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弗兰茨·卡夫卡的一则故事
为菲利斯·B.[102]小姐而作
那件事发生在最美好的早春时节,一个礼拜天上午,格奥尔格·本德曼[103],这样一位年轻的商人,坐在自己家二楼、独属于他的那个房间里。这栋房子不仅低矮,看上去也不精致,仿佛是一群人随随便便修建起来的。类似这样的房子沿着河岸建了长长的一排,样子都差不多,仅仅在高度和颜色方面有所区别。格奥尔格刚刚写完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自己青年时代的一位朋友的,这位朋友眼下正在国外。此刻,他以一种闹着玩的态度,故意用非常慢的动作将信给封在信封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将手肘撑在写字桌上,透过房间的窗户朝外望去——他看到了外面的那条河流、桥梁,还有对面河岸上微微隆起的土丘。对面的河岸已经稍微看得到一些绿意了。
他不觉回想起自己的这位朋友,回想起对方当年对留在自己家乡发展这件事有多么不满意。于是,早在好几年前,他就远赴俄国,正式摆脱了自己家庭的束缚。如今,他在彼得堡[104]经营一家商铺。这门生意在刚开始时运作得非常好,哪曾想到,后来情况却发生了变化,正如这位朋友在越来越罕见的登门拜访中、向他诉苦时所说的那样:景气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便早早显露出了衰败的迹象。如此这般,朋友只是在异国他乡徒劳无功地奋斗,一天一天地挨着时间罢了。自打朋友还是个大男孩的那段时期开始,他就已经很熟悉朋友的面容了。现在朋友蓄了跟所在国家那些外国男人们一样的大胡子,但这一外貌上的改变却并未起到任何其他的作用,只是以颇为糟糕的方式遮掩住了他所熟悉的那张面容而已;至于那张面容上显露出来的蜡黄肤色,仿佛也只是在暗示他正罹患着某种症状不断发展、加深的疾病。诚如朋友曾经对他讲述过的那样:在国外,他虽然居住在当地的侨民聚集区[105]内,但却跟自己的同胞们缺乏真正紧密的联系,与此同时,他跟那些本地人家庭之间,也几乎没有任何社交往来。如此这般,他长期以来的单身汉身份也就完全无法改变,长此以往,孑然一身看来也已成定局了。
在给这样一位男士写信时,具体应该写些什么内容呢?他的性格明显很执拗,迄今为止的经历,也令人不由得为他感到惋惜。但是,这样一位男士,却也是个旁人难于帮助的人。或许,我们应该向他提出建议,干脆直接搬回家乡来发展,将一切生意迁移回故土,重拾过去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朋友关系——如果真想要办成这些,实际上是不会有任何阻碍的——然后,或许还可以仰仗朋友们给予自己各种帮助。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这样做简直无异于人们当着他的面直接对他说——说得越体贴,也就越令人作呕——他至今为止的努力完全是徒劳无功的,不管之前如何,他最终还是必须彻底放弃这方面的努力,最终还是得回来。对于家乡的人们而言,他将永远是个“回来的家伙”,并且以这样一种身份被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审视,发出啧啧称奇的感叹声。或许,只有他真正的朋友们才能稍稍理解、体谅他。而他自己呢,也不得不像个年纪已经很大的初出茅庐少年一般,跟在那些一直留在家乡发展、事业上早就有所成就的朋友们后面——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因此,在审视过上述所有这些家乡的人们不得不加诸到他身上的苦难之后,我们还能那么笃定,认为建议他搬回家乡发展这件事,确实有去做的意义吗?况且,就算我们真这样去做了,开口劝说他回国、回到家乡来发展,恐怕也完全不可能成功——因为,就连他本人也亲口说过,如今他对于自己故乡的情况,已经不能理解了,无法再跟过去一样了——于是,在如此的现实之下,尽管有种种不如意之处,他仍旧选择留在异国他乡。与此同时,来自外界的各种建议令他备受折磨,和朋友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愈发疏远。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接受了建议,真的回了家乡,他就会发现,其实在这里也并不会过得很压抑,不会比他想的更糟糕——自然,这个判断并非来自主观臆想,而是通过种种事实总结得来——恰恰是因为他不在这里,没有真正置身于自己的朋友们当中,没有他们的存在,他才无法真正想清楚这点,因此才会为回国这件事感到羞愧、丢脸。照此观之,假使如今的他确实不再拥有故国、不再拥有任何旧友,如此一来,对于自始至终都选择留在国外的他而言,情况岂不是反而要好上许多?毕竟他如今就是这样做的。也正因此,在如今这样一种状况之下,这里的人们又如何想象得出,他回到这里来之后,是否真能取得什么好的进展?
