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了一位新律师,也即比塞弗勒斯博士[237]。单从外表上,很难看出他曾是马其顿的亚历山大[238]的战马。但是,倘若你很熟悉这方面的情况,那就还是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不久之前,我就曾亲眼看到过这样一幕:在某处的露天台阶上,有个性格极其单纯的法院勤杂工,竟然用那种长期在赛马场上小赌怡情的常客才拥有的专业目光,赞叹不已地观察着这位律师,因为他当时正高高地抬起大腿,在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上踩出响亮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朝上行走。
聘用比塞弗勒斯一事,办公室方面大体上还是批准的。人们以惊人的洞察力对此事进行了自省,说比塞弗勒斯在当今社会秩序下,其实是处于一个比较艰难的弱势位置,再加上还要考虑到他在世界史上的重要性,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应该得到关照。如今,亚历山大大帝自然已经不复存在了——这点没有任何人可以否认。有些人确实懂得如何杀人;有本事越过宴会餐桌、用长枪刺杀对面朋友的人也不在少数[239];而且,许多人觉得马其顿地区的面积太过狭窄[240],所以他们就都去咒骂那位父亲,也即腓力[241]——不过话说回来,眼下倒也确实没有这样一种人:没有哪个人能够率领众人到印度去[242]。要知道,进入印度的大门当年就无法找到,但大帝之剑到底还是指明了它的方向[243];时至今日,这些大门的方向已完全不同了,所在之处更远也更高了;没有任何人能够指明方向;许多人确实也拿着宝剑,但那剑充其量只能用来挥舞;顺着这样一种宝剑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人只会变得更加迷茫。
因此,像今日的比塞弗勒斯所做的那样,沉浸于法律典籍之中,或许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自由自在,身体两侧不会受到骑士所穿铠甲的护腰板压迫,在宁静灯光下,远离亚历山大战场上的喧闹嘈杂,他可以阅读、翻看我们那些古老藏书的书页。
弗兰茨·卡夫卡
篇注:
本篇创作于1916年至1917年,初次发表于文学双月刊《玛尔叙阿斯》1918年第一期。属于一个涉及历史知识的文学玩笑。
[237]Dr. Bucephalus,该名字来自古代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的爱马。比塞弗勒斯是古代真实存在过的、最知名的马之一。比塞弗勒斯在欧洲就跟赤兔马在中国一样,尽人皆知。
[238]Alexanders von Mazedonien,即亚历山大大帝。古希腊时期,人们惯于用这样的称法。
[239]此处借用了相关典故。令亚历山大大帝名闻天下的“马其顿方阵”,枪兵们所使用的长枪长达六米,比普通的希腊长枪兵所使用的长枪还要长。另一方面,亚历山大大帝的父亲腓力二世确实是在婚礼宴会上被马其顿贵族鲍舍尼亚斯刺杀的,有传闻说鲍舍尼亚斯是腓力二世的同性恋密友。
[240]此处所指的正是奥匈帝国时期的马其顿,作对照的则是古马其顿王国。自十五世纪初、奥斯曼帝国征服马其顿地区之后,便开始了对其长达五百余年的统治。1916年前后,三国瓜分马其顿地区的两次巴尔干战争已经结束,马其顿地区被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和希腊瓜分,其面积是非常小的。文中人们咒骂腓力二世的逻辑在于,如果当年腓力二世不曾让古马其顿王国四处扩张,为亚历山大大帝打下良好基础,不曾占有如此广袤的领土,那就不存在对比,也就不会令人感到今日的马其顿实在太过狭窄了。而且,根据普鲁塔克的记载,当少年亚历山大成功驯服比塞弗勒斯之后,腓力二世感动流涕,当即对他说道:“儿子啊!去找一个配得上你的王国吧!马其顿对你而言实在太小了。”
[241]指亚历山大大帝的父亲腓力二世,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是历史上的明君,在位二十余年,将马其顿由一个内乱不止的小国,逐渐治理为希腊诸城邦的首领。
[242]此处指的是当年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印度的壮举。战马比塞弗勒斯自然也跟随去了印度,故有文中说法,意在证明比塞弗勒斯博士在办公室的供职是有其独特作用的。
[243]此处所指的是“海达斯佩斯河会战”的经过。由于印度国王波拉斯坐拥重兵,亚历山大大帝无法渡河,找不到突破口。但后来大帝通过一系列计策,成功实现了强渡。有记载称,战马比塞弗勒斯在渡河后被波拉斯之子亲手杀死,葬于今日巴基斯坦东北部的杰赫勒姆附近,亚历山大曾在此建造了一座以比塞弗勒斯名字命名的城市比塞弗法拉(Bucephala)来纪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