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威胁来加强辱骂的力量,这手段同样适用于我。你的威胁对我而言从来都是很可怕的,比方说这句话:“我会把你像鱼一样撕碎”,虽然我也知道,不会真的出现这么糟糕的后果(不过话说回来,作为一个小孩子的我是不可能明白的),但这几乎完全符合我对你力量的想象,你是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当你开始绕着桌子跑,喊着说自己要抓人时,也很可怕,因为你明明不想抓人,却假装要抓人,最后母亲过来了,似乎好不容易才把人给救了。在这个被救的孩子眼中看来,他似乎又一次因为你的网开一面而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并且可以将这条性命作为自己本不应该拥有的一份大礼继续维持下去。这也正是关于不服从行为将会招致后果的威胁之所在[541]。一旦我开始做一些不令你感到满意的事情,而你也以此事最终将会失败来威胁我。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我对你的意见所抱有的崇敬是如此之深,无法不去相信它,最后果然失败了。尽管失败可能只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才正式到来,但那也是不可阻挡的。久而久之,我对自己的一切都失去了信心。遇事永远徘徊不前,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我的年纪越来越大,你能列举出的证明我没有价值的材料也越来越多,长此以往,某种程度上讲,你真的说对了。于是,我又要小心谨慎地表态,说自己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并不完全是因为你;你只是强化了我身上原本就有的某些东西。然而,你强化得过了头,导致了无可挽回的后果。因为你对我的影响力是巨大的,你还偏要用上自己全部的力量来影响我。
你向来都对通过讽刺来进行教育这件事拥有异乎寻常的信心;这也最符合你在我面前所展现出来的优越感。你对我的告诫通常会采取如下的形式:“莫非你根本就没办法如何如何?这对你未免也太难了吧?这事你当然是没时间做啦?”之类的话。每提出一个这样的问题,都伴随着一阵坏笑声,同时显露出一张愤怒的脸。你甚至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之前,就已经受到了一定的惩罚。同样令人感到恼火的是那些故意使用第三人称的叱责,即自己被说得很难听这件事甚至都得不到正式的承认;也就是说,你好像是正正经经地在对我母亲讲话,但实际上是在对坐在那里的我讲话,比方说“你当然不能指望从你那位儿子先生那里得到这些”等(这时我往往不敢应声,后来,出于习惯,当母亲在场时,我甚至都没有想到要直接问你,这样就抵消了贸然向你提问的危险——事实如此,对孩子而言,向坐在你旁边的母亲询问关于你的情况,显然要安全得多,比如问母亲:“父亲还好吗?”就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不会因为直接问你而受到你的折磨)。当然,部分情况下,我是非常赞同你那些最尖酸刻薄的讽刺的,即当那些讽刺涉及到别人的时候,比方说艾莉,我对她怀抱了好多年的怨气。几乎每次吃饭时,你都会这样讽刺她:“她必须得坐在离桌子十米远的地方才行,肥女。”讲出这句话时,你坐在自己那张扶手椅里,怒气冲冲,没有丝毫友好与幽默可言,简直就像在挑战一名劲敌。你试图夸张地模仿她,以此来向大家表明,她的吃相多么令人反感——这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充满了恶意与施恩的盛宴。这件事,以及类似这样的各种事情经常在重复,你通过它们实际取得的效果有多大,你自己也很清楚。我想这或许是由于你的愤怒和由愤怒引来的努力与事情本身的重要程度并不相符;大家并没有察觉到你的愤怒是因为艾莉坐得离桌子很远这件小事而萌生的,恰恰相反,大家认为你的愤怒一开始就以其完整的规模潜伏着,只是碰巧将这件事作为了彻底爆发的导火索而已。既然大家确信你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找到爆发的机会,自然也不会特别关心此事,另一方面,大家的警惕心也会在长期重复的相同威胁下变得迟钝;没有因此而被打,这点几乎可以肯定。久而久之,孩子们逐渐变得闷闷不乐、不够专心、不太听话,总是打算逃避,通常是内心的逃避。你因此而受苦,我们也觉得受苦。从你个人的观点来看,你无疑是非常正确的,还记得当时你咬牙切齿,发出吱嘎吱嘎的怪笑声,第一次给孩子带来了关于地狱的想象,你痛苦地说(就像前几天你因为君士坦丁堡的一封来信所说的那样):“可真是蛇鼠一窝!”