基于上述这些原因,假使我们还希望同他保持真诚的书信联系,那就肯定不能再泛泛而谈、流于形式了。这种泛泛而谈、流于形式的情况实际上是相当常见的,就像一些不知羞耻的人,在与他们哪怕关系最疏远的萍水相逢之人那里,也经常会做的那样。实际上,截至目前,这位朋友已经有超过三年的时间没有回家乡了。对此,朋友给出了一种非常站不住脚的解释:这段时期,俄国的政治局势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106],有鉴于此,他作为一个小本经营的生意人,即便想要拿到最短期的出境申请,也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可是,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的俄国人却好生生地在全世界四处奔波[107],不存在任何问题。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三年时间里,格奥尔格自己的情况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比如,格奥尔格的母亲去世了——那是在大约两年前发生的事情。自那以后,格奥尔格便开始跟自己那位成了鳏夫的老父亲一起生活、一起经营起家族生意来了。远在国外的朋友显然还是通过某些途径获知了这件事,并且特地给格奥尔格写了一封信来表达哀悼之情。但是,这封信本身,却是以一种干涩生硬、不近人情的语气写就的。使用这种语气的内在原因只可能有一种,那就是——在朋友所在的那个异国他乡,对至亲逝世这种寻常的家庭事务表达出悲伤之情,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反正,那段时期过去之后,格奥尔格便开始像处理其他所有事情那样,怀着比母亲去世之前更大的决心,开始着手打理起自己的家族生意了。或许是因为当母亲还在世时,父亲在生意上总是停留在只让格奥尔格发表意见的阶段,没有真正让他独立解决过哪怕任何一项具体事务,因此阻碍了他个人能力的展现;或许是因为母亲去世之后,父亲虽然仍旧忙于家族生意,但却逐渐退居到了幕后,让他有更多自由发挥的空间;或许——这种情况甚至非常有可能就是真相——仅仅是因为一系列由于幸运所导致的偶然事件在起作用,这些偶然事件扮演了相比其他任何事情而言都要重要得多的角色。无论如何,总之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格奥尔格家的生意竟然得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大发展:手下的雇工数量肯定是已经翻了倍,销售额则变成了原来的五倍。而且,照目前情况看来,进一步的发展壮大也是水到渠成、毫无悬念了。
不过,远在国外的朋友却对这些变化一无所知。在早些时候——或许是在上面已经提到过的那封吊唁信里,他曾经试图劝说格奥尔格,劝他干脆移民到俄国来,到国外开拓一下眼界,换个经营思路——也就是说,他希望格奥尔格到彼得堡来开一间分公司,对应他们家族生意的分公司。当时那封信中所提到的、关于彼得堡这间分公司的资本规模,与格奥尔格如今在家乡的生意规模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不过,格奥尔格刚才在给国外的朋友写那封信时,却完全没有兴趣向他提及自己在生意上取得的成功。假设他现在重新拆开这封已经封好的信笺,以“又及”的方式将这些内容给补充上去,那就肯定能在朋友读信时创造出一种颇为引人注目的效果。
实际上,眼下格奥尔格写给朋友的这封信,其内容仅仅局限在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上,类似于大家在某个安静的礼拜天、在无所事事的悠闲时光里可能会回想起来的、那些在记忆当中杂乱堆放着的往事。写这封信的时候,除了让即时的思绪毫无阻隔地转化为文字之外,格奥尔格就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打算了。至于这些占满了格奥尔格思绪的琐事本身,也全是这个家乡城市里曾经发生过的、这样那样的事情——朋友不在这里的漫长岁月里发生过的事,只要格奥尔格认为这件事能够令朋友感到开心,能够让他在异国他乡的失意得到代偿,他都会写进信里。在格奥尔格与朋友之间的书信往来中,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在时间相隔颇久的一系列信笺当中,格奥尔格多次写到一位对他们两人而言并不重要的男士,跟另外一位同样不重要的女孩之间订婚的事情,反复提了三次,以至于这位远在海外的朋友,逐渐开始对那两个并不重要的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完全就跟格奥尔格的本意南辕北辙[108]。
