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当爱德华·拉班[508]穿过走廊,踏出大门口时,他看到外面正在下雨。雨势并不算大。人行道上,就在他的前面,有许多人正以不同的步调行进。时不时地,就会有一个人走出人群,横穿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个小女孩用她伸出的双手抱着一只疲惫的小狗。两位先生,似乎正在交换什么讯息。其中一位的两只手,手心朝上,在一个平面上均匀地移动着,就像在悬空托起一件别人看不见的重物。接下来,他又看到一位女士,这位女士戴的帽子上缀满了丝带、别针和鲜花。有一位手拿细拐杖的年轻男人,走得很匆忙,左手平放在胸前,一动也不动,好像瘫痪了一样。常常会有这样一些男人走过来:他们每个人都抽烟,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条细细长长的烟柱。有三位先生——其中两位在弯曲的前臂上搭着轻薄的大衣——常常从房子的墙边走到人行道的边缘,观察那里发生的一切,然后又退回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透过路人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马路的路面上铺有形状规则、彼此之间紧密贴合的路石。装有精致的、高高轮子的马车,由伸长脖子的马儿拉着,在这条马路上行驶。斜倚在车厢坐垫上的乘客,静静地看着行人、商店、阳台和天空。
每当一辆马车快要开到另一辆马车前面时,拉车的马匹就会相互挤靠在一起,每当这时候,车夫控制马匹的缰绳就会处于悬空状态。这些高大的动物们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将固定住自己的车辕拼命往前顶,马车滚滚向前,车身匆匆摇晃,直到终于绕过前面的马车,拉出一条弧线,挤在一起的马匹再次分开,一切才复归平静,只有它们狭窄而平和的脑袋,还会不自觉地朝着对方略微靠拢。
一些人快步朝着房屋大门走去,停在门口干燥的拼花地板上,慢慢转过身来,沉默不语地注视着在这条狭窄小巷里纷乱纠结地落下的雨水。
拉班感到很累。他嘴唇此刻的颜色,就跟他厚厚领带上褪去的红色一样苍白——顺带一提,这条领带上装饰的是摩尔人的传统图案。对街的一栋房子前面,有位女士站在一条用作门槛的石头旁,一直低着头,端详自己穿的那双鞋子,她身上那条连衣裙,下摆束得很紧,即便隔着一条街,也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双鞋。可是此刻,她不再继续端详自己的鞋子了,反而抬起了头来,看着他。她的表情不像是在看某个具体的人,或许她确实没有看他,只是在看他面前激起的雨花,或者看他头顶上方那块扣在门上的小招牌。无论如何,拉班认为她此刻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
“行吧,”他在心里想着,“如果她真的是在看我的话,那我就要告诉她一些关于我的事情,一旦知道了这些事情,她根本就不会对我这副模样感到惊讶。眼前这个男人,他在办公室里工作得太多,导致他真的太累了,累到甚至都无法很好地享受自己的假期。可是,辛苦做了这许多工作,却并不能获得所有人的爱戴,恰恰相反,越忙就越孤独,越忙就越变得陌生,最终只会成为路人们满足自己好奇心的对象。当然啦,只要不认为这是我,而是其他某个人,那这故事就算不得什么。我们大可以随心所欲地跟任何人讲这个故事,毕竟事不关己。可一旦承认那个‘某人’就是自己,一切就变得没那么轻松了:我们仿佛随时都会被彻底看穿,每时每刻都在担惊受怕。”
他放下用格子布包裹的手提箱,在此过程中慢慢弯下了膝盖。雨水顺着马路的边缘流下,水面连成一片,几乎延伸到了地底的下水道里。
“可是话又说回来,要是我自己就能够将‘某人’跟‘我’区分开,那我怎么还有资格去抱怨别人呢?细究起来,或许他们也并非那么不公平,但我实在是太累了,无法去细究这些。我甚至累到无法好好走完去车站的这一小段路:除了我之外,恐怕任何人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走完这段路吧。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偏要选在这短短假期到乡村去,而不是留在城里,尽情放松自己?我可真是没事找事。这趟旅程肯定会让我生病的,我很清楚这点。我的房间肯定不会那么舒适,毕竟是在乡村里,简直无法可想。从时间上看,几乎刚刚踏入六月上半,在这样的一个时间点,乡村的天气往往还是有些冷。虽然我很小心地添了些衣服,但到时候我恐怕还是要跟他们一起在夜间散步。那里有池塘,大家会沿着池塘边散步。我肯定会在那里感冒的。不只会感冒,聊天大概也不会聊得太好,我甚至都没办法找到合适的话题。比方说,我肯定没办法将眼前的池塘跟位于某个遥远国家的其他池塘进行比较,因为我从来没有出国旅行过。至于谈论月亮、感受快乐、在瓦砾堆上兴高采烈地攀爬,等等,我的年纪又太大了,如果硬要去做这些事情,肯定会被人耻笑的。”
