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4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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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9579

“毫无疑问,您肯定曾经用您那双瞳孔颜色鲜明的眼睛打量过那些声名显赫的贵族夫人,她们在您还没有过去之前,就已经站在了高高在上、灯光明亮的大平台上,身上穿的是上半部分故意裁剪得很紧致的礼服。她们当时正在回首张望,脸上写满了嘲讽,如油画般华贵的长裙礼服,长长的下摆徐徐展开,不只覆盖了登上平台的一级级台阶,甚至一路延伸到了花园里的沙地上。——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身上穿着式样颇为怪异的灰色燕尾服和白色西裤的仆人们,他们爬上到处都有的长杆子,双腿环绕住长杆,撑起全身的重量。在这样一种危险的状况下,上半身却必须拼命朝后仰,双手必须使出全力——他们必须握住一根根粗大的绳索,将一块块奇大无比的灰色幕布从地面上拉起来,在高空中绷紧,因为那些贵族夫人们想要一个起雾的早晨。”哪里知道,就在这时,他突然打了个嗝,我用几乎称得上惊恐的语气继续说道:“果然如此吗?果然是这样的吗?像您这样的一位先生,果然是来自巴黎啊——来自我们的巴黎,来自暴风骤雨一般的巴黎,哎呀呀,来自那热情似火的冰雹天气,对吗?”听到他再一次打嗝之后,我不无尴尬地回应道:“我知道的,于我而言,这可真是份莫大的荣幸。”

讲完这句话之后,我开始指挥起自己的手指,动作飞快地系好了自己大衣的扣子。接下来,我热情又拘谨地说道:

“我知道,您想必认为,给我这样的人一个答案,对您而言不是件体面事。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今天不开口问您,那我就必定会走上一条悲泣不断的人生道路了。

“我请求您——如此雍容华贵的这位先生啊,请您告诉我,人们曾经讲给我听的这些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在巴黎,是不是存在着这样一类人,他们从上到下、由里到外,只穿装饰繁复的华服?在巴黎,是不是存在着这样一种房屋,只有一道大门,其余什么都没有?在巴黎,夏日笼罩在城市上方的天空,是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的蔚蓝色,点缀其间的,是仿佛镶嵌在天幕上一般的白色小云朵,一朵一朵的全是爱心的模样,这也是真的吗?还有,巴黎是不是有一座珍奇陈列馆,大量游客纷纷涌入到那里面去,但里面其实只有一些挂着小铭牌的树,每块小铭牌上都写着世间最出名的英雄、罪犯和爱侣的名字。

“果然,又是这样的消息!这种明显带有欺骗性的消息!

“巴黎的大街小巷都会突然分岔,这是真的吗?所有的街巷都很嘈杂,这也是真的吗?巴黎的一切并不总是秩序井然——这可是在巴黎,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有一次,偶然发生了一场事故,结果人们迅速聚拢了过来:从所有邻近的街道,迈着大城市人所特有的步伐——这种步伐的特点在于,脚虽然踩在地上,但却只与石板路面稍稍有一点接触,不会将脚步踏死。抵达现场的所有人尽管十分好奇,却又害怕会感到失望:他们呼吸急促,纷纷向前探出自己脖子上的那颗小脑袋。如果彼此之间一不小心碰到了,他们马上就会深深鞠躬,向对方请求原谅:‘实在是太抱歉了——发生这样的事情,完全是无心的——人群实在是太拥挤了,我诚挚请求您,请您原谅——我的动作可真是太不灵活了,所以才会搞成这样——责任全在我。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杰罗姆·法罗切,卡博多街的香料商人——请允许我明天一早就邀请您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餐——我的夫人也会感到非常高兴的。’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尽管与此同时,街头巷尾也吵得要命,无处不在的噪声,几乎能把人的耳朵给吵聋掉。烟囱里冒出来的浓烟密度太大,刚出来便沉淀了下来,落在一栋栋房屋之间的空隙里。尽管匪夷所思,但情况就是如此。而且,就连下面这样一种情况,或许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有一次,在巴黎某处体面人街区所辖的一条繁华林荫大道上,两辆轿车突然停了下来。仆人们一丝不苟地打开车门。八只血统高贵的西伯利亚狼犬仿佛跳着舞一般,从车上蹦了下来,一路吠叫、蹦跳,顺着行车道跑远了。当时就有人说,这些狼犬实际上是追求时尚、讲究时髦衣着的巴黎年轻人假扮的。”