格奥尔格就是这样,宁愿多给朋友写这类事情,也不愿意谈及自己的切身经历。实际上,他本人一个月前就已经跟一位名叫弗里达·布兰登菲尔德[109]的小姐订了婚——是个来自富裕家庭的女孩。他常常跟自己的未婚妻谈起这位远在海外的朋友,还有他跟他之间一直保持着的这种特殊的通信联系,“既然他远在海外,那就肯定不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了。”她说,“可是话说回来,作为你[110]未来的妻子,我也有权认识你所有的朋友们。”[111]“我不想为了这件事专门去打扰他,”针对未婚妻的这番话,格奥尔格回应道,“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出错的话,他到时候大概是会来参加婚礼的,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如果他真来了,那么在他那方面而言,就会产生出一种被迫前来的情绪,他会感到自己的权益受到了损害。或许他会嫉妒我,而且还会感到很不满意——这是肯定的。尽管如此,他又完全没办法单凭自己来消除掉这种不满。于是,他最终也只能独自一人,再次踏上归程。独自一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知道的。既然事情会是这样,那是不是还能够再想想办法,通过某些其他的方式,让他知道我们结婚的事情?”[112]“应该是办得到的,但整个过程却是我个人无法控制的,毕竟我也无法阻止其他知道此事的人特意去告诉他。不过,考虑到他远在海外的生活方式,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并不大。”“格奥尔格,既然你有这样的朋友,那你根本就不应该跟人订婚。”“你说得对,这件事现在已经变成我们两个人需要共同担负的责任了:可是话说回来,我也不希望目前的情况发生任何改变[113]。”接下来,当弗里达在他的连番热吻之下变得呼吸急促时,依旧没有忘记对此提出异议:“可是,这件事始终是委屈了我。”于是,格奥尔格终于下定决心——经过一番考虑,他认为还是应该将一切都通过写信的方式讲给朋友听,因为在他看来,这确实是最不会使人感到为难的方式了。“我的客观情况就是如此,他也必须接受如此的我。”他对自己说道,“我显然没办法从我自身里面再分裂出一个单独的人来,没办法将同他之间的友谊跟我的整个人生割裂开。”
于是,他真的在这个礼拜天上午所写的那封长信里,向自己远在海外的朋友讲明了已是既定事实的订婚,信中的这部分内容如下:“有一则最好的消息,我专程留在了这封信的最后来与你分享:我已与一位名叫弗里达·布兰登菲尔德的小姐订了婚,她是个来自富裕家庭的女孩——她的家庭是在你旅居国外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定居到我们这里来的,所以,你几乎不太可能会认识他们家的人。话虽如此,以后总还是能够找到机会,向你进一步介绍关于我这位未婚妻的方方面面的。今时今日,你应该感到很开心吧,因为我现在真的很幸福。仅就婚姻这样一个方面而言,在我正式订婚之后,你与我——我们之间长久以来的友情关系确实是发生了一些变化。对你来讲,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你早就习以为常的好友,而是一个即将拥有美满幸福婚姻的挚友了。在我写下这些内容的同时,你也得到了来自我未婚妻的诚挚问候:她不只托我在信中问候你,过不多久,她还会亲自给你写信。拥有一位坦率真诚的女性朋友,对于像你这样的一名单身汉而言,并不是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我知道,你远在国外,有很多事情牵绊着你,没办法专程回来造访我们一趟。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婚礼对你而言,岂不正是一次性摆脱全部麻烦的大好良机?当然,这一切最终也还是由你自己定夺,凡事不求十全十美,按你喜欢的想法来就好。”
格奥尔格手里拿着信,在写字桌前呆坐许久,面朝着窗外。有个熟人从街巷那头一路走了过来,看到他在窗边,便从下面向他问好。他几乎没有任何回应,仅在嘴角边露出一抹心不在焉的微笑。