你总是公开诉苦,这似乎与你对待孩子时的一贯立场很不相符,可这种情况却时有发生。我承认,作为一个小孩子(后来要稍微好些),我对你的诉苦一点感觉都没有,不明白你怎么能指望通过这样一种方式来获取大家的同情心。你在各方面都是如此巨大——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关心我们施予的同情,甚至期待来自我们的帮助呢?实际上,你将不得不鄙视它们,正如你经常鄙视我们一样。因此,我从来都不相信你这些诉苦,并且还要试图寻找它们背后暗藏着的一些秘密企图。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你的确因为孩子们而遭受了许多痛苦,可是在那个时期,当诉苦仍然可以接触到孩子,接触到那颗开放的、毫不犹疑的童心,且他随时准备以任何方式向你提供帮助时,你的诉苦在我眼中却只可能是过于明确的教育方法和羞辱手段。单就诉苦本身而言,影响并没有多强,但其副作用却十分有害,因为听多了你的诉苦之后,孩子也就习惯于不认真对待自己本应该认真对待的事情了。
幸运的是,这一切也有例外,大多是在你默默承受的时候,爱和善意以其固有的力量战胜了所有反作用力,并立即占据了上风。这种情况很罕见,但每次出现都很精彩。比方说,酷夏时节,我经常看到你中午在店里吃完午饭后疲惫地打盹,你的胳膊肘撑在桌上的那个时候;要么就是当你星期天赶来跟我们一起避暑,你匆匆离开的那个时候;抑或在你母亲的一次重病中,你扶着书架,因哭泣而颤抖的那个时候;还有我上次生病时,你悄悄来奥特拉的房间找我,但只是站在门槛上,伸长了脖子看看躺在床上的我,出于照顾病人的考虑,只是伸出手来向我打了个招呼。每逢这种时候,都想一下子扑倒在床上,幸福的泪水都会不自觉地涌起。此时此刻,写下这些文字时,我又在哭了。
你还拥有一种特别美丽的微笑,那是一种安静、满足、赞许的微笑,非常少见,瞬间就可以让微笑的表达对象高兴起来。你是否在我童年时明确给予过我这种微笑,我已经记不清了,一定是有过的,毕竟你当时为什么要拒绝给予我微笑呢,当时的我在你眼中仍旧是纯洁无瑕的,被你寄予了厚望。顺带一提,即便是这样的美好印象,从长远来看也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反而增加了我的罪恶感,让我对这个世界更加无所适从。
我宁愿坚持事实,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总是在重复发生的事情上。为了对你稍加控制,部分是出于一种报复心理,我很快就开始观察、搜集、夸大我在你身上注意到的一些可笑之处。比方说,你是多么容易被那些大多数情况下只是看起来身份地位比较高的人们所迷惑,而且你还总是对他们津津乐道,比如哪位帝国顾问,或者类似这样的人(另一方面讲,你的这种行为也伤害到了我,因为,你啊,我的父亲,你竟然觉得自己需要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物来确认自身价值,仿佛能够跟他们相提并论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似的)。除此之外,我还观察到你对不雅短语有着异常的偏爱,你总是尽可能大声地讲出这些短语,然后放声大笑,搞得好像你说了什么特别厉害的话,但实际上只是些平淡无奇的下流话罢了,根本上不了台面(可是与此同时,这又是你拥有旺盛生命力的表现,所以同样令我自惭形秽)。我对你有许多类似这样的观察,内容各不相同,这是很自然的;我为它们的存在感到高兴,因为它们给我带来了窃窃私语的机会,以及诸多乐趣。你有时会注意到我的观察,并且为此感到恼火,认为我的观察是恶意的,是不尊重你的表现,可是请相信我,在我眼中看来,观察只不过是一种偶然发生的、不太实用的自我保护手段而已,它们的本质是笑话,恰如人们经常传播的那些关于神和国王的笑话,这些笑话不仅可以与最深的尊重联系起来,甚至本身就是一种尊重。
顺带一提,你也曾经根据类似我所提出的这种立场,试图为自己进行某种反向辩护。你常常指出我的生活过得有多么好,以及我实际上得到了大家多少的照顾。这是事实,但我不认为在这些事实确实存在的前提下,它们对我的状况带来过任何本质上的改善。
的确,母亲对我好得无以复加,但这一切的好,对我而言都是与你有关的,换句话说,并非源自于一种良性的亲情关系。母亲不自觉地在你的狩猎游戏中扮演了一名围猎者的角色。你的教育可以通过催生蔑视、厌恶,乃至于仇恨的方式,在某些极不可能成真的情况下,使我成为你想要我成为的那种人;相对应的,母亲则会通过善良、理智的言语(她是我童年混乱中理性的化身),通过恰如其分的调解来让我们的关系暂时弥合,就这样,我被再一次赶回到了你的圈子里。如果不是因为母亲,我可能早就冲出了这个圈子,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要么就是我们之间根本没有达成过真正的和解,母亲只是暗中保护我不会受到你的伤害,暗中给我一些东西,许诺我一些东西,由于这些都是在暗地里进行的,所以在你面前,我又一次成为了那个畏光的存在,成为了那个欺骗者、那个有罪的人,只能通过偷蒙拐骗的方式,获得一些理所应得的权利。当然,我后来也逐渐习惯于通过这些方式去寻求那些我自认为没资格去寻求的东西。这又一次加深了我的罪孽感。