他几乎都要将双眼给闭上了。不过,眼看我此刻变得沉默不语,他马上将双手插进嘴里,用力拉扯自己的下颌。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已经完全污损了。恐怕是有人将他直接从某间酒馆里给扔了出来,而他本人到现在为止大概还毫不知情。

白昼与夜晚之间的夹缝中,这个短暂的、全然寂静的时刻——或许正是在这一刻里,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我们两个同时放松了自己脖颈处支撑的力量,同时将自己的脑袋低下了,仿佛脑袋是直接悬挂在脖子上似的。因此,我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原来此刻一切都变得完全静止了——因为我们并没有观察到这些,所以这一刻转眼便消逝了。在那一刻里,我们两个各自躬身屈背,完全停留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当我们再次抬起头来四下张望时,却已经不再能够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了,也不再能够感受到空气的凝滞了。但是,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却依旧保存了这样一份记忆:在离我们并没有多远的某个位置,矗立着好几栋房子。这些房子全部都盖有坡顶,而且,很幸运的是,每栋房子的烟囱上都装有棱角分明的防风帽。黑暗通过烟囱涌进房屋内部,以阁楼为起点,进到各不相同的房间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可真是一桩幸事啊;在这新的一天里,光天化日之下,人们将会看清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刚好这时候,醉酒者突然将自己的眉毛高高扬起,如此一来,在他的眉毛与双眼之间,马上就呈现出一道闪光。随后,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向我解释道:“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差不多也快要熬不住了,所以我现在就要去睡觉了。——差不多可以这样说,我有一位小舅子,住在温塞斯拉斯广场——我要到那里去,因为我就住在那里,因为那里有一张属于我自己的床。——我现在就走。——不过,麻烦之处可以说差不多是这样的:我唯独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他具体住在哪个位置——我似乎将这些都给忘掉了——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因为实际上就连我本人都无法确定,我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位小舅子。——差不多了,现在我真要走了。——您相信我到时候能够找到他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不假思索地回应道:“找是肯定能找到的。不过,您是从异国他乡到这里来的,您的仆人们又碰巧不在身边。所以,我请求得到您的同意——就由我来负责护送您过去。”

他没有回话。于是,我便主动将自己的一只胳膊伸了过去,如此一来,就可以挽住他了。

d.胖子与祷告者接下来的对话

我一直想让自己振作起来,处于这种状态之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揉搓着自己的身体,自言自语道:

“是时候了,轮到你说话了。不过,你现在也已经够尴尬的了。你觉得有压力吗?等等!你其实挺了解这种情况的,不是吗?慎重考虑,不要急于开口。周围的一切也会耐心等你。

“这就好比在上周的那次聚会上——在那次聚会上发生的事情。那时候,有人从一份古代手稿当中读出了一些什么东西来,于是赶紧记录下来了。在此人的强烈要求下,我自己也动手誊抄了一页。可是,当我细读此人记录下来的那些文字时,我感到惊诧莫名。这怎么可能呢?这些东西不就是我写的吗?当时我们围在一张四方桌前,我站在其中一面,人们从桌子的其他三面朝这份手稿弯下腰去,仔细琢磨。我哭了起来,当众发誓,这真的不是我写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次聚会上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跟今天的情况相似呢。今天,只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才产生了这样一次完全封闭的对话。截至目前,可以说一切都是四平八稳的,毫无进展,令人恹恹欲睡。所以,赶紧努点力吧,我的爱人啊!——你肯定能够找到一个可以拿来反驳的契机的。——等到对话结束的时候,你当然可以说:‘我很困。我头疼。再见’。既然如此,那就快一点,快一点。赶紧做点什么,让你变得醒目些!——这是什么?又是阻碍,阻碍又来了,你想起了些什么?——我想起了一片高原,在巨大的天空下升起,充当大地的盾牌。我从高山上看到了它,准备从它上面走过。我开始唱起歌来……”

说话的时候,我的嘴唇很干,完全不听使唤:

“难道大家就不应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吗?”

“不应该。”他的回应犹豫不决,他的脸上带着微笑。

“既然如此,您晚上为什么还要在教堂里祷告呢?”听到他的回应之后,我继续发问道。我与他之间的一切都崩溃了,在此之前,我还像个强撑着不睡觉的人一样支撑着这一切。

“不要,我们为什么要谈论这件事。在晚上,独居的人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大家总是在害怕许多事情。也许肉体会消失,也许大家真的就跟自己在暮色中的模样几无二致,也许没有拐棍就不应该走路,也许去教堂高声祈祷、被人围观,肉体又会复现,这样岂不是很好?”