最后,他还是选择将信收进口袋,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经过一处窄小的走道,去了他父亲的房间——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来这里了。照平时的情况来看,倒也没有专程到这个房间去一趟的必要,因为格奥尔格通常都是跟父亲直接在公司里进行交流的。不仅如此,他们每天中午也会在相同的时间到同一家餐厅去吃饭。虽然晚上的时间是依照各人意愿自行安排,但只要不是格奥尔格身上最经常发生的那种情况,也即跟朋友们一同度过,或者像现在这样经常去拜访未婚妻的话,那他们父子俩还是会在两人共用的起居室里同处一段时间,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各看各的报纸,大部分时候都是如此。
格奥尔格很惊奇地看到,即便是在像今天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父亲房间里的光线竟然也还是如此昏暗——他们家那个狭窄后院的正对面,有一道高高的院墙,那道院墙投下深邃的阴影,造就了此处的昏暗。父亲坐在窗户边的一处角落里,这个角落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纪念品,是故意摆放成这样的,以缅怀早登极乐的母亲。此时此刻,父亲正坐在角落读报纸,他故意将报纸侧放在眼前阅读,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试图让自己患有的某种弱视[114]症状得到缓解。小餐桌上摆着吃剩的早餐,从余下的量来看,似乎并没有吃多少。
“啊哈,格奥尔格!”看到他进了房间,父亲马上起身,一边开口说话,一边朝着他走过来。父亲那身沉重的睡袍在他走路的时候敞开了,睡袍下摆环绕在他周围,摆动不停——“我的父亲始终还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格奥尔格在心里感叹道。
“这里的光线,可真是昏暗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也开口了。
“没错,真是昏暗得不能再昏暗了。”父亲回应道。
“你连窗户都关上了吗?”
“我喜欢让这里保持这个样子。”
“外面真的是完全暖和起来了。”格奥尔格说,他说这句话时的态度,就像是在缅怀过去一样。说完之后,他便自顾自地坐下来。
父亲则开始清理起小餐桌上的早餐餐具,将它们清洗干净之后,再摆放到一只橱柜里。
“我到这里来只为一件事,就是想告诉你——”格奥尔格继续说了下去,目光已经不再追随眼前这位上了年纪的老男人的动作,“我终于还是将自己订婚的事情,向彼得堡那边挑明了。”讲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稍微将口袋里藏着的那封信朝外面拿出来了一点点,然后又任由它滑落回去。
“为什么要向彼得堡那边挑明?”父亲问道。
“向我住在那边的朋友挑明啊。”格奥尔格说道,同时试图将自己的目光与父亲对上——“在公司里时,他可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他暗自想道,“他在这里坐得是多么放松,居然还会将两臂交叉放在胸前哩。”
“是的。你住在那边的朋友。”父亲特地用强调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那么,你应该是原本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的,父亲,你应该很清楚,我一开始时并不打算向他透露自己订婚的事情。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体贴与关心,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原因了。你恐怕也很明白,他素来就是个难于应付的人。在此之前,我曾经仔细琢磨过应该如何处理:实际上,他确实是有可能通过除我们这边之外的其他一些途径获知此事的,毕竟我与弗里达订婚这件事,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虽然考虑到他在海外所过的那种孑然自立的生活,真正能够获知这则消息的可能性,其实是微乎其微——但我也没办法确保万无一失,我也没办法完全阻止消息传到他那里去——无论如何,仅就我个人的想法而言,我之前一度认为,他是不应该获悉我已经订婚这件事的。”
“那么现在呢?你又考虑了其他一些因素,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对吗?”父亲一边发问,一边将刚才所看的那份版面很大的报纸放到了窗台上,然后又将自己刚才戴的那副眼镜压在了报纸上,最后再伸出一只手来,遮在眼镜上面。
“对的,现在我已经重新考虑过这整件事了,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只要他确实是我的好朋友,那么,既然我满怀着幸福地订了婚,对于他而言,这也同样是一件幸事。因此,我决定不再继续犹豫下去了——我决定要向他和盘托出,并且已经将一切都写进了这封信里。不过,在我将这封信真正寄出去之前,还是想提前跟你说一下。”