你几乎没有真正动手打过我,这也是事实。可是你却做足了打我之前的一切准备工作:你冲着我大声吼叫,你的脸涨得通红,你急匆匆地解开自己的皮裤带,放到椅背上,随时可以拿起来抽我,这一切对我而言几乎比直接挨打还要糟糕。这种境遇就像是有人被判处了绞刑一样,如果他真的被直接绞死,那么死就死了,一了百了。但是,如果他不得不目睹被绞死之前的全部准备工作,并且直到绞索挂在面前时才得知自己已经得到了赦免,那他反而可能在余生中长期遭受痛苦折磨。此外,当你做好打我的一切准备之后,曾经多次向我明确表达过自己的态度,即你认为我是理应被打的,但由于你格外开恩,这次就算了,让我侥幸逃脱了惩罚。于是,我所背负的罪孽感又被你加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觉得自己对你有所亏欠的心态,将我重重包围了起来。
你总是在责备我(无论是我们两人单独相处时,还是在别人面前时,都是如此;你对后者给我带来的羞辱完全没有自觉,你孩子的事情永远都是公开的,毫无隐私可言),说全靠你努力工作,我才能够过上安宁、温馨又富足的生活,不至于遭受物质匮乏的折磨。对此你总是会说很多,我暗自思忖,其中的一些话恐怕真的已经在我大脑里留下了无法抹平的皱褶,比方说:“七岁的时候,我就已经要推着板车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了。”“我们全家老小都得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想当初,有土豆[542]我们就很幸福了。”“由于冬衣不足,我的两条腿上连续多年都有裂开的冻伤。”“我还是个小男孩,就不得不到皮塞克[543]的商店里去做事了。”“从家里,我什么支持都得不到,甚至在部队里服役时他们也没给过我什么,我反而还得往家里寄钱。”“可是,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对我而言,父亲总归是父亲。今天谁还知道这些!小孩子知道什么!如今没人受过这样的苦!如今的孩子能理解这些吗?”这样的故事本可以成为一种很好的教育手段,可以鼓励孩子们,可以强化他们的意志力,未来或许真的能克服父辈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灾难和困难。但那是别人家的情况,你根本不希望这样,你只是想反复强调,我们的人生因为你所付出的努力而变得截然不同,而且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以你那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了。很显然,在我们这个家里,要想得到这种证明自己的机会,必须通过暴力来实现,必须完全推翻现有的这套模式,必须离家出走(前提是作为孩子的我们能够下定决心,有足够的力量这样去做,并且母亲没有用其他手段来加以阻扰)。但你又不想让这一切成真,你说这是忘恩负义,是离经叛道,是对长辈的不服从,是背叛,是疯狂。总而言之,你一方面用榜样的故事来羞辱我们,引诱我们朝着这条路走,但同时又绝对禁止我们走这条路!因此,你其实是在将这一切完全作为你自己的功勋来加以强调,因为你以最严厉的方式封死了我们再次实现它的可能性。否则——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之外——你应该对奥特拉的祖劳[544]冒险感到高兴才是。她想到你出生的那片乡土去生活,她想从事跟你一样的劳作,经历一样的物质匮乏,她不愿意享受你的劳动成果,就跟你一直独立于你自己的父亲一样,她也想要从你身边独立。对你而言,这些难道是如此可怕的愿望吗?与你的榜样力量、你的谆谆教导相去甚远?好吧,奥特拉的愿望最终并未取得成功,或许她的计划执行得确实有些可笑,闹出了太大的动静,没有好好考虑自己父母的感受。可这完全是她一个人的过错吗?她周围的环境就没有过错?最重要的是——你与她之间如此疏远的事实,对此难道就没有任何影响?她在店里时与你的隔阂难道比她后来在祖劳时少(正如你后来试图说服自己的那样)?难道你就没有办法(前提是,你能够克服自己的老毛病)通过鼓励、建议和关心,甚至只是默许,让这次冒险变得非常美妙?