路人们从身边经过时,头稍稍低下了些,上方懒懒散散地打着一把暗色的伞。有辆运货的马车刚好路过,车夫座位是用稻草铺的,坐在上面的那个男人漫不经心地伸开两条腿,其中有一只脚几乎碰到了地面,另一只脚则稳稳地压在稻草和破布上。乍看起来,他就仿佛坐在天气晴朗的田野上一般。可他看似悠闲,却又十分认真地紧握着缰绳,使这辆满载着铁条、且铁条之间不断相互撞击的运货马车得以在人群当中顺利地转弯。石板路上,周遭一片湿润的环境中,可以看到铁条的反光,在一排又一排的石板上缓慢而曲折地向前滑动。与对面女士在一起的那个小男孩,穿得就跟个种葡萄的老农似的。那件皱巴巴的衣服实在是太大了,在下摆处绕着男孩的身体画出了一个大圈,只用一条皮筋勉勉强强地束住,而且这条皮筋束得非常高,几乎都到胳肢窝下面了。他那顶半球形的帽子同样很大,盖在脑袋上,帽檐都压到了他的眉心。帽子顶端装饰了一条流苏,从上面垂下来,一直垂到他的左耳。这场雨让他感到非常开心。他冲出大门,睁大眼睛仰望天空,想要在同一个视野中捕捉到更多的雨水。他经常会跳起来,落下来的时候,水花四溅,路人经常因此而斥责他。然后,这位女士叫住了他,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跳了;但他并没有哭。
看着看着,拉班心中陡然一惊。莫非现在已经很晚了?他的大衣和外套都是敞开着的,所以他迅速伸手去拿自己的怀表。然而,怀表没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停摆了。拉班无可奈何,怏怏不乐地问走廊那边站着的一位邻居,现在是什么时间。邻居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脸上仍然挂着聊天时的微笑,说道:“请快点吧,四点过了。”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拉班迅速撑开雨伞,将他的手提箱拿在手里。但是,当他准备踏上街道时,前面的路被一些匆忙路过的女士给挡住了,因此,他就继续站在那里,先让她们通过。他低头看了看一个小女孩的帽子,那是用染成红色的稻草编成的,卷曲的帽檐上,装饰了一只绿色小花环。
终于走到街上的时候,拉班还记得那个小花环。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可以一路走到他要去的地方,这是段上坡路,坡度很缓。走着走着,他就忘记了那个小花环,因为眼下他不得不做出一点努力,没办法再分神了;这只手提箱对他而言并不算轻,风也一直朝着他刮过来,将他的外套吹得跟斗篷似的,同时不断将雨伞的伞骨往前面压。风越来越大,他不得不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更沉;附近一处广场上的时钟敲响了,五点差一刻,在伞下,他看到了人们朝着他走来时所迈出的轻盈短促的步伐,刹车的声音响起,马车的车轮吱嘎作响,以很慢的速度过弯,马儿们伸展自己细长的前腿,就跟山里的岩羚羊一样,无所畏惧,大胆前行。在拉班眼中看来,他将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度过一段漫长而艰苦的时光,尽管如此,他还是可以熬过去的,因为这充其量也不过是两个星期罢了,换句话说,是有限的时间,纵使烦心事积累得越来越多,不得不忍受下去的时间却也在同步减少。因此,勇气的增长自然也是毫无疑问的。随着时间一天天地平安过去,此消彼长的过程中,那些想要折磨我的人,以及占据我周围所有空间的人,都会被逐渐逼退,根本不需要我亲自动手,我连一点忙都不用帮。照此看来,我大可以顺其自然,保持软弱,保持沉默,让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在我身上,尽管开始的时候是有些难熬,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必然会转好。再说了,我难道就不能像小时候跟危险打交道时那样,玩些只有我知道的小花招?我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到乡村去,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只需送上我穿戴整齐的身体。