用皮扎住的骨头——在大厅里一片欢腾的笑声中,她突然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不得不由一名早已预备好的马戏团杂役过来解救,将她给替换了下来。再然后的项目就是吃饭了,趁着饥饿艺术家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状态,马戏团领班赶紧给他稍微喂了些东西,同时絮絮叨叨地讲了些有意思的话,旨在转移现场观众对饥饿艺术家目前状况的注意力;接下来,马戏团领班又突然高举起酒杯,向观众们敬了一杯酒,据称是饥饿艺术家悄悄授意马戏团领班,叮嘱他一定要这样做的;军乐团旋即以极大的热情卖力演奏,确认了这一切的真实性。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没有任何人有权对他们所看到的一切感到不满,没有人——唯独饥饿艺术家是个例外,永远只有他是例外。
他就像这样活了很多年,有定期的小休假,表面上风光无限,受到世人的尊敬。可是,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心情却大多是阴郁的;而且,由于没有任何人知道应该如何以严肃的态度去看待饥饿艺术,这种阴郁的生活就更显苦涩了。有什么办法能够安慰到他呢?他究竟渴望得到些什么呢?每当有哪个心地善良的人可怜他,试图向他解释,说他的悲伤阴郁恐怕是由于饥饿本身所导致时,每当这时候——尤其是当饥饿表演正在进行、忍饥挨饿的日子一天天增加时——就会出现这样一种突发状况:饥饿艺术家会以一场愤怒无比的情绪爆发来作为回应,他开始变得跟动物园里关着的动物一样,死命摇晃笼子的铁栏杆,那恐怖模样,令所有亲眼看到的人们都感到惊恐万分。可是,对于这种突发状况,马戏团领班照样拥有一套对应的惩罚手段,而且,他本人也很喜欢使用这套手段——他会在众人面前为饥饿艺术家开脱,向所有人大方承认,这一切都是源自过度饥饿引起的莫名焦躁。如此一来,饥饿艺术家的过激行为自然就会得到所有人的宽恕,因为这种烦躁对于每天都能吃饱饭的人们而言,显然是无法理解的。讲完这些,马戏团领班还会继续讲一些相关的事情,他开始谈论起饥饿艺术家一直试图向众人阐明的那个主张,即他还可以继续饿下去,比他饥饿表演时通常能够挨饿的天数还要长得多;对于饥饿艺术家的这一主张,马戏团领班先是赞扬了他对更高目标努力追求的精神,说这显然是良好的意愿,为了完成这一目标,需要了不起的自我克制才有可能办到,这些说法显然都是跟饥饿艺术家的主张站在同一边的;可是随后,马戏团领班却试图通过向观众们展示与饥饿表演同时出售的相片来反驳这一主张,这可真是再简单不过了,因为在这些相片里,人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饥饿艺术家在饥饿表演第四十天结束之后,瘫倒在床上,虚弱不堪,几乎到了鬼门关上。马戏团领班利用相片来歪曲事实的行为,已经重复了太多次,单就这件事而言,饥饿艺术家早已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但每次见到马戏团领班这样做时,却总是能令饥饿艺术家感到火冒三丈,因为在他眼中看来,这种行为实在是太过分了。过早结束饥饿表演的后果,在马戏团领班这里竟然被强行解释成原因[312]!想要对抗这种无知显然是不可能的,想要对抗这个无知的世界同样不可能。这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出于美好的企盼,饥饿艺术家一开始时总是会热忱万分地凑到笼子的铁栏杆前,双手抓住栏杆,仔细聆听马戏团领班所讲的每一句话,然而,每当相片出现时,他都会松开栏杆,叹息着沉入自己的干草堆中。就这样,受到安抚后平静下来的观众们终于可以再一次靠近他,观赏他。