“格奥尔格啊,”父亲一边开口讲话,一边将他那张已经没有牙齿的嘴巴向两边咧开[115]。“给我好好听着!你为了这件事,专程到我房间来找我,希望可以跟我好好商量商量。从你的角度而言,这当然是一件值得钦佩的事情,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话说回来,至少从你向我透露出来的信息判断,你打算找我商量的这件事本身却是无足轻重的——所以,如果你不马上将与这件事相关的全部真相都说出来,那就简直没有专门拿出来跟我讨论的必要了。你要知道,对于本不应该在这里讨论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搅和进去的。自从我们那位可爱的母亲大人去世之后,先前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不愉快,也就算是烟消云散了。或许对她而言,那也是一段不愉快的时光;或许她开始感到不愉快的时间,比我们所认为的还要早。在公司,有些东西我已经放手了,我或许并没有刻意隐瞒这点——总之,现在先不要做这样一种假设,先不要认为我刻意隐瞒了什么——如今的我,不再拥有足够多的精力,不仅如此,我的记忆力也变得越来越差了。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千奇百怪,我已经不再有能力去洞察所有事情了。究其原因,这首先也是自然规律,其次,我们那位小老太太去世这件事,对我所造成的打击可要远远超过你。——先不提这些了,因为我们此刻正在讨论的,始终还是你手里的这样东西:这封信。因此,我要请求你,格奥尔格,不要在任何细节上瞒骗我。这毕竟是件小事情,轻若尘埃,微不足道,所以——不要在任何细节上瞒骗我。你真的有这样一个身在彼得堡的朋友吗?”
格奥尔格狼狈不堪地站起身来。“我们还是不要再继续聊我这位朋友了。哪怕一千位挚友,也无法替代父亲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认为,作为一个老年人,你对自己的体恤并不到位——老年人应该享有自己应得的权益,这是理所当然的。对于我而言,你是公司里不可或缺的人物,你本人对此也很清楚。可是,一旦公司威胁到你的健康了,那我明天就去关掉公司,永远都不要再开了。像你现在这样,肯定是行不通的。我们必须给你引入另外一种生活方式,要从根源上彻底改变这一切。你此刻正坐在一片黑暗之中——要知道,在你日常起居的房间里,本该拥有美好又充足的光线才对。你的早餐只是随便吃个一两口,完全没有按照老年人的营养需求来规范饮食。你坐在紧闭的窗前,可实际上,我们还是要让空气尽量流通,因为那样对你才有好处。不可以这样啊,我的父亲!我这就要去叫医生过来,我们以后都要按照医嘱来行事。房间,我们肯定是要更换的,你以后将会搬到前面的那间房里去住,我要住到这边来。你未来的一切将会提前规划好,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一切都将交托给别人来处理。不过,要完全做到这一切,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从现在就开始做起来吧,你现在就要回到床上去,在床上再躺一会儿。你这种状况,肯定是需要静养的。来吧,让我来帮你脱衣服吧,你只要看着我做过了就会明白,这种事我也是能够做得到的。要不这样,你干脆现在就到前面的房间去,暂时先试着在我的那张床上躺躺:不得不说,这个决定显然是颇为明智的。”
此刻,格奥尔格站在离自己父亲很近的位置上,父亲那颗满头蓬乱白发的脑袋几乎要垂落在他的胸前。
“格奥尔格啊。”父亲轻声喊了他的名字,身体一动也没动。
听到父亲在喊自己,格奥尔格马上单膝跪地,跪在了父亲身边。他发现,由于此刻父亲正盯着离得特别近的自己,眼球偏转的角度使瞳孔显得很大,这样的一对瞳孔长在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上,更是大得夸张。
“你根本就没有在彼得堡的朋友。你一直都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甚至连面对我的时候,也不知道稍微收敛一点。你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有个朋友!这样的事情,我根本就不相信。”
