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五个好朋友。有一次,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一栋房子里走了出来。第一个出来了,站在大门旁边,然后第二个跟着出来了——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我们就像一颗颗水银珠子那样,异常轻快地从大门那儿依次滑出——站在离第一个不远的地方,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最后我们都出来了,并且排好了队。大家注意到了我们,指着我们说道:“这五个家伙现在已经从这栋房子里出来了。”自那时起,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如果没有第六个,如果不是因为他一直在捣乱,我们所过的肯定会是幸福又安康的美好生活。实话实说,他对我们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他对我们而言却是个大麻烦,这就够我们受的了;他为什么非要闯入自己并不受欢迎的地方呢?我们不认识他,也不想收留他。我们五个以前并不认识,如果大家宁愿继续如此,那我们恐怕现在也不会认识,问题在于,在我们五个身上可能实现和可以容忍的事情,在那第六个家伙身上是不能实现且无法容忍的。此外,我们是五个,我们不想变成六个。更何况这种一直持续下去的共同体有什么意义呢?对我们五个而言其实也没有意义,但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而且将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我们之所以不希望有新的家伙加入进来,正是因为我们已经有这方面的经验,知道这样是不行的。尽管如此,我们该如何向第六个解释这一切呢?长篇大论的解释几乎意味着他会被接受,会加入到我们的共同体里,因此,我们宁愿什么都不解释,也不接受他。无论他怎样扬起嘴角向我们示好,我们都会用肘部推开他。然而,无论我们怎样推开他,他最终都会回来。
篇注:
本篇完成于1920年秋。这是一则德国传统童话体裁的小故事,“五个好朋友”所组成的共同体,令人联想到格林童话中永远共同行动的七个小矮人,这种童话体裁中的特定现象被卡夫卡活用到了现代性的故事当中,并将针对角色形象的相关描绘完全抽离了出来——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很容易就会注意到,“五个好朋友”并不一定是人,甚至可以认为不会是人,因为卡夫卡在原文中仅仅只用“五个”来指代叙述者群体,完全规避了“人”字,以及任何明确暗示叙述者群体是人的线索。
叙述者群体的登场方式是颇为古怪的,他们被比喻成“水银珠子”,从一栋“房子”里面依次“滑出”。水银珠子实际上是一种金属流体,因表面张力而呈现出水滴形状,它所具有的特征之一,就是一旦碰到一起就会马上结合,成为一体。根据叙述者群体的描述,“第六个”与他们的特征是截然不同的——“不能实现且无法容忍”暗示这位搅局者至少不会是同样的水银珠子。至于数量为什么被规定为五个,可能跟犹太教六芒星有关:因为在文中“六个”的共同体是无法完成的,它可能隐喻了卡夫卡对犹太复国主义所持的悲观态度。这一假设也可用来解释本文的结尾,即复国虽然几乎不可能实现,但也永远不可能放弃——该结尾同样体现出了寓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