如果它踉踉跄跄地走出我房间的门,这种踉跄当然并不表示它在恐惧,而是表现它的毫不在意。当他在楼梯上跌跌撞撞地行走时,当他抽泣着到乡村去,并在那里泪流满面地吃晚饭时,也不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因为与此同时,我本人就躺在我自己的床上,安安稳稳地盖着一条黄棕色的毯子,房门微微开启,小风轻轻吹拂在身上,那感觉实在是非常惬意。卧室外面,巷子里的马车和行人,在光闪闪的地面上磨磨蹭蹭地行驶,犹犹豫豫地前行,因为我还在做梦。马车夫和步行者都很犹疑,他们想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要先看看我,要得到我的允许才能走。不过,我鼓励他们大胆前进,他们不会受到任何的阻碍。
当我躺在床上时,我的形象恐怕会是一只大甲虫。具体而言,我想应该是一只雄性的锹形甲虫,或者一只金龟子。
走着走着,拉班在一处湿漉漉的玻璃窗格前停了下来。这是一扇橱窗,橱窗后面展示的是一顶顶挂在木棍上的小男帽。他朝里面看了看,嘴唇抿了抿。“好吧,在这个假期里,我的帽子大概还是够用的。”他想了想,继续嘀咕道,“如果没有人因为我的帽子而喜欢我,那就更好了。”
“一只巨大的甲虫,没错。如此一来,我就假装自己正在冬眠,将我那些小小的腿压到我隆起的身体上。我会悄悄讲上一小段话,这些话是对我那可怜身体下达的命令,它此刻正紧挨在我身边,并且还是以一种弯腰屈背的姿势。我的命令很简单,很快就讲完了——他对我深深地鞠上一躬,转眼就走得无影无踪。在我休息的时候,他会将一切都完成得尽善尽美。”
拉班走到一道独立的圆拱门前,这道圆拱门在一条陡峭小巷的高处,通往一个小广场,周围有许多已经亮起灯来的商店。广场中央,被周围明亮的灯光掩映着的一处地方,矗立着一座低矮的纪念碑,纪念碑上方坐着一个沉思的男人。人们在灯火通明的商店前走来走去,就像一块块狭长的遮光板正在来回移动。随着水坑将所有的光芒传播得又远又深,广场上的景象也在不停发生光怪陆离的变化。
拉班在广场上走了很远,有时会猛一下侧过身去,避开那些飞驰而过的马车,有时他会从单独一块的干石板上用力一跃,跳到连成片的几块干石板上。他将手举得高高的,尽力撑开伞,以便看清周遭的一切。最后,他在一根灯柱前停了下来,这根灯柱被安装在一只小巧的、用地砖堆砌而成的方形台基上——这里是一处有轨电车站。
“在乡村里,他们确实挺期待我的到来。会不会已经开始担心了呢?不过话说回来,自从她到了乡村之后,我在这一周里都没有给她写过信,唯独今天早上才寄出一封。在这最后关头,他们恐怕已经对我的外表进行了截然不同的想象。不只外表,行为也一样:他们恐怕会觉得,我在刚接近一个人时就会直接朝他冲过去,但这并非我的习惯,或者说我一到那里就会跟人拥抱,可我也不会这样做。假如我试图取悦他们,我恐怕会让他们生气。哎呀呀,要是我在试图取悦他们时,能够通过各种方式令他们生气,那该多好啊。”
这时,有辆敞篷马车以并不算快的速度从拉班身边驶过,在那两盏亮着的油灯后面,可以看到有两位女士坐在黑色的皮质长椅上。其中一位女士向后靠着,她的脸被面纱和帽子的黑影遮住了。但是,另一位女士的上半身是挺直的;她的帽子很小,边上装饰了薄薄的羽毛。每个人都能看到她。她的下唇稍微抿了一点点到嘴里。
马车才刚刚经过拉班,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一根杆子就遮住了这辆双架马车右侧副马的视线,然后,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马车夫——此人戴着一顶大礼帽——被推到女士们前面一处异常高的驾驶座上,——这时候,马车已经走得很远了,——再然后,她们的马车驶过一栋现在变得异常显眼的小房子的拐角,旋即从拉班的视野中消失了。
拉班将脑袋歪向一边,朝马车消失的方向望去,同时将伞杆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以便看得更清楚些。他将右手的拇指放进嘴里,用牙齿反复摩擦指尖部分。他的手提箱就摆在他身边,有一面直接放在了石板路上。
马车匆匆穿过广场,从一条小巷转入另一条小巷。马跑得飞快,马的身体看起来就像在水平面上飞行,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甩出去的一样。但是,马的脑袋和脖子呈现出反复点头的态势,这就明确表现出了运动的势头,以及向前飞奔所付出的努力。