“父亲啊,试着好好去回想一下吧。”格奥尔格一边说着,一边将父亲从扶手椅上扶起来,现在他终于勉强站起来了,看起来有些颤巍巍的。于是,格奥尔格便开始为父亲脱睡袍。“我这位朋友上次过来拜访我们,已经是将近三年前的事情了。我还记得,你当时并不是特别喜欢他。在跟你沟通时,至少有两次,我曾经否认他是自己的朋友——你要知道,在我否定他时,他其实就坐在我的房间里。你对他所持的反感态度,我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我这位朋友确实是个比较特立独行的人,总是按自己的那套规矩在行事。但是,在这些事情之后,你也确实曾经同他好好交谈过一次,而且还谈得很不错。当时,我对于促成你们的那次谈话还感到很自豪呢:因为你当时耐心地倾听了他的观点,不仅点头称是,还就事论事地提出了一些问题。只要你现在肯去好好回想一下,你肯定能够想起来的。当时,他还讲了俄国革命时期[116]发生的一些难以置信的故事。比方说,曾经有一次,他因为商务旅行去了基辅[117],在当地爆发的一场骚乱中,他看到有位神职人员站在阳台上,在自己的手掌心硬生生割出了一个宽大的血十字,然后又高举起这只血手,向下方无数的群众大声呼喊。你自己早就把这个故事在各处讲了个遍。”
说着这些话的同时,格奥尔格想办法让父亲重新坐下,并且帮他将穿在亚麻内裤外面的针织罩裤、以及脚上穿的毛袜子很小心地给脱下来。当格奥尔格看到父亲身上穿着的那件称不上很干净的内衣时,便开始在内心里责怪自己,觉得自己忽视了父亲的日常生活。显然,提醒父亲经常更换内衣,也是作为儿子必须要担负的责任。未来应该如何妥善安置自己的父亲——截至目前,格奥尔格还从来没有明确具体地跟自己的未婚妻讨论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们两人实际上早就已经默认了婚后生活的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父亲将会独自一人留在这栋老宅子里。哪里知道,现在他突然在心里对此事做出了决定——虽然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显得有些仓促,但格奥尔格却对此感到万分确定——结婚以后,他要带着父亲一起,搬到自己未来的新家里去。不过话说回来,尽管已经做了如此的决定,再来仔细审视一下现状就会发现,就算搬到新家之后,再在那里给予父亲细致入微的照料,恐怕也已经太晚了。
格奥尔格张开双臂,打算将父亲抱上床。当他抱着父亲,朝着床的方向一连走了好几步之后,某种恐怖难言的感觉忽然侵袭了他,因为这时他注意到,父亲正在把玩他胸口位置露出来的怀表表链:格奥尔格没有办法马上就把父亲放到床上,这条表链跟他紧密相连。
过不多久,他终于还是协助父亲上了床。父亲一躺到床上,便显露出一切都很正常的样子来。他自己给自己盖好了被子,甚至还特别小心注意地将被子盖过肩膀,盖到了很上面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抬眼去看格奥尔格,眼神不算不友好。
“我说得没错吧,你现在已经想起他来了,对吗?”格奥尔格问道,并且朝着他点了点头,仿佛鼓励他说出答案似的。
“现在呢,我的被子算是盖好了吗?”父亲问格奥尔格。他问出这个问题,就仿佛他自己没办法朝下看,无法确定双脚是否盖好了似的。
“看来,你已经很喜欢躺在床上了。”格奥尔格一边说着,一边将父亲周围的一圈被子盖得更妥帖了些。
“我的被子算是盖好了吗?”父亲又问了一遍,似乎对这个问题的回应格外在意。
“安静点,你的被子盖好了。”
“没有!”父亲突然大喊起来,将这个回答强行推给了自己刚才提出来的问题:他将被子用力一掀,用的力气那么大,转眼之间,被子就被甩到了空中,完完全全地掀开了。然后,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站在了床上——并没有只靠脚站在床上,还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撑住天花板。“我的废物儿子啊,你确实想帮我把被子盖好,这点我还是知道的,可我身上的被子还是没能真正盖好。这已经是我的最后一点力量了,不过对付你是足够了的,对付你甚至还绰绰有余。当然,我是认识你那位朋友。他说不定才是我发自内心想要的亲儿子呢。在我相比你而言更喜欢他这一点上,这些年来,你也一直在欺瞒他。否则还能是什么原因呢?你难不成以为我没有为他哭泣过吗?就是因为他,你才会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任何人都不允许去打扰你,他们都以为老板正在里面忙工作呢——谁能想得到,你把自己反锁起来,只是为了方便写这封打算寄往俄国的破信,里面统统都是假话。好在我是你的父亲,不需要任何人给我指明方向,我就能一眼把自己的儿子看穿。正如你现在所认为的那样,你已经彻底打倒了他,他一败涂地,你甚至可以一屁股坐在他身上,即便这样,他都还是一动不动。眼看战况已成定局,我了不起的儿子终于决定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