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稍稍瞥了一眼那男人;军官指他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瞧那费劲的模样,仿佛一下子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听觉能力,努力想要听出点什么名堂来。可是,再看他那张大嘴,上下嘴唇紧紧压在一起,嘴唇前端都被压得充血鼓起了,显然表明他什么都听不懂。旅行家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因为看到那男人此刻的模样,就顺口问了一句:“他知道对自己所下判决的具体内容吗?”“不知道。”军官简短地回答道。他正打算继续讲解这台装置,旅行家却再一次打断了他:“他不知道对自己所做的判决?”“不知道。”军官再一次给出了同样的回答,并且特意停顿了片刻,似乎正等待旅行家对这个问题做出更详细些的解释,见旅行家没有说话,军官又补充道:“单独通知他是没有任何必要的。他将通过自己的身体来了解这一切。”旅行家本打算继续保持缄默,但此时却感觉到犯人将目光投向了他;像是在问他是否认可军官所描述的这套司法程序。因此,他本已后仰的身子又向前略微倾斜,再次开口问道:“可他毕竟是被判了刑的,这一点他总该知道吧?”“也不知道。”军官答道,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仿佛他现在正期待着从旅行家那里听到更多稀奇古怪的问题。“连这都不知道?”旅行家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来,扶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换句话说,这男人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法庭上的辩护是否被法官们接受了?”“他根本就没有为自己辩护的机会。”军官说道。他将目光移向一边,不再看旅行家,仿佛在自言自语,因为他不想让旅行家发现他其实是在讲一些在他看来完全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从而令旅行家难堪。“他肯定有过为自己辩护的机会!”旅行家一下子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军官突然意识到,自己讲解这台装置的任务有被耽误的危险;无奈之下,他只好走到旅行家面前,伸出一只手来,紧抓住旅行家的胳膊,然后用另一只手指向犯人。因为现在大家的关注点明显放在了犯人身上,他瞬间便察觉到了,马上立正站好——那名士兵也拉紧了手中的铁链——军官正式开始了他的解释:“事情是这样的:我本人就是这块流放地上的法官,接受正式任命之后便担任了这一职务——尽管我还年轻。因为我在以往所有刑罚执行中都协助过前任指挥官,对这台装置自然也最了解。我作出判决的原则是:罪行永远都是毋庸置疑的。除了这里之外,其他任何法庭都不可能遵循这条原则,因为那些法庭往往涉及到很多人,大家各执一词,很难下定论,更何况上边还有更高一级的法庭,就算判决下达了也能被推翻。这里的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或者至少可以说前任指挥官还在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新来的那个人已经表现出了想要干涉我这法庭的意向,不过截至目前,我已成功地抵抗住了他,并且还将继续这样做下去。——您想要这个案子的解释;很好,它就跟其他所有案子一样简单。今天早上,有个上尉前来报案,说这个分配给他当勤务兵并且睡在他门外的士兵,在值班的时候睡过头了。他有这样一项职责,即在每个整点的时候立正站好,在上尉房间门口敬礼。当然,这并非什么很繁重的任务,但却是必要的,因为他既要负责守卫工作,又要忙杂务,所以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昨天晚上,上尉碰巧想看看自己的勤务兵是否真的尽职尽责。于是,他故意在两点整的时候打开门,发现这男人蜷缩在那里,早就睡着了。上尉拿起马鞭,在他脸上打了一下。但这个男人并没有站起来请求宽恕,反而死命抓住自己主人的腿,一边用力摇晃,一边高声喊叫:‘把鞭子扔掉,否则我就把你给生吞活剥了。’——以上就是案件经过。一个小时之前,上尉过来找我,我写下了他对此案的陈述,然后立即进行了判决。接下来,我派人去给这个男人戴上了铁链。一切事实都非常简单。假如我先把这个男人叫过来,开始审问他,那就只会出现一系列混乱不堪的状况。他会说谎,如果我成功地反驳了这些谎言,他就会用新的谎话来取代旧的谎言,如此反复下去。可事实如何呢,眼下他完全在我掌控之中,根本无处可逃。——现在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吧?时间流逝不停,一秒都不能耽误,处刑早就该正式开始了,我竟然还没完成对这台装置的讲解任务。”说罢,他强行将旅行家摁回到藤椅上,退回到那台装置前,又开始讲了起来:“如您所见,‘耙子’与人体的形状是相匹配的;这里是对应人体上半部分的‘耙子’,这里是对应双腿的‘耙子’。至于头部嘛,我们只打算用上这柄小雕刀。您都听明白了吗?”他亲切地向前俯下身去,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向旅行家进行最详细解释的模样。
