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48.地洞
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
48.地洞
本章字数: 19542

我已经建好了地洞,看起来做得似乎还挺不错。从外面看去,只能看到有一个很大的洞口,但这个洞口却无法通往任何地方——进去之后,朝前走上几步,就会撞上天然形成的坚硬岩石。我不想在此吹嘘,说自己是在故意玩这个小把戏,因为这个大洞口实际上是之前许多次徒劳的建洞尝试中遗留下来的,本身没有任何作用,但到最后,留下这个洞口而不是简单地埋掉它,对我个人而言似乎很有利。诚然,在有些时候,如果将小把戏安排得太过精巧,反倒会弄巧成拙,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通过这个显眼洞口的存在引起人们的注意,让人们知道这里有值得探究的东西,这当然是大胆的。任何认为我是个懦夫,认为我只是出于胆怯而建造地洞的想法,都是对我的误判。在离这个大洞口约一千步远的某处,被一层可以掀开的苔藓覆盖着的地方,才是地洞的真正入口,其安全程度跟世界上任何一处地洞入口相比都毫不逊色。当然啦,或许有人会一不小心踩到这层苔藓,要么就是无意之中将它给推开,一旦如此,我的地洞入口可就暴露了。单从可能性上讲,任何人都有可能发现这个入口——顺带一提,我们也应该注意到,想要发现这个入口,必须具备一些普通人身上不太常见的特殊技能——发现入口之后,人们就可以进到地洞里来,并且永远破坏这里面的一切。我很清楚这一点。我的人生啊,即便眼下正处于壮年期,也几乎没有能够稍微安心的时刻,在黑暗苔藓之下的那处地方,我是个脆弱的凡人,命悬一线,朝不保夕。在我的梦中,经常会出现一只贪婪的野兽鼻子,在洞口附近持久不断地嗅来嗅去。说到这里,有的人心中可能会开始嘀咕,认为我其实完全可以将这个真正入口处的洞口填平,在顶部铺上一层薄薄的硬土,下面则填满松软的泥土,如此一来,我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从洞里钻进钻出,外人也很难发现这处洞口,唯独进出时需要多花些时间而已。但这恰恰是不可能办到的,出于安全需要,我必须拥有能够立即从地洞里逃生的手段,恰恰是出于安全需要[339]——不幸之处在于,居住在地洞里时,经常需要冒生命危险。诸如此类的这一切安排,需要经过相当辛苦的盘算才能完成,而且,在有些时候,运用精明头脑时所能享受到的乐趣,竟是选择继续盘算下去的唯一理由。我必须将逃生的可能性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任何时候都不能丢掉;尽管我对一切理应谨慎小心的地方都保持着最大的警惕性,但是,难道敌人就不会从那些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展开攻击吗?我平静地生活在地洞的最深处,与此同时,敌人却缓慢地、悄无声息地自某个地方朝着我钻过来。我不打算空口说白话,贸然认定这位敌人的嗅觉肯定比我的要好;实话实说,或许他对我的了解就跟我对他的了解一样少。尽管如此,永远都会有一些热情似火的强盗,他们总是会在地上四处盲目地挖掘翻找,由于我的地洞体量十分庞大,他们甚至也有可能会在某处一不小心挖出一条最终能够通往我藏身位置的通路。诚然,与他们相比,我是拥有很大优势的,因为这是在我自己的房子里,我对这里所有的通路和方向都了如指掌。擅入的强盗很容易就会被我反杀,成为我的一顿美味佳肴。但我终归有一天是会衰老的,而且,有很多家伙都比我强。我的敌人非常多,数不胜数,所以,当我好不容易从其中一个敌人的手里逃脱出来,却又马上落入另一个敌人的魔掌,这样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哎呀呀,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岂不是都有可能会发生!但是,一旦我在地洞里的某个地方拥有一处很容易就能到达的、完全敞开的逃生出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我肯定会信心倍增。抵达那里之后,我不再需要为逃脱出去做任何多余的准备。否则,当身陷绝境的我还在那里拼命挖土——哪怕只是在挖一些松软的泥土也不会有太大区别——我恐怕会突然感觉到异样,那种异样感来自穷追不舍的敌人,他们用自己尖利的牙齿在我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老天保佑!更何况,威胁我的不仅仅有来自地上的敌人,还包括来自地下的家伙们。我从未真正见过他们,但却听闻过各种关于他们的传说,坚定地相信着他们的存在。