交会于广场的这三条街道的人行道边缘,稍微能够遮风挡雨的位置上,站着许多百无聊赖的闲人,其中有些人用手里拿着的细手杖敲打人行道,以此作为消遣。在一群群的人们当中有一些看起来格外突出的小塔楼式小卖铺,女孩们在里面售卖柠檬水。除此之外,还有些人在用细手杖敲击沉重的街钟,有些人在胸前和背后挂着大广告牌,上面用五颜六色的字母宣布即将开始的娱乐活动,有些人是仆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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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群人。两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穿过广场,往下驶入斜巷,暂时挡住了这支队伍中的几位先生,不过,在第二辆马车过去之后——顺带一提,在第一辆马车过去之后,他们其实就已经焦急地试探过了——这几位先生很快就得以跟其他人重新会合,与他们一起排成长队,走在了人行道上,挤进一家咖啡馆的门,被挂在门口的电灯泡发出的强光晃得头晕目眩。
有轨电车的车厢在旁边张扬且气派地通过。除了这辆之外,其他几辆有轨电车离得还很远,站在街道上隐隐约约地能看见,仿佛停着没动似的。
“她的驼背可真明显。”拉班现在看着照片想,“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挺直过自己的背,也许她的背是圆的,而我却不知道。见到她之后,我将不得不对这一情况给予高度关注。至于她的嘴巴,是那么的宽,下唇无疑是凸起的,在这个位置,没错,我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还有那条连衣裙!当然,我对连衣裙这类衣服显然一无所知,但那些缝得很紧的袖子无疑很难看,看起来就像医院绷带。还有那顶帽子,材质太软了,导致它的帽檐随着脸部的起伏而翘起,找不到一处平的地方。可是,不得不说,她的眼睛很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瞳孔是棕色的。每个人都说她的眼睛很美。”
当一辆有轨电车停在拉班面前时,许多人绕过他,朝着上电车的台阶挤去,他们手中的雨伞仍旧朝上举着,但已经收得差不多,只微微地打开了一点,看起来尖尖的,用两只手固定住,向内压放在自己一侧肩膀旁,以免不小心伤到别人。此刻,腋下夹着行李箱的拉班,被拥挤的人流从人行道上给推了下来,重重地踏入一个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的水坑里。车厢里,有个孩子跪在长椅上,将两只手的指尖按在嘴唇边,仿佛在向现在正在下方准备离开的某人告别。一些乘客下了车,不得不沿着车厢边缘接连走了好几步,才得以从拥挤的人群中挣脱出来。这时,有一位女士好不容易爬上了电车的第一级台阶,她所穿那条裙子的裙摆,被她用双手握住,眼下刚好放在她的大腿下沿。一位先生抓着车上的一根黄铜拉杆,抬起头来,正在告诉女士一些事情。后面所有想上车的人都不耐烦了。检票员在大喊大叫。
站在等待人群边缘的拉班现在转过了身来,因为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哎呀,莱曼特[509]。”他慢条斯理地打招呼,将自己撑伞的那只手的小指头伸向一个走近的年轻人。
“如此说来,这位就是我们这次的新郎,正要坐车去找自己的新娘。看起来可真是一副深陷爱河的模样啊。”莱曼特打趣道,讲完这句话之后,他抿嘴而笑。
“是啊,你得原谅我;我必须今天离开。”拉班说,“今天下午的时候,我也给你写了信。当然,我很想明天再跟你一起去,但明天是星期六,一切都会很拥挤,况且车程也很长。”
“这不算什么要紧事。虽然你答应过我,但没事。尤其是当一个男人陷入爱河时——看来,我只好一个人坐车过去了。”莱曼特将一只脚踏在人行道上,另一只脚放在石板路上,有时用其中一条腿来支撑上身,有时又换用另一条腿。——“你想现在就上电车吗?前一辆刚刚才开走。来吧,我们一起走走路,我陪你。还有足够的时间。”
“劳驾你看看时间,现在不是已经很晚了吗?”
“难怪你看起来这么着急,可你真的还有时间。跟你不一样,我可不怎么着急,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还没有跟吉勒曼[510]碰面的原因。”
“吉勒曼?他不是也要到外面去住一阵子吗?”
“是的,他跟他妻子,下周他们想出去走走。所以,我刚才答应了吉勒曼,等他今天从办公室出来时,跟他见个面。他想跟我聊聊关于他们家公寓如何布置的想法,所以我现在其实是应该见他的。可是,不知为何,我莫名其妙地就把这件事情给忘掉了,现在他肯定已经先回去了。你知道,我手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正当我想着是不是应该直接到他们家公寓去拜访时,我就看到了你。那时我还对你拿着行李箱这件事感到很惊讶,所以主动叫住了你,跟你讲起了话。可现在已经到了傍晚,无法再去他们家拜访了,不太可能再去跟吉勒曼碰面了。”
