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35.大马路上的小孩子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35.大马路上的小孩子
本章字数: 11457

我听到马车经过花园篱墙外的声音,有时我能够从叶子之间轻微晃动的缝隙里看到它们。在这炎热的夏天,马车车轮的辐条,还有牵拉用的木杆居然纷纷开裂了!农民们从田间地头赶来看热闹,他们大声笑着,说对于造车的人而言,这可真是个耻辱。

此时此刻,我就坐在我们家的小秋千上、在我父母所造花园的树丛间休息。

篱墙外的响动一直没有停歇。奔跑的小孩子们此刻正从外面经过;运粮食的马车上坐着不少人,有男有女,他们要么直接坐在高高的禾捆上,要么坐在禾捆周围,这些马车路过时,遮挡住了光亮,连我周围的花坛都暗了下来;临近傍晚时分,我看见有位先生拄着一根拐棍慢慢地走着,一对女孩手挽着手,朝着他的方向过来,在向他问好的同时,踏入了旁边的草地里。

再然后,鸟儿们突然飞起来了,数量如此之多,简直像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喷出来似的。我的目光跟随着它们飞行的轨迹,紧盯住它们不放,想要看清楚它们到底是怎样做到一口气升到那么高的,看着看着,我不再觉得它们是在不断上升,反而感到自己正在不停下降,紧紧抓住秋千绳子的我有些许晕眩,不由自主地开始荡了起来。起初只是幅度很小地摇荡,过不多久,摇荡幅度越发厉害,时间已经不早,四周刮起的风有了些许凉意,天空中飞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的星辰。

我是在烛光下吃的晚饭,吃饭的时候,我时不时地将两只胳膊肘一起撑到木板上——已经很累了——手里拿着抹好了黄油的面包,大口咬着。房间里的窗帘破损得厉害,在暖风中飘荡着。外面路过的人偶尔会想要透过窗帘看清楚我的样子,而且还想跟我攀谈几句,每当这时候,他们就会走过来,用手挽起窗帘。通常蜡烛很快就熄灭了,在漆黑一片的烛烟中,因为烛光而聚集起来的蚊子还在盘旋,来来回回地晃悠了颇长一段时间。有个人站在窗口那里,正在问我些什么,而我呢,却用一种眺望远方高山、或者甚至是注视空无一物的空气般的眼神回望着他,实际上,就连提问的那个人自己,似乎也不太指望能够得到我的回答。

哪里知道,那个人竟然直接跳过窗台,来到了我的面前。他大声向我汇报,说其他一些人已经到了家门口,我只好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不对,你为什么要像这样叹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发生了特别难以承受的不幸,从今往后,永远都无法好转了?真的再也没办法好转了吗?难道真的全盘皆输了吗?”

明明什么都没有输。于是,我们一起跑到了家门口。“感谢老天爷,你可终于来了。”——“你总是迟到!”——“为什么说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说的就是你,不想跟着一起来的话,就待在家里好了。”——“真是不讲情面。”——“什么,不讲情面?你怎么说话的?”

如此这般,我们这群人便结起伙来,一头扎进夜色里。根本不去区分什么白天和夜晚,只知道没日没夜、紧赶慢赶。我们时而靠得很近,近到马甲背心上的扣子就像上下两排牙齿一样相互摩擦了起来;时而又以一种保持彼此之间稳定距离的速度奔跑,嘴里冒着火,就跟生活在热带的动物们似的。我们跑起来的时候,就跟古代战争中穿胸甲的重骑兵一样,脚下如烈马般践踏不停,脑袋朝上昂得高高的。我们你追我逐,沿着一段很短的小巷往前推进,然后又趁着双腿跑起来的这股冲劲,继续朝着大马路前进。队伍当中有个别人脚底踏空,没入了大马路两侧的地沟,转眼就消失在了漆黑无比的路牙下方;可是,他们才刚刚消失在黑暗中,马上就跟陌生人似的,突然出现在上方的乡间小道尽头,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

“赶紧下来吧!”——“先上来再说!”——“那样你们只怕会把我们给扔下去,想都别想,我们的脑袋还是很灵光的。”——“你们可真是胆小如鼠,你们其实就是怕了。只管来,快来!”“说真的吗?就凭你们?就凭你们还想要把我们给扔下来?你们得有多大能耐才办得到?”

我们发动了攻击,我们的胸口经受了重重的撞击,随即躺在地沟的草丛里,瘫倒了下去,而且我们是自愿这样做的。在那草丛里,我们尽可能舒展身体,四面八方都是均匀的温暖,我们既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冷,只觉得有点累。

当我们仰躺着的时候,朝自己右侧转身,变成侧躺的姿势,伸出一只手来放在耳朵下方枕住,就会变得很想睡觉。尽管这时候还能够努力将下巴抬起,从而让自己再一次站起身来,但脚下却一时站不稳,反而跌进了下方更深的一道地沟里。再然后,就将手臂横在胸前,两腿歪歪扭扭地使劲,企图凌空一跃,跳回到上面一层,结果反而再掉进更深的沟里。像这样的一个过程,将会反反复复地进行下去,我们根本就不打算停下来。