他们是居住在地下的生命;甚至连传说都无法清楚地描绘出他们。就连那些已经死在他们手中的生灵也几乎没有亲眼看到过他们;他们来了,你能清楚听见他们的利爪在你脚下的土地里死命抓挠,那是他们来了的标志,情况发展到这个地步,你实际上已经满盘皆输了。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不能声称自己还待在自己家里,反而应该认为自己其实是待在他们的家里。生死关头,即便拥有这样的一处逃生出口,也不可能将我从他们的魔爪中拯救出来。更何况上述逃生出口的存在,恐怕不仅无法拯救我,反而可能还会将我给坑害了。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如何,它都是一份希望,我不能没有它。除了这条方便进出的大路之外,我的地洞里还有一些非常狭窄、相对而言也更加安全的小路与外界相连,这些小路是由森林中的老鼠们修建的,给我提供了足量且新鲜的空气,可供我自由呼吸。我掌握了一些相关的小窍门,知道如何在建造地洞的过程中将它们恰如其分地融入到我的地洞中来,让它们与地洞合为一体。除了供应空气之外,这些小路还为我提供了闻到来自远处的各种气味的可能性,使我能够提前做好准备,保护我远离一部分危险。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也可以通过这些小路直接来到我的身边,我抓住它们,将它们作为食物吃掉,如此一来,我就既可以拥有一定数目的猎物,足以维持营养适度的生活,同时又完全不必离开我的地洞;总之,这些小路的存在非常有价值。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个地洞最美好的地方,还是它的安静。当然啦,这种安静本身也是具有欺骗性的。猝不及防之间,它就会被打破,等到它被打破的时候,一切也就彻底玩完了。可是,至少单就目前而言,这种安静仍旧存续着。我大可以在地洞的走道里一连爬行好几个小时,除了有时能够听到一些小动物发出的沙沙声(一旦遇到这种情况,我立即就会让它们在我的牙齿之间得到安息),或者泥土窸窸窣窣掉落下来的声音(这种情况则表明地洞里需要进行一些修补工作),就只剩下一片寂静了。森林里的微风徐徐吹来,令地洞在保持温暖舒适的同时,又平添一份凉爽惬意。有时候,我会在走道里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舒展四肢,转几个圈运动一下。对于即将步入老年的我而言,拥有这样的一处巢穴无疑是极好的,秋天降临的时候,我就可以开始让自己过上蛰伏不出的好日子。每隔一百米,我都会将走道拓宽,修建成一处小圆场。在圆场里,我可以舒舒服服地将身子蜷缩起来,保持体温的同时也能够好好休息;在圆场里,我可以安稳又甜美地睡上一大觉。地洞满足了我平凡的欲望,令我实现了拥有居所的目标。不知道是因为旧时的习惯,还是因为这处居所本身就面临着足以令我惊醒的危险:总之,我时不时地就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提高警惕,开始聆听。当我听到这里日夜不变的寂静时,我会松一口气,放下心来,面露微笑的同时,让身体重新放松,遁入到更深的睡眠之中。可怜的流浪者们没有自己的房子,他们要么驻留在乡间小路上,要么躲藏在大森林里,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弄一堆树叶来栖身,或者跟大帮同伴们挤在一起,任凭天地间所有的摧残加诸己身,丝毫没有抵御的办法!我则躺在一处各个方向上都有安全保障的圆场里——在我的地洞里,有五十多个这样的地方——在打瞌睡式的半梦半醒与完全无意识的深度睡眠之间,随心所欲地消磨可供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

我的地堡广场[340]并不在地洞的正中间,而是稍微偏离那里,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上述位置选择是一种颇为优秀的权衡策略,但这种策略不完全是为了对付单个敌人的追击,而是为了应付围攻。在地洞的建设过程中,建造其他一些地方时,最吃力的往往是脑力劳动,而非体力劳动;唯独这处地堡广场,是我用尽身体各部分力气,付出最繁重体力劳动后得来的成果。有那么几次,在身体极度疲劳的绝望重压之下,我甚至打算放弃一切,不由自主地仰面翻身,拼命咒骂这个地洞。我会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去,任由这个未完成的地洞门户大开、无人看管地被遗弃在那里——我确实这样做过,主要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完全不想再回地洞了,直到几个小时过后,要么就是几天之后,我才悔恨无比地折返回来,几乎快要脱口唱出一首歌颂地洞没有被破坏的歌曲,并且在真诚的欢呼声中重新开始建造工作。