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71.拒绝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71.拒绝
本章字数: 15281

我们这座小城不在边境上,离边境还很远,也许城里的人们都还没有去过那里。如果要从这里出发去边境,需要穿越荒凉的高地,以及面积极为广阔的一大片沃土。光是想象这一小部分路程,都会令人感觉十分疲惫,不过话说回来,硬要去想象超过这一小部分的路程,也不太可能办得到,因为知者寥寥。途中也有一些大城市,比我们这座小城大得多。十个我们这样的小城并排摆放,还有十个这样的小城从上方硬挤下来,全部堆在一起,都不可能拼凑成一座如此巨大、如此拥挤的大城市。哪怕你在前往边境的途中不会迷路,肯定也会在这些大城市里迷路。而且,考虑到大城市所拥有的巨大规模,你是不可能避开它们、直达边境的。

可是,还有比边境更远的地方,如果这种距离可以拿来比较的话——就像说一个三百岁的老人比一个两百岁的老人更老一样——那么,比边境更远的距离,就是我们这座小城到帝国首都的距离。虽然我们这里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关于边境战争的消息,但我们几乎从来没有听到过来自首都的任何消息。我口中的“我们”,指的当然是我们这些普通市民,因为小城的政府官员与首都之间有着良好的联系。每隔两三个月,他们就可以从首都那里得到一些消息,至少他们是这样声称的。

可是,如今这种状况岂不是很奇怪吗?每次想到我们这座小城的现状,我总是感到无比惊讶——既然我们离首都如此之遥远,怎么可能毫无保留地服从来自首都的一切命令?我们究竟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几个世纪以来,此地没有出现任何政治上的变革,大家一直都是逆来顺受,没有任何来自普通市民的反对意见。在首都,墙头变换大王旗,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来来去去,甚至连旧的王朝也能被消灭掉,世袭统治的皇帝遭到废黜,新的王朝转眼又开始了,如此循环往复。在上个世纪,甚至连首都本身都被摧毁了,在离它很远的地方重新建立了一个新的首都,后来这个首都也被摧毁,旧的首都又被人们从一片废墟上重建。百年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我们这座小城的公务员们依旧还是在负责那些岗位,当官的依旧还是那些人。当然,职位最高的官员永远都是从首都派遣来的,中层官员就算不是来自首都,至少也来自外省,唯有最低阶的官员才出自我们当地人,整个系统就这样保持着平衡,对我们而言也已经挺满意了,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在这座小城里,地位最高的官员是总税务官,他的军衔是上校,也被大家这样称呼。今天他已经是个老人了,我也已经认识他很多年了,早在我小时候,他就是个上校。起初,他的仕途发展很快,不过后来似乎就停滞不前了。如今,像他这种等级的军衔,对于我们这座小城已经完全够用了,我们也不可能接受更高的军衔。每当我试图回忆他、想一想他是什么模样时,我就会看到他坐在市集广场他那栋房子的阳台上,身体向后靠着,嘴里叼着烟斗。帝国国旗在房顶上飘扬——就飘扬在他头顶上。在阳台的两侧——顺带一提,这阳台非常大,有时会在那里举行小型军事演习——晾晒着不少衣服。他的孙子们穿着漂亮的丝绸衣服,在他身边玩耍。他们不被允许下到市集广场上去玩耍,因为那里的其他孩子们身份低贱,不值得他们这样做。尽管如此,市集广场上的一切始终吸引着他们,虽然不能下去,他们至少还是可以将脑袋伸到阳台的栏杆之间,朝下面张望。当其他孩子们在下面争吵时,他们也会在上面加入,大吵特吵。