当他这样胡言乱语,最终陷入沉默时,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红手帕,弯下腰去,哭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吻了我,说道:

“你为什么要哭呢?你个子很高,我喜欢这一点,你有一双长长的手,几乎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你为什么不因此而感到高兴呢?我建议你,以后一定要穿深色袖口的大衣。——别这样——我都已经在奉承你了,你却还在哭?区区一点小困难,生活中随处可见,你完全可以用理智的方式来承受,没什么了不起。

“实际上,我们建造了大批无用的战争机器,建造了塔楼和城墙,甚至还制造出了丝绸窗帘,如果我们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想出很多这样的东西来,并且对这一切大感惊奇。我们可以将自己保持在一种悬浮状态,飘浮在石板路上,我们不会落下,虽然我们长得比蝙蝠还丑,但我们也能飞!在那些明媚又美好的日子里,几乎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说上一句:‘噢,上帝啊,今天可真是个美好的日子。’因为我们已经在这块大地上站稳了脚跟,靠着彼此认同来过生活。

“我们就像横卧在雪地上的原木。乍看起来,雪地上的原木不过是勉强取得了平衡,才能够保持一种静止的状态,无论是谁,只要稍稍用上一点力气,就能够把它们推动。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其实是推不动的,因为它们牢牢地附着在了雪地上。可是,仔细瞧瞧,就连这种牢固的附着,其实也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

思考阻止了我的哭泣,我心想:“现在已是深夜,没有任何人会在明天指责我现在可能会讲出口的话,因为这些话很可能是在睡梦中说的。”

于是我说:“是啊,事实如此,但也要考虑到我们具体都在谈些什么。我们总不可能是在探讨天空此刻的明暗状态,因为我们眼下都站在这处低矮巷道的内部,根本不可能看见天空。逻辑上是没有可能的——但我们还是可以一谈,因为我们两个的对话不太讲逻辑,因为我们两个完全不想达到任何目的或者真相,只不过想开开玩笑,消遣一番罢了。不过话说回来,您能不能再给我讲讲花园中那位女士的故事?那位女士是多么令人钦佩、多么富有智慧啊!我们必须以她为榜样。我是多么喜欢她啊!顺带一提,我遇到了您,并且像这样拦截了您,倒也是件好事。能够与您对话,我感到非常高兴。我听到了一些迄今为止也许是故意不打算去了解的事情——总之,我很高兴。”

他看起来也很高兴。尽管我总是会因为触摸到别人的身体而感觉尴尬,但我必须拥抱他。

对话结束后,我们走出了那条低矮巷道,来到了真正的天空下。我的朋友吹散了几朵已经被压碎了的流云,如此一来,一望无际的星空便呈现在了我们眼前。我的朋友迈开双脚,开始艰难前行。

4.胖子的覆灭

突然之间,与胖子相关的一切都被一股极快的速度给攫住了,转眼就被拉向了远方。我远远地望过去,发现流动不停的河水正在被持续不断地拉往一处悬崖,从悬崖边缘坠落下去。河水本身反倒试图顶住这股不断下坠的压力,它甚至还能够在悬崖那道破碎的边缘摇摇晃晃地挣扎,仿佛能够长久地支撑下去似的,可是过不了多久,它又成块成块地坠落崖底,四散的水花,宛似浓烟。

胖子已经没办法继续讲下去了,他被迫翻了个身,消失在了发出隆隆巨响、飞流直下的大瀑布里。

我啊,听胖子讲了这么多趣闻的我,站在岸边目睹了这一切。“我们的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我大叫着,放声大叫,“如果呼吸得太急促,内部就会中毒,导致窒息;如果呼吸得太缓慢,吸进去的空气已经不适合呼吸,同样也会窒息;如果想要找准呼吸的节奏,又太花时间,在寻找的过程中就已自取灭亡了。”

讲出这些话来的同时,这条河的两岸开始毫无限制地延伸开来,我却用自己一只手的平坦部分触摸到了远处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指路铁牌。太不可思议了,我已经无法完全理解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了。我的个子突然变得十分矮小,几乎比普通人还要矮小,连一株长着白色野玫瑰果[495]的、以极快速度摇曳的灌木都比我高——我亲眼看到了,因为它刚才就在我的身边。