在讲完自己的经历之后,你常常会挖苦地说上一句玩笑话,说我们过得太好了。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根本不能算是玩笑话。你要努力争取才能得到的东西,我们直接就从你手里得到了,可是另一方面,那些针对生存压力而展开的斗争,你当初直接就参与了,我们如今却也无法幸免。因为你的缘故,我们的斗争在人生更晚些的时候才能正式展开——仅凭孩子那弱小的力量,在成人的世界里苦苦挣扎。我并不是说我们斗争的情况因此就一定不如你,恰恰相反,我们的斗争很可能与你旗鼓相当(虽然基本条件没得比较),唯独在一件事情上我们永远处于劣势,即我们永远不可能像你夸耀自己曾经遇到过的困难那样夸耀我们如今所遇到的困难,并且用它来羞辱别人。我也不否认,我本来确实有可能真正享受到你伟大而成功的事业,好好利用既有的一切,努力将你的事业发扬光大,使你感到无比快乐,但我们之间关系的疏远却阻碍了这一梦想成真的全部可能。我的确可以享受你给予我的优渥物质条件,可这种享受只能是以羞愧、疲惫、心虚、内疚为前提的。因此,我只能对你所给予的一切表示出乞丐般的感激,行动上却完全无能为力。
上述这些教育手段所导致的最直接外部结果就是,我总是在想方设法地逃离与你相关的一切,哪怕是那些只会令我稍微想起你的东西也不例外。首先是家里的店子。单就店子本身而言——尤其是在我的童年时期——当它还是一间坐落于小巷里的门面时,肯定就已经给我带来了非常多的快乐时光。那时候,店里是如此热闹,晚上灯火通明,能够看到许多新奇玩意儿,听到不少有意思的对话,可以在这里或者那里帮帮忙,让大家注意到自己,但最主要的还是欣赏你伟大的商业才能,欣赏你的销售方式,欣赏你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开玩笑、如何不知疲倦地干活,欣赏你在有疑问的情况下立即知道该怎么办的果断英姿,等等,以及——欣赏你如何打包或者打开一只盒子。不得不说,你打包或者打开箱子的方式绝对是个值得一看的奇观。总之,上述一切显然不可能是最差的儿童实践课堂。然而,由于你总是从各个方面吓唬我,店子跟你逐渐合二为一了,我在店里终于也不再自在了。我在店里起初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那些事情折磨着我,使我感到羞愧,尤其是你对店里员工们的态度。我不清楚具体情况,或许大多数开门做生意的地方都是这样的(比方说,在忠利保险公司[545],当我还在那里上班时,情况真的很类似。我向那里的部门负责人解释我辞职的原因——理由不完全是真实的,但也不完全是虚假的——说我无法忍受责骂。顺带一提,其实那些责骂根本就不是冲着我来的,可是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当我还在家里时,就已经对责骂极度敏感了——太过痛苦,完全无法承受)。不过话说回来,我小时候也并不关心其他店里的情况究竟如何。我只听到和看到你在店里大喊大叫、骂骂咧咧、怒气冲冲,至少在当时的我眼中看来,这种情况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会发生,除了这里。更何况不仅仅是责骂,你还有其他各种欺凌员工的行为。比方说,在理货的时候,为了不跟其他货物弄混,你竟然将不一样的货物直接从高台子上猛地扔了下去——唯有认为你当时已经怒不可遏,无意识间做出了这种行为,才可能稍微为你开脱——员工不得不将你扔下的货物再捡起来。你经常对一名患有肺病的员工说:“他应该趁早嗝屁,这条病狗!”你称自己的员工们为“领薪水的敌人”,他们确实是,但在他们真的变成这种人之前,在我看来,你早已成为他们“付薪水的敌人”了。在店里观察别人时,我还得到了一个重大发现,即你这个人很可能并不公正;观察自己的时候,我不会这么快就注意到这点,毕竟我身上已经积累了太多罪孽感,不由自主地就会为你开脱;可是在店里,根据我这个小孩子的看法——后来,这些看法多少被纠正了一部分,但也不是太多——那些为我们工作的陌生人,同样不得不生活在对你的恐惧之中。