“理所当然。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意味着我在外面毕竟还是会有熟人。顺带一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吉勒曼夫人呢。”
“那你肯定就不知道了:她非常漂亮。她是金发,现在正值病后,肤色非常苍白。她有我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眼睛。”
“我倒想请问你,美丽的眼睛该是什么样子的?是指眼神很美丽吗?我还从来没有发现过眼睛有什么好美丽的。”
“好吧,我可能说得有点夸张了。但她的确是个漂亮的女人。”
透过一家底楼咖啡馆的窗户,可以看到几位先生紧挨着窗户、围着一张只有三面可以坐人的方桌坐着,边读边吃;其中一个人将一份报纸放到桌子上,手里举着一只小杯子,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外面的街巷。在这些靠窗的桌子后面,大厅里的每张桌子、每件餐具都被客人们给占用了,里面非常拥挤,他们并排坐成一个个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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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凑巧的是,这并不是件会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难道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许多人会心甘情愿地承担起这项重任。”
眼下他们进入了一处相当昏暗的广场,这处广场是从他们刚刚在走的街道这一侧开始缓缓展开的,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侧却逐渐开始往上抬高,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于是,他们便继续沿着广场的这一侧行走,这边有一整排不间断的房屋,从每栋房屋的两个拐角处望进去,都能看到往深处延伸的另外两排房屋,这两排房屋起初还相距甚远,但却同时延伸至遥远到视力无法清楚辨认的远方,在那里,它们似乎终于挨到了一起。这些人行道每条都很窄,两边以小房子居多,看不到任何商店,也没有马车行驶到这里来。在他们来时的小巷尽头不远处,有一个铁架子,上面安着一些固定在两只套环上的气灯,一圈一圈地水平悬挂。梯形火焰在相邻的玻璃板之间燃烧,在高耸的、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下,火焰就仿佛被困在了一处小房间里似的,几步之外就只剩下黑暗了。
“现在肯定已经太晚了,你瞒着我,我错过了火车。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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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最可能是皮尔克斯霍费尔[511],恐怕就是这家伙。”“这个名字,在我印象中,貌似在贝蒂[512]的信里出现过,他是个有志于铁路事业的人,不是吗?”“是的,一个有志于铁路事业的人,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人。只要你一看到那个小胖鼻子,你就会同意我的看法。我告诉你,当你跟他一起走过无聊的田野时……顺带一提,他已经申请调走了,下周就要离开那里,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我也希望事实如此。”“等等,你刚才还说,你建议我今晚留在这里。我想了想,这恐怕不太妥当。我之前已经写过信了,说我今晚就会到,他们会等我的。”“这很简单,你打个电报过去就好了。”“是啊,那他们就知道我今晚不会到了——可是话说回来,我不坐车过去也不好啊——而且现在我也走累了,我还是坐车去好了;——如果真的突然有份电报打过来,他们会害怕的。——更何况我们现在还能往哪儿走呢?”