有时候,建造工作也会面临一些毫无必要的困难(“毫无必要”的意思是,地洞本身并不能从这些多余的劳作中获得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因为恰恰在那按计划要建地堡广场的地方,土质却相当松散,呈现出沙质化的趋势,为了建成面积足够大的地堡广场,为了打造出形态足够美观的穹顶和圆盘状的内部空间,那些松散的泥土必须全部夯实。但是,想要完成这项工程,我能够拿来使用的工具却只有自己的额头。于是,我只好用额头在泥土上不分昼夜地撞击,撞了成千上万次。当我看到面前的泥土被自己撞得鲜血淋漓时,反而觉得很高兴,因为这恰恰证明墙体具备了初步的稳固性;除此之外,通过这样一种艰苦卓绝的建造方式,我也卓有成效地赢得了自己在地堡广场里的位置——正如人们普遍承认的那样。

在这个地堡广场的地面上,存放着我从各处找来的物资——在地洞内部猎取到的、一切超出我目前需要的东西,以及我从地洞外面搜刮回来的一切,都会存放在这里。地堡广场的空间非常之大,可以装下足够我使用半年左右的物资。因此,我可以将这些物资分散开来放置,在它们之间走动巡逻,同它们玩耍,享受这累积起来的庞大数量,以及各不相同的气味,并且也始终能够对现有物资的具体情况有个准确的概念。如此一来,我就可以随时根据季节变化来重新安排、调整地洞里的物资储备,进行必要的预算规划,拟定相应的狩猎计划。有些时候,由于我的生活水准维持得非常高,物质条件极为优渥,乃至于对猎食这件事情都开始变得漠不关心起来——我甚至连碰都懒得去碰那些在地洞里到处乱窜的小东西。不过话说回来,从其他一些方面来考虑,这样的做法恐怕不怎么审慎。长时间专注于防御性质的准备工作,意味着我对地洞用于此类目的之思路逐渐发生了变化,或者换一种说法,意味着我在相关理念上有了全新的拓展,尽管这些变化或拓展相对而言仍旧比较保守。比方说,在我看来,将防御机能完全集中于地堡广场,在面对部分突发状况时,其实是很危险的;地洞内部结构的多样性,实际上也为我提供了灵活部署防御机能的可能性。除了防御之外,在我看来,将补给品稍微分散一些来部署,即在地堡广场储藏物资的同时,也在一部分小圆场里储藏物资,无疑是个更为谨慎的选择。于是,我进行了如下安排:每三个圆场指定一处备用物资储藏圆场;要么就是每四个圆场指定一处主储藏圆场,同时每两个圆场指定一处次储藏圆场,依此类推;要么就是——为了达成欺骗敌人的目的——将地洞中的一些路径完全从储藏系统中剔除掉;要么就是以非常随机的方式,精心挑选少数几个地方来作为储藏圆场,具体则取决于它们与主要出入口之间的距离。然而,每个类似这样的新计划,都需要付出繁重的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我首先必须进行一系列的精确计算,规划好行程和运送量,然后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搬运这些重物。当然啦,我大可以心态平和、不急不缓地做这些事,我可以将好吃的东西含在嘴里,在地洞里悠闲漫步,在我想休息的地方休息,随意吃点近在手边的美味,也不是什么坏事。相比较于繁重的劳动,更糟糕的反而是,在某些时候——通常是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我会突然生出这样一种预感,认为目前的部署方式实际上是完全错误的,很可能会给地洞带来巨大的风险,必须马上加以纠正,哪怕眼下再怎么困倦、再怎么疲劳,都必须立即行动起来;于是,我真的马不停蹄地行动起来,在地洞里飞奔,只顾着行动,没有时间再去精确计算些什么了;此时此刻,我实在太想执行一个全新的、万无一失的计划了,为了赶时间,我随意抓起一样东西就咬在了牙缝里,接着便是拖拽、搬运、叹息、呻吟、趔趄……唯有当我觉得眼下这种过于危险的状态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时,才稍微能够回过神来。然后,随着情绪逐渐冷却,意识也愈加清晰,现实的幻灭感袭来。清醒过来的我几乎无法理解眼前这种匆忙的景象,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着被我自己扰乱的地洞里的宁静,回到之前睡觉的地方,在新增疲惫的作用之下,马上就睡着了,醒来时,牙齿上还挂着一只老鼠,作为这一夜辛劳无可辩驳的证明——如果没有这只老鼠的存在,之前发生的一切对我而言已经差不多像是在做梦了。