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03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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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11872

他们不能理解他们自己所犯下的不公正行为。比方说,他们在办公室几乎总是迟到。反观布鲁姆菲尔德,作为他们的部门主管,从年轻时起就认为,至少也应该在正式上班之前半小时就抵达办公室,而且他认为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不能算是刻苦努力,也不是什么夸夸其谈的所谓责任感,仅仅是某种体面社会人的感觉,促使他这样去做——因为布鲁姆菲尔德总是早到,所以他通常都要等他手下的这两名实习生,而且等待的时间往往会超过一小时。在此期间,布鲁姆菲尔德通常都会慢条斯理地咀嚼自己的早餐小面包,站在大厅的讲台后面,核对账簿中与女裁缝相关的账目。很快,他就沉浸到了工作之中,不再考虑其他事情了。哪曾想到,这时他突然被吓了一跳,甚至连手里握着的笔都滑落了下来,用两只手抓住后,还胆战心惊地颤抖了好一会儿。原来是其中的一个实习生突然冲了进来,看他那样子,好像马上就要摔倒了,一只手勉强扶住了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捏着自己不停粗喘气而起伏的前胸——看起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但这整套表演的目的,无非是为自己的迟到找借口,简直太荒谬了,布鲁姆菲尔德故意不去理会,因为一旦他打算插手此事,他就必然得给这个撒谎的孩子一顿狠揍,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他只是匆匆看了那孩子一眼,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玻璃挡板小隔间,然后便将注意力放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当中。到了这时候,大家是不是觉得迟到的实习生能够稍微体会到上司所表达出来的善意,赶紧去他的工作地点,正式开始做事了?不,他一点也不着急,他用最慢的速度来回踱步,他故意踮起脚尖来走路,一只脚慢慢踏向小隔间,然后再慢慢踏出另一只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是想嘲弄自己的上司吗?也并非如此。这其实是实习生脑中恐惧与自满的结合体所造成的必然结果,他对它毫无抵抗力,只能依照其指示做一些怪事,试图引起或者说转移布鲁姆菲尔德的注意。如若不然,又该如何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呢?由于那两个球,布鲁姆菲尔德今天抵达办公室的时间异常地晚,经过漫长且枯燥的等待——他今天完全没有翻开小账本核对账目的兴趣——透过他面前那个脑子不太灵活的勤杂工用扫帚扬起的灰尘云团,他终于看到那两个实习生了。此刻,他们正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气定神闲,完全没有要赶时间的意思。他们一边走,一边紧紧拥抱在一起,似乎正在偷偷告诉对方一些极其重要的事情。毫无疑问,他们所聊的这些事情,就算与工作之间有点联系,肯定也是些不正当的联系。布鲁姆菲尔德发现,他们越是接近办公室的玻璃门,就越是放慢脚步。最后,其中的一名实习生伸出手来,抓住了门把手,但那只手也仅仅只是放在那里,并没有将把手往下压,显然不打算马上进来;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仍旧在那里彼此交谈,聆听着,微笑着。“快去为我们的两位主人开门。”布鲁姆菲尔德怒气冲冲地举起双手,冲着面前的勤杂工喊道。可是,当实习生们真的进来时,布鲁姆菲尔德又不想再跟他们起什么争执了,他没有回应他们的问候,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现在他才终于开始了工作,着手算起账来,但有时也会抬头看看实习生们正在做些什么。其中一个实习生似乎非常疲惫,不停揉眼睛;挂好大衣之后,他还趁机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此人在街上时尚且表现得精神满满,工作一旦摆在眼前,马上就令他感到非常疲惫。另一个实习生倒是对工作有点兴趣,但也只打算做些特定的事情。实际上,他一直都希望布鲁姆菲尔德能够安排他来扫地。但这显然不属于他的工作范围,扫地向来只归勤杂工管;就事论事,布鲁姆菲尔德其实并不反对实习生扫地,扫地并非什么需要专业性的工作,实习生当然也可以扫地,无论让谁来扫地都好,总不可能做得比勤杂工还差吧。但是,如果实习生真的有心扫地,那他就应该早些来,至少在勤杂工开始扫地之前到办公室里来,不应该将正正经经的上班时间用于扫地,毕竟办公室工作才是他的分内事,才是他真正有义务去完成的工作。然而现实情况同样荒谬,因为既然谁都知道眼前这个小男孩很不明白事理,无法接受任何理性的安排,那么至少这个勤杂工——顺带一提,勤杂工是个眼睛已经半盲的老人,他显然只能靠上帝和老板的恩典过日子,因此,老板肯定不会容忍他在除了布鲁姆菲尔德之外的其他任何部门工作——那么至少这个勤杂工可以稍微让步,将扫帚给小男孩用一会儿,毕竟这男孩非常笨拙,什么事也做不好,他马上就会失去对扫地的兴趣,拿着扫帚跑到勤杂工后面,央求他继续清扫。但是,勤杂工似乎认为自己对扫地这件事负有非常重大的责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只要男孩一接近他,他就马上用抖个不停的双手将扫帚抓得更紧,宁愿站着不动,不再扫地,也要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扫帚上,决不轻易放弃扫帚的所有权。实习生没有直接用言语询问,因为他害怕此刻似乎正在算账的布鲁姆菲尔德,更何况普普通通的对话也是没有用的,因为只有通过大声喊叫才能跟这个勤杂工沟通。因此,实习生干脆直接行动起来,伸手拉住了勤杂工的袖子。当然,勤杂工知道实习生那样做是什么意思,他对实习生皱皱眉头,摇了摇头,将扫帚拉近,贴到自己胸前。于是,现在实习生双手合十,开始直接请求他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也并不指望通过自己的这种请求取得任何实际成果,请求让他觉得开心,所以他就这样做了,并没有想太多。另一个实习生在旁边注视着整个过程,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声音压得很低的笑声,并且坚信布鲁姆菲尔德不可能听见他的笑声,但布鲁姆菲尔德其实听得一清二楚,这种坚信简直不可理喻。面对实习生的请求,勤杂工丝毫不为所动,他转过身来,背朝着实习生,觉得自己现在又可以相安无事地使用扫帚了。但那实习生却不依不饶,踮起脚尖,恳切地搓着两只手,从后面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勤杂工面前,继续请求他。勤杂工的转身回避和实习生的坚持请求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次。最后,勤杂工觉得自己已经是四面楚歌,并且意识到——如果他的头脑不是那么简单,那他早在一开始时就应该意识到这点——他将比实习生更早地进入疲惫不堪状态,到时候只能缴械投降。无奈之下,他试图寻求外部帮助,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来威胁实习生,那根手指直接指向布鲁姆菲尔德,意思十分明确,即如果实习生再不停止纠缠,他就会向布鲁姆菲尔德提出抗议。实习生见状,马上意识到,如果他还想拿到扫帚,就得抓紧时间。于是,他不再继续请求勤杂工,而是厚着脸皮,一把抓住了扫帚。另一个实习生不由自主地大喊了一声,如预言般地宣布了这一决定性的时刻。眼见情势危急,勤杂工不得不后退一步,试图通过拖拽扫帚的方式来拯救它。但现在实习生已经不再让步了,他大张着嘴,眼睛里闪着金光,跟随着勤杂工的拖拽,往前跳了一步,手还是死死抓住扫帚不放。勤杂工见势不妙,想要逃走,但他的两条老腿却抖个不停,根本就挪不开步。此时此刻,实习生的手依旧抓在扫帚上,虽然没办法直接从勤杂工那里将它给硬抢过来,但实习生还是想办法使了些巧劲——他本来是想让勤杂工稍微松一下手,自己再猛一用力,出其不意地将扫帚给抢过来的。哪曾想到,勤杂工松手的同时,他自己的手也滑了,结果扫帚直接掉到了地上。如此一来,对于勤杂工而言,扫帚等于是丢了——当然,对于实习生而言也是如此。当扫帚落下时,他们三个人,即两个实习生和勤杂工,全都愣住了,因为这意味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瞒不住了,布鲁姆菲尔德肯定会看到的。事实上,布鲁姆菲尔德特地配合了他们的惊讶,抬起头来,从玻璃挡板上的豁口朝这边望了望,仿佛他的注意力才刚刚被吸引过来似的,严厉地打量他们每一个人,甚至连地上那把扫帚都没有放过。四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然后,要么是因为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要么就是那个犯了错的实习生实在无法抑制住自己想要扫地的冲动,总之,他弯下腰,朝扫帚慢慢伸出一只手——当然,他的动作非常小心,仿佛是要伸手去抓一只小动物,而不是扫帚似的——抓住它,拿了起来,开始用它扫地。但是,当布鲁姆菲尔德突然一蹦三尺高,冲出自己的小隔间时,他吓了一跳,立即就把手里的扫帚给扔掉了。“两个都工作去,别再胡闹了。”布鲁姆菲尔德冲他们吼道,并且还专门伸出手来,给两个实习生指了指通往他们讲台式办公桌的路,示意他们赶紧过去。他们当然立即照办了,但却不是羞愧地低着头走过去,而是挺直了背,如同行阅兵礼一般,保持面朝布鲁姆菲尔德的姿势走过去,同时还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似乎是为了防止他突然出手打他们。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他们其实可以从既往经验中得到充分暗示:布鲁姆菲尔德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他的原则之一就是从来不会出手打人。但眼下他们实在太过胆怯,总想不顾一切地寻求维护自身的实际或表面权益。