几年过后,当上述场景的目击者们回想起自己当初看见这一幕时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往往会感到匪夷所思,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在那期间,发生了我们眼下正要提及的某种变化:这种变化几乎可以说是一“蹶”而就的;它的发生或许有某些更深层次的原因,但谁也不愿意去细究;总之,突然有一天,这位一度大受欢迎的饥饿艺术家发现,自己已经被那些不断追求新鲜刺激玩意儿的观众们给抛弃了,相比于观看饥饿表演,他们宁愿涌向其他一些更能令自己感到心满意足的节目。巡回演出再一次开始,马戏团领班带着他长途跋涉,横跨大半个欧洲,想看看是否还可以在某些地方重新找回昔日荣光,唤起人们对饥饿表演消逝已久的兴趣;然而,所有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人们仿佛密谋着通过了某项协议,各地都形成了对饥饿表演的普遍厌恶。自然,如此大规模的变化不可能是在一夜之间突然发生的,当人们回想起来就会发现,有些预兆早已潜藏在饥饿艺术家表演获得巨大成功所带来的心醉神迷当中了,只是当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或有效的抑制,而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可以肯定的是,在遥远的未来,属于饥饿表演的时代还会再一次到来,但这对于眼下活着的人们而言,实在是无从慰藉。眼下,饥饿艺术家究竟应该去做些什么才好呢?他啊,成千上万人曾为之欢呼雀跃,如今自然无法在小集市的摊位上展示自己,至于要他从事另外的职业,这位饥饿艺术家的年龄又太大了——年龄还不是最主要原因,最关键的是他太过狂热地投身于饥饿艺术,对其他一切都无动于衷。于是,他最终还是告别了合作多年的马戏团领班,告别了这位在自己一长段职业生涯中无与伦比的同路人,并且很快就得到了一家大马戏团[313]的聘用;为了不影响到自己敏感的情绪,他甚至连对方所拟合同的条款都没有看上一眼。
既然是一家大马戏团,自然就拥有数不清的人、动物和配套设施,这一切在数量上永远都维持着动态平衡,需要不断进行补充和更替,他们可能会在任何时候用上任何人,其中自然也包括一位饥饿艺术家,当然,前提是这位饥饿艺术家所提出的待遇要求本身也不算太高。况且,对于大马戏团而言,聘用这位饥饿艺术家还得归功于另外一种特殊情况,即不仅饥饿艺术家本人得到聘用,同时得到聘用的,还有他在圈内的老名声。事实上,考虑到饥饿表演这门艺术的特殊性,表演者的水平基本上是不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减少的,因此,人们甚至不能说这是一位年老体弱的饥饿艺术家,说他由于不再处于自己技艺的巅峰期,所以才想要争取一个远离喧嚣的大马戏团岗位,以这样一种方式来逃避过重的生活负担,轻轻松松颐养天年。恰恰相反,我们这位饥饿艺术家甚至敢于主动向观众们打包票,说自己忍饥挨饿的本事就跟以前一样好:这个保证当然是颇为可信的。除此之外,他甚至还声称,如果大家允许他按照自己的心愿来行事,不受其他任何约束——顺带一提,对于饥饿艺术家提出的这个要求,大家毫无保留地同意了——那他完全可以从现在开始,真正让全世界为他的饥饿表演感到震惊。然而,考虑到他提出这个说法时、整个时代对待饥饿表演的态度(饥饿艺术家一旦激动起来就会忘乎所以,将时代的局限性置之脑后),他的豪言壮语,只会令行家们笑而不语。
不过话说回来,饥饿艺术家基本上还是很明事理的,他并没有对自己所面临的种种现实情况视而不见;恰恰相反,他理解这些情况,不仅理解,甚至还将之视为理所当然:在大马戏团里,他跟他的笼子并没有被摆放在马戏表演场的正中央,作为“压轴好戏”向观众们展示,而是被安置在大帐篷外面、一处来来往往的观众们很容易就会路过的地方,靠近兽棚[314]。笼子外面挂满了巨大的、五颜六色的广告招贴画,向路过的人们广而告之,告诉他们笼子里面都有些什么可看的。因为上述位置安排,当观众在演出间隙挤到兽棚去看动物时,几乎不可避免地会经过饥饿艺术家的笼子,并在那里稍微停留一会儿。如果不是由于走道过于狭窄,人们或许还有机会弄清楚排在自己前面的人们在蜂拥前往兽棚看动物的路上稍作停留的真正原因[315],如此一来,他们或许就会在饥饿艺术家身边驻足更长时间,静静欣赏他的表演;然而,狭窄的走道却令这一切成了完全不可能办到的憾事。这也正是饥饿艺术家在这些观众们即将前来拜访时总是忍不住浑身颤抖的原因。络绎不绝的围观与欣赏:他自然希望这就是自己生活在此的主要目的。