当然,我夸张了,因为我假设你对他们就跟对我一样可怕。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显然就活不下去了;但由于他们是成年人,神经大多很坚韧,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摆脱了责骂的影响。到了最后,责骂对你造成的伤害反而比对他们的伤害要大得多。可是,对我而言,这一切都让店里的体验变得极其不开心,它令我想起了自己跟你之间的关系:除了你昂扬的事业心和你的傲慢统治之外,作为一名商人,你比所有在你店里当学徒的员工们都要优秀得多,因此,他们无论取得什么成绩,都无法让你满意;诚如你永远都不可能对我感到满意。这也正是我必然会站在员工们那边的理由。此外也因为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侮辱一个陌生人。所以,出于本能的恐惧心理,我迫切希望能够通过某种方式来使在我眼中看来确实非常不高兴的员工跟你、跟我们家达成和解,哪怕只是为了我自身的安全,我也必须这样去做。如此这般,对员工们采取普普通通的礼貌态度显然是不够的,甚至连格外恭敬的态度都不够,我必须表现得极度谦卑,不仅要抢先向他们问好,还要尽可能回绝掉他们礼尚往来的问候。可是,就算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跪在地上舔了他们的双脚,仍然无法弥补你——这位大老爷——高高在上地欺凌过他们的现实。我与店里的员工们建立起来的这种畸形关系,其影响力早已超出了店子所辖的范围,乃至于影响到了我的未来(类似的情况,在你的其他孩子们身上同样存在,但不像我身上表现得那么危险,影响也没有那么深远,比方说,奥特拉偏爱跟穷人交往,经常跟女仆们坐在一起,等等,这些事情总是让你感到非常恼火)。长此以往,我几乎害怕到店子里去了。无论如何,在上高级文理中学之前,店子也已经不再能够引发我的兴趣了,各种事情都在引导着我进一步远离它。更何况对于当时的我而言,店子里的人与事都是极难应付的,诚如你自己所说,店内的人与事消耗了你,令你疲于奔命。我对店子、对你的生意如此厌恶,这一现实使你痛苦难当,于是,你试图(今时今日,你的这种行为在我眼中颇为矛盾,它既令我感动,同时又深感可耻)自欺欺人,以便从我所带来的这种痛苦中为自己找出一点点甜头——你声称我缺乏生意头脑,说我脑子里的想法高深莫测,做生意是屈才了,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说法。母亲自然对你强加给我的这种解释感到开心,而我也因为虚荣心和自身困窘的实际需要,受到了你这种说法的影响。可是,如果真的只是或者主要是“高深莫测的想法”让我远离了你的生意(我如今——但也只是如今——真心实意地、毫无保留地讨厌你的生意),那这些想法必然会以不同的方式来呈现自己,而不会让我平平无奇、忐忑不安地上完高级文理中学,接下来开始学习法律,最后沦落到公务员的办公桌前。
如果我想逃离你,那也必须逃离这个家庭,甚至逃离母亲。我总是能够在她那里得到保护,但她所给予的保护始终都与你相关。她太爱你了,对你全心全意,无比服从。长远来看,她根本不可能在孩子的斗争中成为一股独立的精神力量。顺带一提,这也是孩子们天生就拥有的一种会进行正确选择的本能,因为随着岁月流逝,母亲对你的感情也必然变得越来越深;虽然就她个人而言,总是会在最小范围内漂亮而微妙地保持自己的独立性,而且她从未实质性地冒犯过你。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开始越来越彻底、越来越盲目地——相比较于理性而言,她的这种倾向更多地出现在情感上——接受你对孩子的判断与谴责,特别是在奥特拉这个公认的严重案例上,更是如此。当然,必须始终牢记的一点是,母亲在家中的这重身份是多么痛苦,日以继夜地维持这一身份,她的身心是多么疲惫。