篇注:

本篇创作于1915年,为残篇。这个两段式故事描绘了单身汉布鲁姆菲尔德在私人与职业生活中面对的两类困境,两类困境之间看似毫无瓜葛,但细究起来却有一定的相通之处。比方说,造成困境的对象都是成对的:一对球,一对实习生。他们都将布鲁姆菲尔德视为自己的上级,都像小孩子一样顽皮。

卡夫卡作品中多次出现的单身汉主题反映了他自身对婚约与家庭的恐惧,本篇叙述中也表达出了对这种生活状况的自我厌恶。那两个以奇特方式与他互动的神秘小球很容易就会令人联想起《家长的忧虑》中的奇怪生物Odradek——它们的行为模式很像小狗,但似乎完全没有布鲁姆菲尔德在文中列举出的养狗弊端,尽管如此,布鲁姆菲尔德仍然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它们。另一方面,工厂老板派来协助布鲁姆菲尔德的两名实习生,与《城堡》中派来帮助K.的两名助手在各个方面都极为相似。

[503]Blumfeld。

[504]Alfred。

[505]指的是布鲁姆菲尔德所说的“你想要它们吗?”这个问题。他所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让男孩跟自己一起上楼去,男孩征求母亲同意的也是这个问题。

[506]Ottomar。

[507]此处加上“先生”是因为这里是第三人称转述,除了第一次引入这一人物时之外(这是出于德语行文时的礼貌,是必要的),布鲁姆菲尔德只在对话时才会称奥托玛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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