旅行家眉头紧皱地看着“耙子”。军官关于司法程序的这一套讲解并没有令他感到满意。不过话说回来,他不得不提醒自己,这里毕竟是一处流放地,采取非常手段显然是有必要的,无论什么事情都必须依照军队里的规矩来执行。除此之外,他对新任指挥官也寄予了一些希望:按照军官的说法,此人显然打算在流放地引入一套新的司法程序,虽然目前看来进展很慢,但始终是跟眼前这位军官所持有的那些狭隘思想对着干的。从这个思路触发,旅行家问道:“指挥官会来参加这次处刑吗?”“还不确定,”军官说道。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很尴尬,脸上原本友好的表情也逐渐扭曲了,“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此时此刻,我甚至不得不向您表示歉意:时间有限,对这台装置的讲解已经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必须得缩短讲解时间了。不过,到了明天,等它再一次被清洗干净之后——事实上,在处刑过程中它会被弄得很脏,这是它唯一的缺点——我可以再来为您补充一些更详细的讲解,如果您有什么问题,我也能够做到有问必答。很好,那么现在我们只挑一些最关键的内容来说一说。——当这男人趴在‘床’上,‘床’开始摇晃时,‘耙子’就会自动下降,压到犯人身上。它本身是会自行调节高度的,能够使上面那些针的尖端刚好接触到人体皮肤;一旦调节程序完成,这条钢带就会立刻收紧,变得像一根钢杆那么硬。一切准备就绪,游戏正式开始。如果是毫无相关经验的人,仅仅观察表象,是看不出处刑与处刑之间有什么不同的。‘耙子’运转的时候,看起来似乎是在进行某种匀速运动。它不停颤动着,将针尖插入受刑者的身体,而那身体同时也在‘床’上不停颤动。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检查判决的执行情况,‘耙子’是用玻璃制成的,在将针固定到‘耙子’上的过程中,这种材质造成了一些技术困难。但是,在经过多次尝试之后,我们还是成功了——想当年,我们在建造这台装置的过程中可真是全力以赴。如今每个人都可以透过玻璃观察到字是怎么写到人体上的。您不想再走近点,仔细看看这些针吗?”
于是,旅行家只好慢慢站起身来,走到装置旁边,弯下腰去看‘耙子’。“您瞧,”军官说,“总共有两种针,这两种针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排列在‘耙子’上。每根长针旁边都配有一根短针,也就是说,长针专门负责书写,与此同时,短针则负责向外喷水,将流出来的血冲洗掉,以便让字迹清楚地显现出来。冲下来的血水会通过这边的小槽流下去,逐渐汇入这道主槽,最后再通过那边的排水管流进土坑里。”说罢,军官伸出一根手指来,小心翼翼地沿着血水将会流经的路线比画了一遍。为了让演示尽量显得更真实些,他还特意将双手伸到排水管出口下方,做了个接水的手势。与此同时,旅行家昂起头,一只手朝后摸索着,想要退回到藤椅上去。哪曾想到,他突然看到犯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在“耙子”的那一边——这令他感到大吃一惊。原来,刚才军官邀请旅行家过去细看“耙子”上的那些针时,犯人也跟着过来了。他拽了一把铐住自己的铁链,将那名恹恹欲睡的士兵往前拖了一小段距离,绕到了“耙子”的后面,然后也学着他们弯下腰去,俯身到“耙子”的玻璃上。现在可以清楚看见,犯人那双充满疑惑的双眼正在四处搜寻,急于找到两位先生刚才在这里仔细观察过的东西,但因为他听不懂法语,所以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讲的究竟是什么,连自己正在找些什么都不太清楚。于是,犯人只好一直弯着腰,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耙子”上,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又瞧瞧那里,一刻不停地在玻璃边缘晃来晃去。旅行家想将他给轰回去,因为这种行为很可能是要受到惩罚的。但军官却伸出一只手来拦住了旅行家,并用另一只手从身旁的土墙上抓了一团泥块下来,猛地朝那名恹恹欲睡的士兵扔了过去。士兵被打中了,猛一激灵,清醒了过来,发现犯人竟然擅自跑到前面去了。他赶紧扔下手里拿着的步枪,双脚脚跟踏地,踩进土里,然后用力拉住铁链,将犯人往自己这边死命一拽,结果犯人马上倒在了地上。做完这一切之后,士兵便低头望着这家伙,看他在全身上下铐着大大小小一大堆铁链的情况下,是怎样伴随着铁链互相碰撞时发出的铿锵声艰难翻身的。“快把他给我抬起来!”军官喊道,因为他发现旅行家的注意力完全被犯人给吸引走了,自己的讲解眼看又要被耽误了。旅行家现在甚至不顾一切地将身体越过了“耙子”,脑袋凑到了这边来,只是为了搞清楚犯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对他小心点!”军官又喊了一声。他绕过那台装置,跑到犯人身边,自己直接动手,抓住犯人的腋下两侧,在士兵的帮助下,将他给抬了起来。他们必须得这样做,因为犯人的双脚经常打滑,仅凭他自己是站不起来的。