也就是说,是这位上校统治着这座小城。我不认为他曾经向任何人出示过对应的官方文件,证明自己确实有权统治这座小城。不仅如此,我甚至也不认为他真的拥有这类的官方文件。或许他真的是一名税务官,拥有这样一重身份。但这就是全部吗?税务方面的这重身份,是否真的能够赋予他足够的权力,允许他在与行政相关的所有领域进行统治呢?他所担任的这一职务,对国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但对普通市民而言,其实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在我们这里,人们几乎都有这样的印象,即人们似乎总是在说:“现在你们已经拿走了我们的一切,既然如此,干脆把我们自己也捎上吧。”事实如此,他既没有恶意篡夺统治权,也并非一个暴君。在我们这里,总税务官就是地位最高的官员,也就是统治者,自古以来的传统就是如此,上校无非是在遵循这一传统,他的行为跟我们这些普通市民相比,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可是话说回来,尽管他平时的确生活在我们这些普通市民中间,也没有太多个人尊严上的区别,但他的确也是跟我们这些普通市民完全不同的人。每当哪个代表团带着请求来到他面前时,他就跟一堵铜墙铁壁似的站在那里。他身后似乎什么也没有,但却总是能够听到一些声音在窃窃私语,但这也可能是某种错觉,因为实际上就是什么也没有。无论如何,他以这样一种姿态现身,意味着任何人都不能靠得太近,至少对我们这些闲杂人等而言是这样的。在我们这里,只要是跟代表团进行谈判的场合,肯定能够见到他。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次,有个完全由普通市民组成的代表团来找他,向他请求政府援助,因为当时这座小城里最贫穷的地区被大火完全烧毁了。我的父亲是一名铁匠,在群众当中很受尊敬,他也是代表团的成员之一,并且带了我一起去。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因为像这样的场合,人们总是想方设法地聚在一起,以壮声势,也正因此,很难从庞大的人群当中分辨出真正的代表团成员来;这类谈判通常都会在阳台上举行,所以,有些人还会从集市广场爬上梯子,爬到阳台栏杆的高度,攀在栏杆上参与上面的事情。当时的安排是,阳台大约四分之一的长度专门为他保留,其余则被人群填满。几名士兵负责监督一切,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半圆。通常情况下,一名士兵就足以应付一切,因为我们这些普通市民总是对士兵怀抱着极大的恐惧,根本就不敢靠近。我不知道这些士兵到底来自哪里,总之是来自很远的地方,他们每个人都很相似,甚至不需要穿制服。他们全部都是小个子,一点也不强壮,但动作都很敏捷。士兵们身上最引人注目的特征,当数嘴里那副粗大的獠牙,如此之粗大,乃至于将他们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除此之外,还有他们狭长小眼睛里闪烁着的某种不安的、悸动的光芒。这些特征使他们成为了孩子们的梦魇,但同时也是孩子们的快乐之源,因为他们总是期待着能够被这些獠牙和眼睛吓到,然后绝望地跑开。这种根植于童年的恐怖,到了成年人阶段恐怕也不会消失,即便不再感到恐怖,至少也能在成年人身上产生持续的影响。当然,除了上述表面上的特征之外,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特征,加强了这种效果。首先,士兵们讲的是我们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与此同时,他们也很难听懂我们这里所讲的方言,不管在此地驻守了多久,他们也习惯不了。如此这般,语言不通的现实,赋予了他们某种隐秘、冷漠的感觉,这当然也符合他们自身的性格——他们永远都是那么安静、严肃、刻板。诚然,他们并没有做过什么真正的坏事,但他们所做的事情,却几乎总是令我们感到难以忍受。比方说,有一名士兵来到了一家商店里,买了点东西,然后便一直靠在柜台上听其他人聊天,他大概是听不懂的,但却装出听懂了的模样,自己不说一句话,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正在说话的人,然后又注视着正在听对方说话的人,整个过程中,手一直放在腰间的长刀柄上。士兵的这种关注姿态很令人厌恶,大家很快就对聊天失去了兴趣,过不多久,商店里就空无一人了。唯有当商店里空无一人时,士兵才会离开。因此,一旦士兵现身,我们当中最活泼的人也会迅速变得安静起来。当时也是这样的。如同在所有正式活动上一样,上校将身体挺直,双手前伸,每只手里各握着一根长竹竿,用竹竿支撑住身体的一部分重量。这是一项古老的习俗,其内在含义是:他支持法律,法律支持他。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在阳台上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但他们却总是会被发生的事情重新吓上一跳。即便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那个本应发言的代表团成员也不想开始,此时此刻,他已经站到了前面,面对着上校了,但最后他还是失去了开口的勇气,用各种借口退回到了人群之中。眼下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准备发言——尽管一些不合适的人提出要求,说自己想要发言——于是,现场出现了很大的骚乱,信使们被派往身份地位不同的市民们那里去询问,看有没有哪位想要发言。实际上,小城里还是有一些知名演讲者的,但他们未见得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去找他们也需要时间。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上校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当他进行呼气动作时,才能明显看出他的胸膛被压低了下去,等到他吸气时,胸膛又会挺起来。这当然并不是说他呼吸很重,实际上,他只是将呼吸的这一整套动作完成得很干脆,一起一伏之间,大家看起来很清晰,就跟青蛙的呼吸一样。不同之处在于,青蛙总是这样呼吸,没什么好稀奇的,但上校这样呼吸就显得很特别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成年人中间,透过两名士兵之间的缝隙仔细观察他,直到其中一名士兵用膝盖将我顶开,我才不得不离开那里。在此期间,原本被指定发言的代表团成员已经重新鼓起了勇气,在两位同伴的坚定支持下,他总算开始了演讲。令人感动的是,在这场描述巨大不幸的严肃演讲中,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然而,试图用这种最卑微的微笑换取上校哪怕一点点的共鸣,都是徒劳的。最后,他终于提出了具体的要求,我还记得,他当时只要求减免一年的税赋,或许还要求从帝国掌管的森林中购买一些卖价相对更便宜些的木材。提完要求之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跟除了上校、士兵和现场几位官员之外的其他人一起,构筑成了一道所有人都在鞠躬的背景。有一些不想鞠躬的人,他们为了不跟大家一起鞠躬,竟然从阳台边缘的梯子上往下爬了好几级,以便在眼下这种关键的停顿里不被其他人发现,只敢时不时地在阳台的地板边缘露个头,好奇地窥视上面的情况——在孩子们眼中看来,这种行为实在是很滑稽可笑。停顿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其中的一位官员,一个小个子男人,走到了上校面前,努力踮起了脚尖。于是,上校便在官员特意凑过来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除了深深的呼吸之外,上校仍旧一动不动。官员听后拍了拍手,于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官员即刻宣布道:“请求被拒绝了。你们各自散去吧。”此刻,人群之中涌生出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解脱感,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大家纷纷开始往外挤。几乎没有人再去注意上校了,他已经跟我们其他人一样,正式回归为一个自然人。匆忙之间,我只看到他居然十分疲惫地放开了正在倒下去的长竹竿,瘫倒在官员们拿来的一张躺椅里,急不可耐地将烟斗往嘴里塞。