“既然如此,那么你现在去坐火车,可能真的更好。我刚才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实际上,我今天也不能跟你一起去,因为我很困,我忘记告诉你了。既然如此,我恐怕现在就要告辞了,因为我实在不想陪你一起穿过湿乎乎的公园,不仅如此,我还想着是不是要到吉勒曼那里去一下。现在是六点差一刻,不算太晚,拜访关系好的熟人也没什么问题。Addio[513]。那么,祝你旅途愉快,并请代我向大家问好!”
莱曼特向右转,同时伸出右手来告别,因此,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的右手抵住了他刚刚伸出的左手臂。
“Adieu[514]。”拉班说。
走了几步之后,莱曼特在不远处喊道:“你啊,爱德华,你听到了吗?关上你的伞,雨早就停了。我刚才没来得及告诉你。”
拉班没有回答,默默将自己的伞收了起来,被雨伞撑裂的天空在他头顶合拢,看起来苍白又黯淡。
“要是我至少——”拉班心想,“上了火车,但是搭错车了,都还算不错。因为在我看来,即便是搭错了车,至少这趟旅程已经正式开始了。就算我在耽误了很长时间之后,又回到这个车站,在错误被澄清了之后,我的感觉也会好上许多。就算那地方果真像莱曼特说的一样无聊,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坏处。
“正因为无聊,大家恐怕会在自己房间里消磨更多时间,而且永远都无法确切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如果附近有一处历史遗迹,大家很可能会结伴到这处遗迹去散步,既然要结伴同行,之前肯定已经安排好了确定的时间。既然已经约好了,那么大家必然会有所期待,因此不可能错过。可是,假如那里并没有这样的古迹,也就不会有事先确定好的安排。在这种情况下,大家总是怀有这样一种预期,即可能会有哪个人突然提出意料之外的建议,认为大家结伴去做一次较长时间的短途旅行会是个好主意。一旦建议提了出来,大家很容易就能聚在一起,因为最初的几名组织者只需要委托一位女仆去通知大家,让她到其他人的房间去报个信就好。女仆敲门时,他们多半会坐在书桌前写信,或者正在看书。他们会为收到这个邀请感到高兴。如果真的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保护自己不受这种邀请打扰,显然并非什么难事。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做到这点,因为现实情况恐怕也不似我所想的那样容易,毕竟我眼下仍是独自一人,仍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仍然可以在我想回去的时候直接掉头回去。一旦到了那里,没有任何熟人,我将面临无人可去拜访的局面,也找不到可以跟我一起进行更艰苦远行的伙伴。假如我在乡村有熟人的话,他可以请我到他那里做客,向我展示他农田里作物的生长状况,或者他在那里经营的采石场。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也不见得可靠。莱曼特今天对我不就很好吗,他认认真真地向我解释了一些事情,想方设法地将所有事情讲得合乎我的心意。他跟我说话,然后陪着我,尽管他其实并不怎么想了解我的情况,而且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可是现在呢,他却在不经意间突然离开了,说走就走,我也并没有说过什么冒犯他的话。的确,我拒绝在城里过夜,但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可能冒犯到他,他毕竟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车站的钟响了,是六点差一刻[515]。