但我还是弄错了,因为我的两只手臂极其巨大,就跟阴雨连绵时天上的乌云一样巨大,只不过乌云飘动起来更匆忙些罢了。我不知道这双手臂为什么要长这么大,为什么要压扁我可怜的脑袋。此时此刻,我的脑袋就跟蚂蚁卵一样小,但却受了点损伤,跟蚂蚁卵相比,在形状上略有区别,不是完美的圆球形。为了避免手臂继续伤害我,我不得不反复扭头,对手臂做出恳求的动作,因为如果只是用眼神来示意,肯定不可能被手臂注意到,我的眼睛是如此之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的腿也出了大问题,我那双不可思议的腿,竟然放在了林木丛生的山峰上,如此巨大,乃至于遮住了一派田园风光的山谷。而且,这双腿还在长大,它们还在继续长大!眼下它们已经突出到不再拥有任何风景的空间里,因为它们的长度早已超过了我这双眼睛的视力范围。

但不对啊,不是这样的——我依旧是矮小的,暂时还是矮小的——我在滚动——我不停滚动——我是群山之间的一场雪崩!请帮帮忙,路过的人们,发发善心,告诉我,我究竟有多高,给我量量这两只胳膊,这两条腿。

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这位熟人问道。在此之前,他跟我一起从聚会中溜了出来。此时此刻,他平静地走在我的身边,我们正一起前往劳伦茨山。“请您先停一下,稍微站一会儿,让我弄清楚此事的前因后果——顺带一提。您知道吗?眼下我必须做一件事。但这件事是很困难的,需要花费不少心力——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充满寒意,却又明亮无比。还有这呼呼吹着的冷风,似乎一直心怀不满,像是要对我们展开报复似的,有时甚至想要故意去改变那些刺槐树的位置,企图让我们一不小心走错路。”

月光照到园丁的小屋上,阴影笼罩在微微隆起的道路上,少许积雪点缀其间。我看到那栋小屋门前的长椅,便伸出一根手指来,指了指它。但是,由于我是个缺乏勇气的人,担心自己这样做会引来什么指责,于是就将伸出手指的左手放到胸前,紧贴在那里,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动作。

他似乎对一切都感到厌倦了,直接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也不管椅子上脏不脏,对自己身上那套漂亮衣服毫不怜惜。他将两只手肘支在腰间,将自己的前额埋进两手弯曲的指尖里。这副模样令我吃了一惊。

“好吧,现在我要细说一下此事了。您知道的,我的生活过得极有规律,没有任何人有本事在我所过的这种生活中挑刺。凡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做起来很体面的事情,我无一例外地全做了。如此这般,我跟周围的人们都能够心满意足地确认这样一项事实,即在我的社交圈子里,大家习以为常的不幸,我同样没办法幸免,大家都能享受到的幸福,也不曾弃我而去。也正因此,我可以在自己社交圈子所辖的小范围内,跟大家讨论这种普普通通的幸福。我必须承认,在这次之前,我还从来没有真正谈过恋爱——不得不说,一想到这点,有时我还真觉得挺遗憾的——尽管如此,对我而言,谈恋爱的那些小手段却并不陌生,一旦有了需要,情侣之间该说的那些情话,我也可以一句不少地说出口。无论如何,现在我不得不说:没错,我恋爱了。我的情绪异常高昂,总是感到无比幸福,或许也正是因为恋爱的缘故。我是那种感情极为炽烈的求爱者,女孩子们恰恰都希望自己的爱人是像我这样的。我岂不是早就应该想到了吗?正是因为我过去完全缺乏恋爱经验,在这方面有着严重不足,如今真正恋爱之后,才会迎来一个不同凡响、极为有趣,乃至于妙趣横生的转变?”

“别的不说,先冷静点,冷静。”我无动于衷地回应道,根本没怎么考虑眼前熟人所讲的这番话,心中想的只有自己,“从我不得不听您讲的这些话来判断,您的爱人想必很漂亮。”

“是的,她很美。每当我坐在她身边时,脑袋里想的总是同样的事情:‘这样的胆量可非比寻常——我可真是太勇敢了——我要到海上去旅行——我要一加仑[496]接着一加仑地喝葡萄酒。’不过呢,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并不会露出自己的牙齿,这就跟普通人所期待的模样有所出入。实际上,只能看到一条漆黑、窄小、弯曲的嘴缝。她笑起来的时候,脑袋会同时往后仰,给人一种很狡猾的感觉,而且特别显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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