这整起事件不是孤立的,而是小城里的普遍现象。不得不说,的确会有一些例外情况发生,代表团所提出的一些无足轻重的要求,在这样或者那样的场合,意外得到了满足。可是,每逢这种时候,大家心中都会产生这样一种印象,即上校作为这座小城里的位高权重之人,十分体恤自己治下的普通百姓,考虑再三,终于决定私下里为大家尽一点义务。尽管如此,他必须——当然不是明确告知大家的,但根据现场气氛来判断,大家觉得这个猜测应该是十拿九稳——对政府保密。好吧,在这座小城里,我们这些普通市民的看法颇为统一,即上校的眼睛基本上等同于政府的眼睛,尽管如此,其中还是存在着一些差别:政府实际上无法将自己的统治完全渗透到我们这座小城里,因为上校有时会站在我们这边。

然而,在一切重大问题上,普通市民的请求肯定会遭到拒绝,这是毫无疑问的。如今最奇怪的一点在于,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拒绝,乃至于没有这种拒绝就无法好好生活下去。大家甚至会想方设法地去提出要求,其目的早已不是争取满足,而是接受拒绝,整个过程已经蜕变为一种形式上的需要。人们一次又一次地前往阳台,体验这一过程的新鲜感与严肃氛围,遭到拒绝,然后再次离开,虽然得到的并不完全是鼓舞和快乐,但也一点不会失望,大家基本上都会沉湎其中,乐此不疲。我不需要向任何人打听这些事情,我跟大家一样,都是自己感觉到的。对于这些事情,大家甚至没什么好奇心可言,根本不会有人想要去调查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

不过话说回来,就我个人的观察而言,还是有一个特定的年龄组对这些事情感到不太满意的,即十七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年轻人。换句话说,非常年轻的新一代市民。实话实说,他们甚至无法想到要对现有的统治施加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影响,更不必提什么革命性的想法了。可是,恰恰在他们中间,不满情绪反而翩然而至。

篇注:

本篇完成于1920年秋,写成时尚未拟定题目。卡夫卡去世后,布罗德将其命名为“拒绝”,与本书中另一则短篇同名,内容上却大相径庭。

叙述者是小城中普通市民当中的一员,自幼居住在小城里。这座小城离帝国边境和首都都很遥远,由一位上校来负责统治。叙述者表示了对统治合法性的怀疑,但他跟其他市民们一样,对此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愿。不仅没有反抗,他们反而沉迷于被统治者拒绝。新生一代虽然有不满情绪,但缺少对反抗行为的认知,所以尽管有改变的萌芽,却无法保证出现真正的变革,小城的现状恐怕还将持续下去。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