如此这般,有些时候我又觉得,将所有物资统统集中在一个地方,对我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小圆场里储藏的那一点点物资,对我又能有什么大的助益呢?归根结底,那里也存放不了多少东西,而且,无论将什么东西带到那里去存放,都难免会挡住路,不只妨碍我全速奔跑,甚至偶尔还会妨碍到我自卫。此外,作为地洞主人,如果不能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物资集中到一起,从而一目了然地知道自己究竟拥有些什么,他的自信心就会受到严重影响——乍看起来很愚蠢,但却是事实。更何况还存在着这样一个问题:将海量物资分配到大量圆场的过程中,岂不是也会造成很大的损耗?我肯定不可能片刻不停地在地洞那纵横交错的过道中来回奔走,确认所有物资是否都处于正常的状态。诚然,分散储藏物资的基本想法肯定是正确的,但实际操作起来,唯有当地洞主人拥有好几处像我所建造的地堡广场这样的地方时,才有可能办得到[341]。想想看吧,有好几处像这样的广场!理所当然!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能办得到呢?事到如今,在我这个地洞的整体规划中,已经无法再去容纳更多的地堡广场了,完全没有再去进行修改的可能性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虚心承认,这的确是我在地洞设计上的疏漏,的确是我所犯下的一个错误。可是,这就跟你在事情只能做一遍的情况下,难免会出现百密一疏的失误相类似,实际上是无可厚非的。除此之外,我也必须坦承,在地洞的整个建造过程中,我其实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上述疏漏的存在,然而现实摆在眼前,纵使我心中确实存着美好的意愿,纵使我拥有想要完成好几处地堡广场的预感,客观条件却不允许,因为我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无法承担过于巨大的工作量。没错,我太虚弱了,虚弱到无法清楚意识到这项劳作的必要性,不过话说回来,我也还是会用同样模糊的预感来安慰自己。依照这种预感,本来不堪使用的计划,只要是放在我的身上,就变成勉强够用的了,原本的百密一疏化作万无一失,作为一种例外,作为一份恩典,恐怕是因为上天格外关心我的额头——也即我专门用来夯击、建造的这柄锤子的安全。如此这般,即使我眼下确实只拥有一处地堡广场,但那种认为这一处地堡广场大概不够用的晦暗预感已经消失了。于是,我也必须满足于只拥有一处地堡广场这一现实,小圆场是不可能取代它的。所以,当上述观点在我心中逐渐酝酿成型之后,我又开始将各处小圆场中储藏的东西陆续拖回地堡广场,完全拖走,一点不留。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我终于将地洞里的所有小圆场和通道都清理干净了,各种各样的血肉生食,数量是如此之巨大,如山一般堆积在地堡广场上,各种各样的珍馐美味,其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香气,远远地飘散开去,一直飘到地洞最外圈的过道上。香气中蕴藏着的每一种气味都以其自身独特的方式令我感到欣喜,不仅如此,即使身在远处,我也能如数家珍地分辨出每种气味究竟是来自于哪一样美味。往后的日子里,在这股香气的氤氲包围之中,我度过了一段心情特别平静的时期。然后,我开始慢慢地、一步步地将自己睡觉的地方从地洞外层向内推进。就这样,我在香气中越陷越深,情绪也渐渐变得焦躁起来。到了最后,我终于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某天晚上,我冲进地堡广场,如同强盗一般,在自己储藏的各种物资间扫荡,尽情吞食我所喜爱的那些最好吃的东西,深深陶醉于这样的一种迷乱行为之中,久久不能自拔。那可真是一段快乐无比、危险又时刻相随的时期;无论是谁,只要他懂得如何利用我的这种心理,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战胜我,而不必危及自己。在我的地洞里,缺乏第二或者第三处地堡广场确实会造成灾难性的影响;因为数量庞大、集中于一处的大堆物资成功诱惑了我。我试图以各种方式来保护自己免受其害;重新开始在各处小圆场里分配物资,也是基于这种思路的反制措施之一;不幸的是,跟其他所有相关措施类似,剥夺了地堡广场的物资储藏高度集中性之后,反而会激起我内心更大的贪欲。贪欲逐渐侵蚀我的思想,令我丧失理智,贪欲肆意更改原本已经订好的防御计划,以达到自身大快朵颐的目的。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