她在店里、在家中辛苦操劳。家庭成员们一旦得了什么病,她都必然要承受多一份的痛苦,仿佛自己也患上了同样的病症似的。但是,在这一切痛苦当中,最大的痛苦始终还是她夹在我们跟你之间的中间位置上所遭受的痛苦。日常生活中,你总是对她关爱有加,体贴入微,但在这方面,你对她的体谅就跟我们对她的体谅一样少。我们两帮人总是在无情地折磨她——你从你那边下手,我们从我们这边下手。这种折磨本质上是一种减少自身所受压力的手段,并非对她怀有什么特别的恶意,一旦想到你跟我们、我们跟你之间发生的争吵,我们两帮人就会不约而同地在母亲身上发泄我们怒不可遏的情绪。这实在是一种劣行,对孩子们的成长也起不到任何正面教育的作用,因为你居然会因为我们而去折磨她——当然,你自己没有任何过错,这甚至还间接证明了我们对她本应毫无道理的迁怒行为反而似乎是合理的。她因为你而从我们这里遭受痛苦,因为我们而从你那里遭受痛苦,这还不算那些你坚称自己是对的而她却原谅了我们时她所承担的痛苦,即使这种“原谅”有时恐怕只是针对你这套统治体系所采取的无声、无意识的反抗及示威罢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母亲没有通过她对我们所有人的爱、以及自这份爱中所感受到的幸福来获取力量,并且通过这份力量来承受这一切的话,那她肯定会被压垮。
妹妹们只在部分情况下才跟我统一战线。从跟你相处的融洽程度上看,瓦利无疑是最幸运的。她的性格与母亲最接近,她也最符合你对子女的要求。她既没有付出太多努力,也没有受到多少伤害。可是,相比其他孩子,你更亲切地接纳了她。你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她总是让你联想起她母亲,尽管她身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卡夫卡家族气质。但这或许正是你想要的;在本身就没有卡夫卡家族气质的孩子身上,即便是你,也无法强求些什么;因此,你对她也不会像对待我们其他孩子那样,觉得她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必须用暴力手段来加以挽救。顺带一提,就你的态度来看,你可能从来就没有特别在意过女性家族成员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卡夫卡家族气质。假如我们其他人没有稍微打扰到你们的融洽相处,瓦利跟你的关系甚至可能还会更好。艾莉是唯一一个几乎完全成功地从你的圈子里突围而出的例子。在她的童年时代,我对她能做到这件事的期待反而是最低的。她曾经是这样一个迟钝笨拙、疲弱不堪、胆小怕事、闷闷不乐、惶恐难安、谨小慎微、幸灾乐祸、松懈懒惰、嘴馋贪吃、吝啬小气的孩子,我几乎连看都不想看见她,更别提跟她讲话了,她令我想起了我自己,因为她和我一样受到了你那套教育方式的影响。她上述所有毛病当中,最令我感到深恶痛绝的当数吝啬小气,因为我恐怕比她还要吝啬小气。吝啬小气,这是一个人坠入不幸深渊的最可靠标志之一;我对自己的一切都很不确定,我真正拥有的大概只有我手中或者口中已经确定占有的东西,要么至少也是正在明确前往这两个地方的东西。然而,恰恰就是这些东西,在这个家里处于类似地位的她,却偏偏想要从我这里夺走。不过,当她在自己还很年轻时——这是最重要的——就离开了这个家,结婚、生子,她的性格逐渐变得开朗活泼、无忧无虑、勇敢顽强、慷慨大方、乐于奉献、充满希望:总而言之,过去的一切都改变了。几乎令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是,你居然没有注意到她身上发生的这些变化,就算你注意到了,那你至少也没有将它们视为优点来加以肯定,因为你被你一直以来对艾莉的怨恨所蒙蔽,基本上到现在都还是如此,只不过现在艾莉已经不再跟我们一起生活了,这种怨恨已经变得不那么真切,而且,你对菲利克斯的喜爱、对卡尔所怀抱的好感,也使它变得不那么重要。唯独格蒂[546],有时还要因此而受罪。