刚开始时,他几乎没办法耐心等待演出间隙的到来,永远都在用渴望的眼神注视着由远及近的人群;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不得不说,即便是最冥顽不灵的、连受蒙蔽者本人都心知肚明的自我欺骗,也经不住事实的考验——路过自己笼子的人,大部分都怀着同样的目的,总是如此,无一例外:他们实际上都是要去兽棚看动物的人,并不是专程为他而来的。尽管如此,对于饥饿艺术家而言,人群熙熙攘攘、蜂拥而至的景象,至少从远处看来,依旧是最美好的。毕竟,当他们真正来到他面前时,他立刻就会被绵延不断、时走时停的队伍所发出的叫骂声所包围,这支队伍——顺带一提,它很快就会令饥饿艺术家感到愈发难堪——只打算随随便便地看他两眼,这种观看并不是出自对饥饿表演的理解,而是出于心血来潮和闹别扭的情绪,关于上述第二点需要单独解释一下:毕竟他们原本只打算去兽棚看动物,要不是被堵在这里,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要看饥饿表演。等大队人马过去之后,散兵游勇就跟上来了。这些后来者已经不会再被狭窄走道和拥挤人群约束,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可以停下来看,想看多久就可以看多久。然而,他们却大步流星、匆匆而过,在经过笼子时连稍微扭头瞧上一眼的打算都没有。之所以如此匆忙,无非是为了尽快赶到兽棚去看动物,以免耽误时间。但事情并非绝对,在少数并不怎么常见的情况下,饥饿艺术家也是会交上好运的:比如说,有位父亲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笼子前面,用手指着饥饿艺术家,详细解释了这种表演是怎么一回事,讲述了早些年他观看过的类似表演,形式相同,但场面却盛大得多。然而,由于孩子们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日常生活中都没有接触过这些,所以,直到父亲全部讲完之后,他们仍然无法理解——对他们而言,饥饿究竟是什么呢?——可是,尽管现实如此,在他们满怀好奇的目光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些对前所未见、尚未到来且更显怜悯的新时代的期许。或许还存在着这样的一种可能,饥饿艺术家有时会对自己说,或许有朝一日,他的表演位置可以不必离兽棚那么近,到时候恐怕一切都会稍微好些吧。目前的位置安排,很容易就会令观众们在“观看何种表演”这一问题上表现得太过轻忽,不加审慎地选择兽棚,而不是他的笼子;更不必提兽棚里那些蒸腾的烟尘、夜间动物的躁动、给掠食动物搬运生肉时的嘈杂吵闹、喂食时此起彼伏的尖啸嚎叫……所有这些都令他痛苦难当,持久不断地感觉到沮丧,乃至于意志消沉。但他又不敢去找大马戏团的管理层诉苦,让他们给他调换位置;毕竟,正是由于这些动物的存在,现在的他才会拥有如此之多的访客,虽然基本上都是过路的,但其中也可能偶尔会出现与他有缘、懂得欣赏他表演的人;可是,一旦他试图去向大马戏团的管理层诉苦,提醒他们重视自己,那么同时也是在提醒他们,严格来讲,他只是观众们通往兽棚路上的一个障碍物罢了,到了那时候,谁知道他们又会将他给塞到哪里去。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他是障碍物,那也只是个小小的障碍物,而且还是一个不断在缩小的障碍物。如今的人们早已习惯这样一种观念,即认为在当今时代里,大马戏团竟还需要为一位饥饿艺术家争取空间,帮助他博取人们的关注,简直就是咄咄怪事。随着这种观念的逐渐养成与确立,饥饿艺术家的命运等于说是已经被宣判了。他打算尽可能出色地表演好忍饥挨饿,他也确实这样去做了,但事实上再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拯救他;狭窄的走道上,无数的观众从他身边一晃而过,并没有多看他一眼;既然如此,不妨试试看,试着向大家解释什么是饥饿的艺术吧!然而,对于那些没有亲身感受过饥饿是什么的人,无论说些什么,都无法让他们真正理解。