拉班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休息片刻之后,他沿着公园的池塘快步向前走去,来到树丛之间一条狭窄的、光线不太好的小路上,继而冲进一处广场,那里有许多靠着小树的空椅子,接下来,他放慢了速度,钻过公园铁栅栏上的一个豁口,走到了外面的大街上,然后再穿过大街,跳进火车站的大门。过了一会儿,他找到售票柜台,并且不得不在金属百叶窗上敲了一下。车站员工朝外看了一眼,说,时间马上就到了,收了他递过去的纸币,大声将进站所需的小卡片和找的零钱扔到了台面上。拉班见状,想迅速地算一下账,因为他觉得找的钱似乎应该更多些才对,但一个走在附近的勤杂工直接过来将他从一扇玻璃门里赶到了站台上。拉班一边向勤杂工高声喊着“谢谢,谢谢!”一边在那里环顾四周,发现没有检票员,就独自踏上了紧挨在身边的这节车厢的台阶。在上车厢台阶时,他总是先将行李箱放在较高一级的台阶上,然后自己跟上去,一只手抓在雨伞上,另一只手握住行李箱的把手。他所进入的这节车厢刚好处于车站大厅许多灯光的照明范围内,显得格外明亮;所有车窗都关到了顶,透过其中的几扇车窗,可以看到一盏沙沙作响的弧光灯就挂在近处;车窗上挂满了雨滴,由于光线作用,这些雨滴看上去都是白色的,正朝着单一的方向缓缓地滑落。拉班可以听见来自站台的噪声,甚至当他关上车厢门,在一条浅棕色木质长椅的最后一个空座位上坐下之后还能听得见。他看到许多乘客的背影和后脑勺,以及他们对面长椅上往后靠着的一张张脸。烟斗和雪茄冒出的烟在车厢里的几处地方扭曲盘旋,有那么一小会儿,甚至直接从一个女孩的脸上慢悠悠地飘过。经常有乘客互相更换座位,并且对此加以议论,要么就是将他们放在一张张长椅上方狭窄蓝色网兜中的行李转移到另一个网兜里。要是哪根手杖或者哪只手提箱的边缘位置突了出来,马上就会有人告知物主。然后物主就会去恢复该有的秩序。拉班也考虑到了这点,于是便将自己的行李箱推到了座位下面。
在他左边靠窗的座位上,有两位先生相对而坐,正在讨论商品价格。“他们恐怕是商旅客。”拉班心想,一边平复自己因为赶路而略显凌乱的呼吸,一边静静注视着他们。“老板将他们派往乡村,他们服从安排;他们坐火车过去,在每座村子里奔忙,从一间商店跑向另一间商店。有时,他们会在村庄之间乘坐马车进行短途旅行。他们在任何地方都不必久留,因为一切都必须迅速处理完毕。在旅途中,他们总是必须谈论货物。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集中全部精力,在如此令人愉悦的职业中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力量,这是多么开心的事情啊!”
两人之中较年轻的那位先生从后裤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将食指在舌头上快速湿润了一下后,开始翻阅了起来。他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一页,用指甲盖压在其中一行上,一边往下一点一点地挪指甲盖,一边跟着指甲盖细读。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拉班身上,甚至当他现在已经开始讨论起线卷价格时,也没有将目光从拉班身上挪开,恰如人们在讲话时往往会专注地盯着某个地方,以免忘记自己想讲的任何细节。讨论的时候,他眉头紧皱,用左手拿着半合上的笔记本,拇指放在他正阅读的那一页上,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在有需要时轻轻松松地进行核对。笔记本摇晃个不停,因为他没有将拿笔记本的这只手臂支撑在任何地方,与此同时,行驶的火车就像锤子一样猛烈敲击着铁轨。
另一位商旅客背靠在那里,聆听着,用与年轻同事讲话时的停顿保持高度同步的频率点着头。很明显,他不会对年轻同事讲出口的一切事情都表示同意,稍后将会说出他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