“这台装置的运作方式,现在我已经完全理解了。”当军官重新回到旅行家身边时,旅行家这样说道。“除了最重要的部分之外,您确实完全理解了。”军官干脆直接抓住旅行家的胳膊,朝上指了指,“在‘绘图员’里面,有一整套控制‘耙子’运动的齿轮传动系统,这套齿轮传动系统是根据判决的具体内容来进行对应的设定安排的,设定细节全在图纸上,非常复杂。直到今天,我还在使用前任指挥官提供的图纸。就在这里——”他从那只小皮夹里抽出几张纸来——“不过很可惜,我不能将它们交到您的手上,因为它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了。请您坐下来,我隔着这个距离给您展示它们,距离刚好合适,您能很好地看清上面所记录的一切。”说罢,他马上向旅行家展示了第一张图纸。旅行家本想说些赞赏的客套话,但他看到的仅仅是无数条迷宫般复杂的线条,彼此之间多次相互交叉,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一整张图纸,甚至很难辨别出其中极少出现的空白部分。“您可以仔细读读看。”军官说。“我办不到,没办法读。”旅行家说。“内容很清楚,难道不是吗?”军官说。“写得极具艺术性。”旅行家支支吾吾地敷衍道,“可我实在读不太懂。”“读不懂就对了,”军官一边说,一边笑着将小皮夹放回到自己的军服口袋里,“这可不是那种适合学童使用的书法誊抄本[467]。必须花很长时间去仔细读它。即便是您这种没有任何基础的人,只要长时间地研读下去,最终肯定还是能够读懂的。这上面所记录的不是什么简单的内容,‘耙子’最终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简单;它们不会立即将人杀死,通常情况下,整个过程要持续十二个小时;转折点是以第六个小时为参照点来计算的。如果只是写一两句惩戒性的话语,肯定不可能要这么长的时间。因此,为了让过程能够持续如此之久,必须给真正要写的话语四周环绕上许多、许多的装饰花纹;到了最后,真正要写的话语本身只不过是环绕在身体上的一条窄带;身体的其余部分统统是留给装饰花纹的。您现在总算理解‘耙子’和整台装置的运作了吧?——那么,请您仔细观赏!”他跳上梯子,将某个轮子转动了一下,然后赶紧朝下面喊道:“注意,请您往边上站一点!”然后,整台装置就开始运作起来了。要不是那个轮子一直在吱嘎作响,发出刺耳的噪声,整个过程可以称得上是非常壮观了。轮子发出令人深感不安的声音,似乎令军官感到颇为意外,他先是举起拳头来威胁它,然后又开始向旅行家郑重道歉,摊开双臂,表示自己无可奈何。最后,他急匆匆地顺着梯子爬了下来,从下方观察装置的运行。依旧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只有他能感觉出来;他再次爬上了梯子,两只手伸进“绘图员”里摸索,接着,为了更快地从上面下来,他没有用梯子,而是直接抱住了连接“绘图员”和“床”的其中一根铜棒,滑回到了地面上。为了让旅行家在极为嘈杂的环境中听清楚自己所讲的话,军官用极度紧张的语气冲着旅行家的耳朵大声喊道:“现在您能理解这整个过程了吗?‘耙子’开始写字了;当它在那男人背上完成了第一轮书写之后,棉絮层就会开始滚动,用很慢的速度将他的身体给翻过来,为‘耙子’提供新的书写空间。与此同时,受伤的部位躺在了棉絮上,因为棉絮本身是特制的,可以立即止血,这就为下一轮的书写提前做好了准备。然后,在继续前进到下一轮的过程中,身体又开始慢慢转动,‘耙子’边缘的棱角会顺势将粘在伤口上的薄薄一层棉絮给撕下来,甩进土坑里,如此一来,‘靶子’又可以继续书写了。这就是‘耙子’如何在长达十二个小时的时间里将一切越写越深的奥秘。最初的六个小时里,犯人的生活几乎跟平常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必须承受极大的痛苦。两个钟头之后,那块插进犯人嘴里的毛毡团就可以移除了,因为这男人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喊叫,也不会再挣扎了。在‘床’头配套的这只电热钵里,盛有温热的米粥,如果这男人有兴趣吃点东西,可以直接用舌头舔走任何他舔得到的东西。没有任何人愿意放过这个机会,至少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一个都没有过——顺带一提,我的经验是非常丰富的。只有到了第六个小时左右,这男人才会完全失去吃饭的兴趣。每当到了这个时间点,我通常都会跪在这里,仔细观察着这一现象。很少有人能够吞下最后一口食物,只会在嘴里转个几圈,然后就全部吐到土坑里去了。每逢这时候,我都不得不弯下腰来,否则这最后一口食物就会吐到我脸上。不过话说回来,到了第六个小时,这男人变得多么安静哪!到了这时候,智慧甚至都愿意降临到最蠢的人身上了。这个过程由眼睛四周开始,逐渐蔓延开来。这种现象的存在,甚至可以诱使旁观者主动躺到‘耙子’下面去。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了,这男人终于开始尝试破译刺在自己身上的这些文字,他抿着嘴,一动不动,好像正在仔细聆听似的。您之前也看过了,用眼睛破译图纸上的那类文字是很不容易的;但我们这个男人,由于得到了非比寻常的智慧,已经可以用自己身上的伤口来破译它了。尽管如此,这始终是个大工程;他必须要花上六个小时才能最终完成。完成的同时,‘耙子’也已经将他的身体完全刺透,并且将他扔进土坑,扑通一声掉进血水和棉絮里。就这样,处刑完毕,然后我们——我是指我跟这名士兵——我们会将他的尸体顺手掩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