长此以往,笼子上那些漂亮的广告招贴画逐渐变得脏兮兮的,上面的文字早就难以辨认,然后它们就被撕掉了,没有人想到要去更换它们;在表演进行的早期,写有饥饿表演天数的小板子每天都被仔细地更新,而今小板子上的表演天数早已没有任何变化:最初的几个星期过后,马戏团工作人员就已经对这项小小的任务感到厌烦,不久便弃之不顾。如此这般,尽管饥饿艺术家继续像他曾经梦想过的那样忍饥挨饿——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成功了,想饿多久就饿多久,就跟他当初预言的一样——但却没有人来为他计算饥饿表演天数,没有人知道、甚至连饥饿艺术家本人都不清楚自己已经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忍饥挨饿的时间越来越久,饥饿艺术家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漫长饥饿表演进行的过程中,曾经有一次,有个游手好闲之人在笼子前面停了下来,取笑小板子上看起来仿若古物的数字,说饥饿艺术家玩的尽是些骗人的把戏,说这一切不过是场欺诈而已。假设真要从欺骗这个角度来探讨此事,那这游手好闲之人说得倒也没错,因为这一切确实是冷漠人心与天生恶意所能构筑出来的最愚蠢的谎言,但骗人的却不是饥饿艺术家,他诚恳努力地完成着自己的本分,反倒是这个世界欺瞒了他所应得的报偿。
然而,转眼又是许多天过去,连这份诚恳努力也走到了终点。有一天,大马戏团里的一位监管员[316]注意到了这个笼子,于是便询问自己手下的勤杂工们,为什么这个尚可使用且状况良好的笼子,里面会有一大堆腐烂的干草,为什么它没有被使用呢;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直到大家发现那块计算忍饥挨饿天数的小板子,在它的帮助下,人们才终于想起了饥饿艺术家。他们用棍子拨开那堆干草,在里面找到了他。“你[317]还在挨饿?”监管员问道,“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表演?”“原谅我所做的这一切吧。”饥饿艺术家有气无力地低语道,他讲话的声音如此微弱,只有将耳朵贴在笼子栏杆上的监管员能够听明白他到底在讲些什么。“当然,”监管员说,同时伸出一根手指来,放在自己额头上,向身边的人们说明饥饿艺术家目前的状况[318],“我们当然原谅你。”“我一直都想让你们好好欣赏我的饥饿表演。”饥饿艺术家说。“我们当然也都很欣赏你的表演。”监管员殷勤地回应道。“但你们本不应该欣赏它的。”饥饿艺术家说。“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们就不欣赏它了。”监管员说,“不过,我们为什么不应该欣赏它?”“因为我本来就必须忍饥挨饿,我别无选择。”饥饿艺术家说。“真是难以想象,”监管员说,“那么,为什么你会别无选择?”“因为我啊——”饥饿艺术家稍稍抬起自己的小脑袋,噘起嘴唇,仿佛要亲吻监管员似的,直接凑在他耳边说话,如此一来,他想表达的意思就不会因为监管员漏听了哪个词而有所减损,“因为我找不到对我而言称得上好吃的食物。假如我发现了这种食物,相信我,我根本不会搞什么饥饿表演,而是会像你、还有其他所有人一样,大快朵颐。”以上就是饥饿艺术家最后的话语,但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眸里,仍旧存有坚定的、即使已不再骄傲的信念,即他还要继续饿下去。
“是时候收拾收拾了!”监管员说。就这样,大家将饥饿艺术家同那堆干草一起埋葬了。笼子里挪进一只年轻的美洲豹。看到这只充满野性的动物在荒芜已久的笼子里活蹦乱跳,哪怕是感情最迟钝的人,也会倍感欣慰。美洲豹什么也不缺。它喜爱的食物,看守们不必多想就会给它送来;而且,它似乎从来就不曾怀念过自由;这具高贵的躯体,配备了作为野兽所需的一切,甚至连撕咬的动作也不在话下,乍一看去,仿佛连自由也带在身边似的——自由,恐怕就藏在它满嘴利齿之间的某个地方吧。生之喜悦随着咆哮声一道,自它的喉咙里狂涌而出,观众们其实很难承受得住。但他们全部强打起精神,挤在那笼子周围,完全不打算再挪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