在最后的一道地沟里,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到最大呢?尤其是膝盖部分,应该怎样去调整它,才能好好睡上一觉呢?关于这些问题,我们几乎还没有认真想过呢。所以,我们只好像生了重病一般,仰躺在那里,准备哭泣。突然间,有个男孩出现了,他的手臂完全放松,手肘贴在自己屁股两侧,奋力一跳,黝黑的鞋底从我们身上掠过,直接从斜坡下方跳回到了大马路上。他完成上述一切,不过用了一眨眼的工夫而已。

此时此刻,月亮已经升得比较高了,有辆邮车在它的光芒下匆匆驶过。起风了,就连在地沟里的我们也能感觉得到,附近的树林也开始沙沙作响。如此一来,一个人躺着也无所谓,既然不再那么在意孤独,也就不打算急着起来了。

“你们在哪里?”——“过来啊!”——“大家一起吧!”“你这家伙,躲起来干什么,别做无聊的事了!”“难道你们还不知道,邮车已经过去了吗?”——“当然不知道!所以真的已经过去了吗?”——

“当然,在你睡觉的时候,它就过去了。”——“这么说,我是睡着了?根本没这种事!”——“安静点,大家都看在眼里呢。”——“拜托,这怎么可能呢。”——“来啊!”

我们继续跑起来,彼此之间离得更近了,有些人已经互相伸出手来,牵着手一起跑了。可是,因为现在要下坡,所以脑袋不能像之前那样高高昂起。有些人发出了印第安人战斗时拍着嘴巴的“战号”声,我们的双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疾驰状态,当我们跳跃时,风直接将我们的屁股给抬了起来。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我们的疾驰游刃有余,即便是在超过别人时,也能够做到从容不迫,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不慌不忙地环顾四周。

抵达那座位于湍急河流之上的桥梁,我们停了下来,跑得过远的人也折返回来了。下方的激流拍打着石头和树根,热闹喧嚣,仿佛还并没有到傍晚时分。此时此刻,我们当中为什么没有人选择一下子蹦到大桥的护栏上去呢?谁也讲不出理由来。

从远处的灌木丛后面驶出一列火车,所有的车厢里都是灯火通明,车厢的玻璃窗肯定早已放下来了。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开始唱起眼下大街小巷正在流行的歌曲,我们也纷纷跟着他的调子唱起来。我们唱出来的歌声,它前进的速度可比火车还要快上许多,因为嗓子不够用,我们开始用力晃动手臂,以此来借力发声;我们唱着、唱着,不知不觉就挤成了一团,这种状态令我们感到十分惬意。当一个人独唱的声音跟其他人齐唱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时,那感觉就像是被鱼钩给钩住了似的。

于是,我们就这样一直唱着歌,背后是辽阔的大森林,不断唱着、唱着,将歌声唱到远方旅人们的耳朵里。村子里的大人们都还醒着,母亲们正在准备晚上睡觉的床铺。

时候到了,我亲了亲跟我站在一起的那个人,旁边的另外三个,我就只跟他们握了握手,以示告别。做完这些之后,我马上就开始往回走,没有谁从后面叫我。等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已经看不见我了。于是,我拐了个弯,沿着一条满是泥土的小路,重新跑回到了森林里。我朝着南边的小镇走去,关于那座小镇,在我们的村子里有着如下的一段传闻:

“那里的人啊!你们肯定不敢相信,他们从来都不睡觉。”

“为什么不睡觉呢?”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累。”

“为什么不会累呢?”

“因为他们全是傻瓜。”

“傻瓜就不会累吗?”

“傻瓜怎么可能会累!”

篇注:

选自《观察》初版第1页,为全书第一篇。本身是残篇《一场斗争的描述》中的一部分,但马克思·布罗德整理的版本中未将本篇收录:本书选用的《一场斗争的描述》为马克思·布罗德整理的版本,可以比照阅读。

全篇内容是一整段速写,时间从下午逐渐过渡到晚上,主角以第一人称的孩子形象登场,性别并不清楚,也不重要。内容以地点变化作为引线,过渡十分自然:从自家花园的秋千,到吃晚饭的临街房间,再到一路奔跑,到桥上观火车,最后道别前往陌生小镇。收尾的童谣部分有着如童话般的体例,这又恰好符合主角的孩子身份,与文中许多孩童般的对话相呼应。值得一提的是,主角对外界所进行的“观察”,描绘得极为细致具体,其饱满程度是大部分卡夫卡小说所不具有的,作为小说集《观察》的首篇,可谓恰到好处。虽然大部分“观察”采用了自然主义笔调,但在小孩子从大马路跌落地沟这段当中,却穿插了少许超现实描写,不过这部分描写很快就被一段关于睡梦的对话给合理化了——无穷无尽的跌落,在不知真假的梦中——这与其说是荒诞,倒不如认为是浪漫。

本文完成的时间是1909年冬,作为卡夫卡真正意义上的早期作品,与《布雷西亚的飞机》大致属于同一创作时期,可以看出这两篇在写作风格上存在着明显的相似之处,即对现实场景极为形象生动的描绘,至于细节的丰富度,多少会令人联想起卡夫卡写作上的后辈布鲁诺·舒尔茨。结尾时主角行动所具有的意外性,又有些类似于他的中晚期作品中、带有强烈犹太拉比寓言既视感的中短篇小说。虽然本篇属于《一场斗争的描述》当中的一部分,但就《中国长城建造时》与《一则来自皇帝的讯息》之间的互文本考察来看,以探索其中关联的方式来细究隐喻和象征显然是毫无必要的,收获甚至不会比探索两者分歧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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